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進步了
公寓裡短暫的溫馨被行李箱的滾輪聲打破。
劉藝菲和顧臨川回到玄關,各自拉過箱子回到臥室,動作麻利地開始整理。
二十分鐘後,三人重新在玄關集合。
小橙子背著小包,眼睛亮晶晶的:「出發?」
「等等。」劉藝菲忽然伸手拉住顧臨川的手腕。
顧臨川轉過頭,眼神帶著詢問。
「要不————你給明軒打個電話?」劉藝菲眨了眨眼,「回巴黎了總得說一聲,不然那傢伙又要念叨好幾天。」
顧臨川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
以明軒的性格,要是知道他回來了沒第一時間報備,能追著念叨半年。
他掏出手機,找到那個熟悉的號碼撥了出去。
等待接通的嘟嘟聲在玄關迴蕩。
小橙子悄悄湊到劉藝菲耳邊,壓低聲音:「茜茜姐————其實我早上就跟暴龍他們說過咱們今天回來。軒哥肯定知道了。」
劉藝菲:「————」
她伸手在小橙子額頭上輕彈了一下,用氣音說:「不早說?」
小橙子吐了吐舌頭,笑得一臉狡黠。
顧臨川沒注意兩人的小動作,專注地聽著電話。響了四五聲,那邊終於接了。
巴黎新橋街,路易威登總部。
明軒癱在工作室的沙發上,仰頭盯著天花板。
工作檯上堆滿了設計稿,五月底的早春大秀像座山壓在心頭。
暴龍和布丁一早去大皇宮勘察場地了,這會兒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手機震動起來。
明軒摸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冰塊」兩個字。他眉毛一挑,瞬間猜到這通電話的來意肯定是落地報備來了。
得虧小橙子那丫頭機靈,早上就透過暴龍傳了消息,不然他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他按下接聽鍵,還沒等那邊開口,先發制人:「喲,大冰塊,回巴黎了?」
公寓玄關。
顧臨川握著手機,整個人僵了兩秒。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精準地鎖定小橙子。
小姑娘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朝他露出一個「我錯了但我下次還敢」的笑容。
劉藝菲在旁邊憋笑憋的非常辛苦。
顧臨川深吸一口氣,對著手機說:「————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先去卡爾那兒一趟。」
「嘖,這麼急?」明軒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來,帶著熟悉的調侃,「剛拿了大獎就要去見卡爾,顧大攝影師現在排面不小啊。」
「少來。」顧臨川耳朵微熱,「你那邊忙完了?」
「忙?我這輩子就跟「忙」字槓上了。」明軒在電話那頭長嘆一聲,「五月底大秀,現在場地、模特、服裝、流程————哪一樣不得盯著?我都快住辦公室了。」
「活該。」顧臨川毫不留情,「誰讓你非要當創意總監。」
「嘿!你這冰塊怎麼說話的?」明軒笑罵,「要不是我當年把你從杭城拽出來,你能有今天?能站在倫敦領獎台上對全世界喊「我愛你」?」
顧臨川:「————」
劉藝菲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小橙子趕緊捂住嘴,眼睛彎成了月牙。
電話那頭,明軒還在嘚瑟:「怎麼不說話了?被我說中了?顧臨川我告訴你,你這輩子最大的貴人就是我,懂不懂?」
「懂,懂。」顧臨川無奈,「明大貴人,我先去辦正事,晚點再聽你吹牛。」
「吹牛?我這叫陳述事實!」明軒頓了頓,語氣忽然正經了些,「行了,不耽誤你了。卡爾那邊————估計又搞出了什麼驚人的方案,注意點,別被驚訝到了。」
顧臨川:「知道了。」
「那掛了。」明軒說完,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嘟嘟忙音響了兩聲,顧臨川收起手機,抬眼看向旁邊倆個看戲的姑娘。
劉藝菲笑眯眯地挽住他的胳膊:「走吧,顧大攝影師。別讓卡爾等急了。」
下午三點半,康朋街31號。
香奈兒總部頂層的工作室,空氣里瀰漫著熟悉的香氛和咖啡香。
深色的木質地板光可鑑人,牆面上掛著歷年經典設計的手稿,落地窗外是巴黎四月灰藍色的天空。
顧臨川、劉藝菲和小橙子坐在會客區的深灰色沙發上。
對面,卡爾·拉格斐一身標誌性的黑白套裝,銀白的馬尾梳得一絲不苟,墨鏡後的目光平靜而銳利。
助理維吉妮維婭安靜地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平板電腦。
卡爾端起骨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時杯底與托盤發出清脆的輕響。
「顧,」他開口,聲音不疾不徐,「恭喜你。這次你算是開了個先河有了自己單獨的藝術名詞。」
顧臨川一怔:「藝術名詞?」
「情感寫實主義。」卡爾微微頷首,「《紐約時報》今天早上的專欄標題。他們說你重新定義了紀實攝影的邊界。」
顧臨川老臉一紅。這兩天鋪天蓋地的讚譽像潮水般湧來,每一句都重得讓他不知所措
o
他下意識摸了摸後頸:「這————太誇張了。還是全靠你的推崇,不然我肯定站不上那個舞台。」
「不。」卡爾輕輕搖頭,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這是你自己努力得來的。我只是————把對的人放到了對的位置。」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顧臨川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劉藝菲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嘴角掛著溫柔的笑意。
她看著自家冰塊那副「被誇到不好意思」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卡爾沒再多說客套話。
他示意維吉妮維婭打開會客區的液晶電視,接過她遞來的遙控演示器。
屏幕亮起,一個簡潔的PPT封面出現在上面「香奈兒早春特別企劃」。
「今天叫你們過來,」卡爾按下翻頁鍵,畫面跳轉到秀場概念圖,「是想聽聽你對五月底早春大秀的建設性意見。」
顧臨川坐直了身體。
劉藝菲和小橙子也好奇地看向屏幕。
卡爾按下播放鍵。
視頻開始運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巴黎大皇宮宏偉的玻璃穹頂,陽光透過鋼結構灑下斑駁的光影。然後,鏡頭緩緩下移,定格在中庭。
那裡停著一艘巨輪。
黑白色的船身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舷窗整齊排列,甲板寬敞得能容納數百人。
畫面切換,模特們沿著搭好的舷梯走上甲板,在船舷邊排成一列。
音樂響起是慵懶的海浪聲混合著若有若無的爵士鋼琴。
大秀開始了。
模特們繞著巨輪行走,步伐從容。
風吹起她們的長髮和衣擺,光影在白色船身上流動,像一場移動的、會呼吸的藝術展。
視頻繼續播放,展示郵輪內部的改造:一層被改成了化妝間和後台,巨大的鏡面、暖黃的燈光、排列整齊的高定禮服;二層是貴賓觀景區,深色的皮質座椅面向舷窗,窗外是「虛擬」的海平面和落日。
一分多鐘的視頻播完,屏幕暗下。
會客區里安靜了幾秒。
小橙子瞪大眼睛,嘴巴微張,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的天。」
劉藝菲輕輕吸了口氣。
她見過太多天馬行空的秀場設計,但把真船搬進大皇宮一這創意大膽得近平瘋狂,卻又完美得挑不出毛病。
她側過頭看向顧臨川。
顧臨川盯著已經暗下去的屏幕,眉頭微微蹙起。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仿佛已經完整,再多加一點都是畫蛇添足。
可恰恰因為這種「完整」,讓他隱隱覺得缺了點什麼一就像一首完美的曲子,尾音落下時卻少了那一秒的餘韻。
「怎麼樣?」卡爾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顧臨川抬起頭,對上了那雙墨鏡後銳利的眼睛。他猶豫了兩秒,還是誠實地開口:「創意非常棒————但我覺得,好像差了那麼一絲絲。」
「哦?」卡爾挑眉,身體微微前傾,「差在哪裡?」
「說不上來。」顧臨川揉了揉眉心,「就是————一種感覺。太滿了,反而少了點留白。」
話音落下,會客區又安靜了。
劉藝菲和小橙子同時看向卡爾,生怕這話冒犯了時尚大帝。
沒想到卡爾忽然笑了。
不是禮節性的微笑,是真正開懷的、帶著驚喜的笑。
他摘下墨鏡,那雙銳利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你的感覺————和我一樣。」
顧臨川愣住了。
「這個方案我準備了兩個月。」卡爾重新靠回沙發里,指尖輕輕敲擊扶手,「從草圖到模型,從燈光到動線,每一個細節都打磨過無數次。可到最後完成時,我自己也覺得一差了那麼百分之一。」
他頓了頓,看向顧臨川:「那百分之一,或許————就是你說的留白。」
顧臨川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他沒想到自己的藝術感知力,居然到了能和卡爾同頻的地步。這種被頂級大師認可的
感覺,比拿獎更讓他震撼。
劉藝菲在旁邊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回過神,轉頭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睛—那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驕傲。
「所以,」卡爾重新戴上墨鏡,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從容,「我們一起想想,那百分之一到底是什麼。」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會客區變成了臨時創意研討會。
卡爾調出秀場的3D模型,顧臨川湊到屏幕前,兩人指著細節一點點分析。
從模特出場的動線,到燈光切換的節奏,再到音樂情緒的鋪墊————
「郵輪本身太實」了。」顧臨川指著船身,「它占據整個視覺中心,所有元素都圍著它轉。但時尚應該是————流動的,輕盈的。」
「所以需要一點「虛」的元素來平衡。」卡爾接話,手指在平板上划動,「比如————
霧?」
「霧?」顧臨川眼睛一亮。
「大皇宮中庭加裝乾冰系統,秀開場時薄霧緩緩瀰漫,遮住船身的下半部分。」
卡爾語速加快,顯然思路被打開了,「模特從霧中走出,像從海面升起。等走到甲板區域,霧氣散開,露出完整的船體然後秀結束時,霧氣重新聚攏。」顧臨川接過話,語氣裡帶著興奮,「模特退場,船在霧中漸漸隱去。像一場夢,醒了,又沒完全醒。」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那種撥雲見日的感覺,暢快得讓人頭皮發麻。
劉藝菲坐在旁邊,看著自家冰塊眼睛發亮、手舞足蹈地比劃模樣,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她知道,這一刻的顧臨川,才是真正活在了自己的熱愛里。
討論告一段落,卡爾滿意地點點頭。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前襟。
「好了,理論到此為止。」他看向顧臨川,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現在,該實踐了。」
顧臨川一愣:「實踐?」
「五樓的攝影棚已經準備好了。」卡爾朝門口走去,腳步輕盈得像年輕人,「早春大秀的宣傳物料——今天下午拍完。」
他走到門邊,忽然回過頭,補充道:「拍完直接去安托萬那兒。他給你準備了個慶祝
晚宴。」
顧臨川:「————晚宴?」
劉藝菲和小橙子也驚訝地對視一眼。
卡爾笑了:「不然呢?年度攝影師獲得者,香奈兒的合作夥伴這個排面,總該有」
o
他說完,推開門走出去。維吉妮維婭朝三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顧臨川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無奈地笑了。
他看向劉藝菲,眼神里寫著「這下真推不掉了」。
劉藝菲笑著挽住他的胳膊,小聲說:「那就去吧。反正————我也餓了。」
小橙子在旁邊猛點頭。
顧臨川深吸一口氣,點點頭:「行,那就先開工。」
三人跟著維吉妮維婭走出工作室,朝電梯間走去。
五分鐘後,一行人抵達香奈兒總部五樓的攝影棚。
與樓上的會客區的古典雅致不同,這裡的空間簡潔而專業。面積不大,適合靜物與人
像拍攝,但設備一應俱全。
顧臨川一眼就看到了工作檯上備好的器材台哈蘇H6D相機靜靜立著,旁邊還有一台阿萊艾麗莎攝影機。
他眉梢微動,心裡有數了:今天不單是拍硬照,還得出動態視頻。
三位受邀的超模已經候場,都是國際秀場上的熟面孔。
顧臨川快速掃了一眼,嗯,一個都沒認全一——他這人向來只記光影不記臉,能分清身邊親友已屬不易。
沒有過多寒暄,卡爾對維吉妮維婭微微頷首,拍攝即刻開始。
這一季的主題緊扣航海風,成衣系列將經典元素玩出了新意。
條紋、水手領、雙排扣外套被巧妙地融入日常休閒剪裁中,色調是乾淨通透的白、
藍、粉彩,面料從斜紋軟呢到絲質雪紡,層次豐富。
配飾也極具巧思:圓形框太陽鏡、雙色條紋皮質露指手套,甚至還有浮標造型的硬式晚宴包,將香奈兒的標誌符號與航海圖案融合得天衣無縫。
唯一的挑戰是背景—純白的幕布,一切場景依賴後期合成。這對攝影師的空間想像力和光影把控力要求極高。
但顧臨川只是平靜地調整了一下相機參數。
他走到第一位模特面前,沒有給出任何常見的指令。
他只是舉起相機,透過取景框靜靜觀察。
模特們初始有些意外,這位新晉的「年度攝影師」似乎過於沉默。
但是,當她們順著鏡頭方向微微側身,任由一束側頂光打在肩頭時,某種奇妙的連接建立了。
模特們開始自然地走動、轉身、停留,顧臨川的快門聲隨之響起,清脆而富有節奏,像在為她無形的舞步打拍子。
「他的鏡頭————就像會說話一樣。」劉藝菲坐在監視器後的高腳凳上,托著腮,眼底漾著笑意。
她太熟悉這種狀態了當顧臨川完全沉浸時,世界會安靜下來,只剩下他、鏡頭和鏡頭裡的那個人。
小橙子湊在她耳邊,小聲驚嘆:「顧老師不說話,可比那些大喊寶貝看這裡」的導演厲害多了。」
卡爾坐在一旁,銀髮下的銳利目光緊盯著監視屏幕。
時隔數月再看顧臨川掌鏡,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同。
去年九月的顧臨川,技術已臻純熟,但鏡頭語言裡還帶著些許審視的距離感;而如今,那種距離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細膩的「共情」。
他的構圖依舊精準,光影依然考究,但畫面里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流動感仿佛能透過布料,觸摸到呼吸的韻律。
進步神速。卡爾心中暗贊。這小子,被愛情滋養著的藝術感知力,果然又上了一層樓。
硬照拍攝異常順利,不到半小時,所需畫面全部到位。
緊接著是動態視頻拍攝。
顧臨川換上阿萊艾麗莎,工作模式也隨之切換。他依舊寡言,但會給出更明確的空間指引:「從A點走到B點,速度放慢三分之一。
「回頭時,視線先落在地上,再緩緩抬起來。」
」
模特們很快適應了這種獨特的工作方式。
她們發現,只要信任這位年輕攝影師的直覺,呈現出的效果往往比刻意表演更生動自
然。
鏡頭隨著她們的移動平穩推拉,時而特寫面料紋理,時而捕捉整體輪廓與動勢。
一個多小時,整套宣傳視頻的素材拍攝完畢,高效得令人咋舌。
下午六點整,拍攝全部結束。
維吉妮維婭立刻指揮助理們開始後期製作流程。三位超模禮貌道別後迅速離開——高效率的工作值得尊重,但準時下班更是人間真理。
顧臨川仔細檢查了一遍器材,確保無誤後才摘下相機。
一轉身,就看見劉藝菲正笑盈盈地望著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瓶擰開的礦泉水。
「累不累?」她走上前,很自然地把水遞過去,指尖輕輕蹭過他微濕的掌心。
顧臨川接過水喝了一大口,搖搖頭,眼底還殘留著工作時的專注光芒:「還行。」
他頓了頓,看向她,嘴角不自覺彎起,「你一直在這兒看?」
「不然呢?」劉藝菲挑眉,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襯衫領口,「顧大攝影師工作狀態這麼帥,不看虧了。」
小橙子在旁邊假裝望天,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眾人又花了半小時整理,才一同下樓。
走出康朋街31號大門時,暮色已為巴黎的天空染上淺淺的灰藍。街邊停著兩輛黑色商務車。
卡爾站在車前,對顧臨川三人道:「走吧,去安托萬那兒。」
他頓了頓,目光在顧臨川和劉藝菲交握的手上微妙地停了一瞬。
嘴角勾起一絲罕見的、近乎調侃的弧度:「我和維吉妮坐前面這輛。而且我年紀大了,受不起什麼————視覺刺激。」
說完,他便帶著助理利落地上了第一輛車。
顧臨川直接愣在原地,劉藝菲笑著拽了拽他的胳膊:「走了,冰塊先生。再愣著,他們的車尾燈都看不見了。」
小橙子早已機靈地拉開第二輛車的車門。
顧臨川被劉藝菲連推帶拉地塞進車廂。
車門關上,引擎輕響,車輛平穩地跟上卡爾的車,匯入傍晚巴黎溫柔的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