第110章 漳州
如今正值乾隆五十年(1785年),大清的海禁政策處於一種複雜而微妙的「有限開放」狀態。
與清初「片板不許下海」的極端嚴酷相比,乾隆朝的政策已放款不少,尤其是在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確立廣州「一口通商」,作為唯一的對外開放港口,允許西洋商人在此進行貿易。
此外,在獲得官方許可的「船照」後,華人船隻可以從廈門、漳州、寧波等港口出海南洋,不過需得限定航線和返回時間。
南洋的朝貢船也可以「朝貢」名義,在指定港口靠岸,進行貿易活動。
不過,這種「開放」顯然是不滿足如今沿海地區的需求的。
閩粵沿海地區,山多田少,人口稠密,出洋謀生早已成為無數平民百姓世代相傳的活路。因此,面對官府的禁令,沿海的民眾早已形成了一套極為成熟有效的「對策」體系。
無論是在通關之時行賄賂之事;還是將船隻掛靠在那些擁有合法執照的商戶或是官方准許的牙行名下;或者在一些偏僻但水文條件良好的私港進行靠岸等等;甚至還可以和巡邏的水師哨船約定好時間「巡邏迴避」,還有的水師會選擇將哨船一半的倉位出租給走私商運貨————
總之,如今的海禁政策,對於有實力的海商來說只是形同虛設。
有記載,在1785年,廈門海關實際徵收關稅達34萬兩,但上報的只有12萬兩,其中差額自然是被各級官員瓜分了,面對如此龐大的利益集團,大家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以吳家的實力,弄到「船照」自然不是什麼問題,無論是合法的還是非法的。
但吳天佑此次帶的東西太多,人手也不少,再加上他行事穩妥,自然是選擇「私港」先把東西和人手卸下,再佯裝是近海歸來的船隻去正規港口停靠。
在此前,吳天佑便派出了「身份」乾淨的船隻先行靠岸,去岸上通知宗族人手。
因此,在「漳興號」緩緩駛入預定的小港灣後,便有接到消息的當地牙行夥計和吳家派出的人手前來接應,幾條小板立刻就靠了上來。
「六爺!一路辛苦!」一個穿著綢衫、精明幹練的中年人站在板上拱手,他是吳家在大陸布下的關係,姓陳,專門負責接應之事。
「陳先生,久等了。」吳天佑點頭回應,言簡意賅,「貨和人都在這裡了,儘快安排卸貨上岸,弟兄們也都盼著回家。」
「六爺放心,都已打點妥當。巡檢司和水師那邊都塞了銀子,今晚不會過來,只是動作還需快些,天亮前務必清理完畢。」陳先生低聲道,隨即指揮人手開始行動。
一箱箱、一袋袋貨物被小心地吊下大船,裝上板,運往岸上早已準備好的貨棧暫時安置。
士兵們也分批下船,回到陸地。而在他們踏上故土的那一刻,不少人都忍不住俯身抓起一把地上的泥土,激動得熱淚盈眶。
吳天佑是最後一批上岸的,當他踏上堅實的土地,聞著風中傳來的、屬於閩南的泥土氣息和那淡淡的魚腥味時,縱然是他這樣常年在海上漂泊的人物,心中也不禁湧起一股感慨。
「三年了吧。」他低聲自語道,離他上一次回到漳州已經過去三年之久。
上岸的吳家士兵雖是歸心似箭,心中有些激動,但卻沒有亂了秩序,依舊是在岸邊繼續等待吳天佑的命令。見狀,吳天佑也不打算耽誤他們回鄉的時間。
「諸位弟兄,一路辛苦。今日,總算是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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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簡單的一句話,就讓不少士兵鼻尖有些發酸。
畢竟,在他們當初離開大陸,前往南洋謀生的時候,不少人都是帶著此生再也沒機會返回大陸的念頭的,這時候海上行船的風險可比絕大多數人想像的都高。
「回鄉之後,好生與家人團聚,你們在南洋掙得的家業都可以亮出來,讓家人高興高興。同時也可以讓鄉親們看看,跟著我吳家下南洋,是不是一條活路!」
他頓了頓,語氣更為鄭重的說道:「此外,莫要忘了此行正事。回去之後,遇有鄉鄰問起,可多說說北大年的情形,而若是有活不下去的、想搏個出身的,要是信得過我吳家,皆可來尋。
告訴他們,北大年如今缺人手,肯出力氣的,都有田分,都有安身立命的機會。」
接著,他繼續叮囑道:「此番過來,諸事難料,大家回鄉分散,若是在家鄉遇到什麼難處,或是官府有什麼刁難,一時找不到門路的,可以到海澄縣山塘鄉找我。你們是吳家的兵,能幫襯的,我絕不會袖手旁觀!」
「好了,話就說到這兒。跟著接應的人,分批走,都機靈點!」吳天佑最後揮了揮手。
士兵們紛紛低聲稱是,向著吳天佑抱拳行禮,然後壓抑著激動的心情,在接應人手的帶領下,迅速地化整為零,朝著各自思念的村莊散去。
很快,原本喧鬧的碼頭邊只剩下吳天佑、幾名核心親隨,以及陳先生和依舊在忙碌搬運著船上貨物的夥計。
目送最後一批士兵的身影消失在在山路盡頭,吳天佑臉上那絲溫和漸漸斂去,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與幹練。
「陳先生,貨船和剩下的貨物,就交給你處置了,老規矩,務必穩妥。」
「六爺放心,在下必定辦得妥帖。」陳先生連忙保證。
「嗯,」吳天佑點頭,隨即話鋒一轉,「我暫時先不回祖宅,你立刻安排一下,我要先去拜會幾位族老和城裡那幾位叔伯。」
他此行回來,自然是想要獲得族裡更多的支持,撬動更多的資源。
而要想做到這些,必須先說服那些掌握著宗族話語權的長輩,還有鄉里有影響力的頭面人物,他懷中的家書、禮單以及未來的規劃,都需要在這些關鍵人物面前展現一二。
此外,如今宋卡吳家的勢力也是今非昔比了,自然得在族老面前有所顯露。暹羅的國公,對於他們這些白身來說,還是很有震懾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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