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風波
殿中喧囂的討論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眾人才帶著各種複雜的心思陸續散去O
然而，「開府建制」的消息，以及那份迥異於傳統權力架構的制度，也隨著他們的離去再次飛遍大街小巷。
對於北大年大多數升斗小民、市井商販乃至城外的農戶來說，他們並不太理解那些複雜的部門名稱和權力劃分。在他們看來，不過就是以後管事的官府換了個名字，叫做「北大年總督府」了，依舊還是那位年輕的總督大人說了算。
至於具體的內情，他們並不關心，只盼著日子不比以前差就行。這件事對他們來說，不過是茶餘飯後多了些許談資。
然而，對於另一些「有心人」而言，這個消息不啻於一場地震。
城東，新建立的學堂中，幾名身著整潔儒袍的老夫子激動得難以自持。這學堂正是吳志傑和陳安儒商議過來所建立的，意在為推動後續的基礎教育培養些人手。
「開府建制——六部架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正用手撫著案桌上放著的一卷《論語》，聲音微顫，「總督大人這是要在這南洋之地，重立我華夏衣冠，再續一道文明香火啊！」
旁邊另一位較年輕些的夫子接口道，話語中滿是興奮：「正是此理！既立官府，必行王化！既行王化，豈能無考選？重開科舉——說不定——說不定真有希望啊！屆時，詩書傳家，科舉入仕，方是正道！」
這些人，多是陳安儒從隨船而來的明鄉人中精心挑選出的讀書人。他們祖上避亂南遷，紮根於河仙鎮，雖遠在異域，卻始終堅守漢家衣冠禮制。
而河仙，在鄭天賜執政時期，就曾效仿古制，立文廟、設義學，明確以儒家經典為教學內容。義學不僅招收貧寒子弟，還提供食宿與教材，讓學子能夠安心向學。
因此，學堂之中的這些夫子，雖無功名在身，但也算是飽學之士。
只可惜他們來得太晚，北大年官府中的重要職位都已有人選，他們這些人沒有得到任用，但心中從未忘卻對科舉功名的執念。
如今，吳志傑開府建制，設立各部各司，似乎又讓他們看到了一絲希望。
而相較於學堂內老夫子們沉浸於重開科舉的夢想，另一群人一以潮州商幫為首的商賈們，則是對此次「開府建制」中的另一些消息倍感熱切。
消息傳出的當日下午，鄭懷仁在北大年的住宅便迎來了好幾撥不請自來的訪客。這些人大多是未被邀請的華商，此刻他們也顧不得什麼寒暄客套。
「鄭老哥，您可是咱們潮州商人的臉面，快給弟兄們透個底，那咨政院」究竟是個什麼門道？」一位經營錫礦運輸的老闆性子最急，剛坐下就忍不住開口問道。
另一位在此投資了糖寮生意的陳姓商人也立刻附和著，眼中閃著精光：「是啊，鄭兄！這咨政」二字，聽著就非同小可！外面都傳，說是咱們商人也能登堂入室，議論政事？這——這可是真的？」
他的話語中透露著難以置信，畢竟，在他們固有的認知里，商人縱有萬貫家財，也與廟堂之高無緣，此番變故，無異於開天眼了。
鄭懷仁坐在主位，面對七嘴八舌的詢問，面上盡顯從容。
他輕輕啜了口茶，這才不緊不慢地壓了壓手：「諸位賢弟，稍安勿躁。總督大人金口玉言，豈是兒戲？這咨政院，確是為我等商賈及地方耆老開設的一個說話的機構。」
他見眾人屏息凝神，便繼續解釋道：「依總督之意，日後凡是有關稅賦、商事律法、港口章程、市場規劃等事關營商的大事，咨政院皆可參與議論，提出建議。
甚至，若我等覺得哪條舊律不合時宜，或是有了利商利民的新政策，也可寫成條陳，通過咨政院呈送總督府斟酌。
「妙啊！」客廳里頓時響起一片讚嘆和興奮的議論聲。雖然未曾給予他們實際的權力，但對於他們這些商人來說，僅僅是這樣一個能直達天聽、讓他們正式發聲的平台，也是以前難以想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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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之餘，一位林姓香料商人湊近了些，沉聲問道：「鄭老，這等好事————
不知這咨政院，何等資格才能進入？我等————是否也有機會？」
這話問出了此地所有人的心聲，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鄭懷仁的臉上。
鄭懷仁沉吟片刻，道：「據老夫觀察推測，總督大人設立此院，意在匯聚有實力、有見識、且忠於北大年之賢達。
首批受邀者，如老夫與林啟元兄等，或是行業翹楚，或是各族代表。至於後續如何增補——」
他頓了頓，看到眾人渴望的眼神，緩緩道：「想必總離不開財力」與影響力」二詞。諸位若有意，近期當多多關注總督府各項政令，在開拓商貿、安置移民、捐輸公益等方面有所表現，彰顯實力與誠意。
待時機成熟，或許也有機會能被總督大人所邀，進入咨政院建言獻策。」
他此言一出，屋內頓時議論紛紛。
這時，一位一直沉默不語的老者忽然開口道：「諸位，依我看，我等潮州商幫自當迅速做出表率，據我所知，那福建幫的林德富、陳瑞安，此番亦在受邀之列。」
他的話頓時給眾人潑了一盆冷水。
不過卻有人不在意道：「是極是極！不過我等潮州商幫，雖與總督籍貫不同，但實力雄厚，深耕此地多年，更與已故的吳讓公還有些舊日交情。想來總督大人不會虧待我等。」
這話卻又給屋內眾人升了個溫，立刻有人附和道：「這位仁兄說得是！論財力、論人脈，我潮幫何時遜於他閩幫？這咨政院裡的聲音，斷不能讓他們專美於前！」
此言一出，屋內議論更甚，商人們不再僅僅是計較一時得失，更添了一份為為同鄉團體爭取話語權和地位的責任感。
忽地，一位跑船商人開口，將話題引向了更深的層次：「鄭伯，諸位叔父，我等力爭上遊自是應當。而且，不知你們發現沒有？
總督大人這番布置，聽著倒有幾分——幾分像是西洋荷蘭人口中吹噓的什麼議會」、市民代表」的味道？只是換了個咱們聽得懂的名頭。」
他頓了頓，努力回憶著與荷蘭商人交談時聽來的零碎信息，「我在巴達維亞港時，聽那些荷蘭商人吹牛，說他們阿姆斯特丹的富商巨賈，也能在什麼三級會議」里說話，甚至能影響總督的決策。
再加上總督大人特意將刑部拆分為司法部和法院，司法部制定律令，法院依律行事，咱們這咨政院，莫非——」
這位跑船商人的話一出，更是將屋內氣氛推向高潮。在座這些商人，場內在南洋地區貿易，也有不少人與西夷商人打過交道，對他們的制度倒是比大陸之人更為了解。
此時經他這麼一說，再結合吳志傑大膽購買西洋戰艦、重用西洋工匠等行為，頓時覺得這種猜測並非空穴來風。
鄭懷仁眼中精光一閃，讚賞地看了這位船商一眼，點頭道：「這位兄台見識不凡，先前在殿內也有人議論過此事，不過老夫倒是不敢妄斷總督大人意圖————
」
城中，荷蘭商館中。
北大年商站的站長德雷克正聽著屬下對此事的相關匯報，臉上原先的玩味之色也漸漸被凝重取代。
——
他尤其仔細詢問了「司法部與法院分立」以及「咨政院」的設置細節。
「令人驚訝————」德里克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這座充滿生機的城市，「這位總督大人，倒是比我們想像的要高明不少。他不僅買我們的船，挖我們的人，看來還深入研究了我們賴以強大的制度內核。
雖然制度較為粗糙，但方向是明確的。司法獨立、權力制衡、咨政議事——這絕不是一個普通軍閥能有的見識和魄力。」
他轉過身，對助手嚴肅地吩咐：「立刻將這個消息詳細記錄下來，下次船隊趕來時將此發往巴達維亞，交由巴達維亞的那些大人物去評估此事。」
翌日清晨，此時已正式改名總督府的北大年王宮中，一間較小的議事堂中。
與昨日大殿內的濟濟一堂不同，今日此處顯得格外安靜，只有寥寥十餘人，皆是原先各司的管事或是被緊急指定的臨時負責人。
吳志傑端坐上位，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開門見山：「今日叫諸位來，是為了讓大家明確職守，搭建起各部、各司的框架，並且對各位的諸多疑惑進行解答。」
——
「四叔，」他看向吳天成，「陸軍部的事就交由你來負責，軍隊如何整編、
駐防，軍械如何造冊管理等，你先拿個章程出來，我們再議。不過新兵訓練之事暫且不急，需得有些變動。也拉那些士兵暫時不動，那裡容易出亂子，還是先穩著來。」
吳天成重重點頭，言簡意賅：「好！此事我琢磨著來，定不讓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