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風雲涌動
衡山大捷的正式捷報,如同一聲春雷,在光化三年三月十九日,由六百里加急送達廣州。
節帥府內,劉隱手持那份由劉台與蘇章聯名簽署、字裡行間透著血火與豪情的戰報,反覆看了三遍。
緊鎖多日的眉頭終於徹底舒展,忍不住撫掌大笑:「好!好個二弟!好個衡山大捷!」
「揚我軍威,壯我聲勢!此乃天佑我清海軍!」
他立刻下令,將捷報核心內容謄抄,張貼於廣州各城門及市集要道,並讓說書人、快板藝人廣為傳播。
瞬間,整個廣州城陷入了沸騰的海洋。
酒旗招展,觥籌交錯,百姓奔走相告,歡慶這來自嶺北的巨大勝利。
海協會的商賈們更是敏銳地察覺到其中蘊含的巨大商機與安全保障,對清海軍的信心空前高漲。
歡慶之下,亦有深層次的涌動。
劉隱在狂喜之後,迅速冷靜下來。他攜捷報,親自入王府拜見病榻上的李知柔。
李知柔已是氣若遊絲,聽聞大捷,渾濁的眼中迸發出一絲驚人的亮光,枯瘦的手緊緊抓住劉隱:「好————好————昭賢————元達————皆————皆國之棟樑————
「嶺南————不能————不能亂————託付給你們————本王————死亦瞑目————」
「大王放心,隱必不負重託,保嶺南安寧。」劉隱鄭重承諾。
他知道,這場大捷,是衝擊留後之位最有力的砝碼。
然而,權力的交替從不平靜。
王府一批追隨李知柔的舊人,雖表面恭順,但眼神中難免流露出對未來的彷徨與對劉氏兄弟徹底掌權的隱憂。
劉隱對此心知肚明。
他在大宴將士、搞賞三軍的同時,也加緊了與周杰、倪曙等核心班底的溝通。
進一步穩固內政,掌控財源,尤其是確保海貿與錢莊的穩定運行。
嶺南錢莊因這場大捷,信用倍增,銀票流通更為廣泛。
同時,他密令掌控廣州防務的韋迅等人,加強城防與治安巡查,以防任何不測。
與廣州的歡騰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潭州城內的一片愁雲慘霧與惶惶不可終日。
敗軍如同瘟疫般一波波涌回,帶來了主將重傷(姚彥章因急火攻心,回城後便臥床不起)、精銳喪盡、水師覆滅的可怕消息。
衡山敗績的細節被無限放大。
尤其是那能「開山裂石」的「雷霹靂」和清海軍悍不畏死的戰鬥力,在潰兵的口中幾乎被神魔化,引發了巨大的恐慌。
武安軍節度使府內,往日精神抖擻的馬殷,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他臉色鐵青,聽著許德勛以及僥倖逃回的將領們聲音嘶啞的匯報。
看著空空蕩蕩的大堂(許多將領已戰死或失蹤),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三萬大軍啊!就這麼沒了!
馬殷的心裡帶著湧起難以掩飾的顫抖和絕望。
他賴以稱雄湖南的本錢,在這一戰中幾乎損失殆盡。
「大帥,如今————如今該如何是好?」
「劉台小兒挾大勝之威,已揮師北上,其先鋒騎兵已出現在湘潭地界,步卒水軍亦緊隨其後————」
「兵鋒直指我潭州啊!」一名文官聲音發顫地說道。
「慌什麼!」馬殷強自鎮定,一拍案幾。
「潭州城高池深,糧草充足,豈是衡山小城可比?他劉台敢來,本帥就叫他有來無回!」
他必須穩住人心,儘管內心同樣充滿了對那種未知火器的恐懼。
他連續下達命令,聲音急促而嘶啞:「徵發全城所有丁壯,上城協防!拆毀城外臨近民居,製造障礙,搜集一切可用守城物資!」
「將所有府庫儲備之滾木、礌石、火油、箭矢,全部搬上城頭!」
「嚴查城內奸細,有敢散布謠言、動搖軍心者,立斬不赦!」
「派人再去催促,讓各地剩餘兵馬,火速回援潭州!」
最後,他看向一旁沉默寡言的謀士,壓低聲音:「派去武貞軍雷滿、荊南成汭和鎮南軍鍾傳處的使者,有回音了嗎?」
謀士面露難色:「大帥,使者已派出,但————」
「但雷滿、成汭素來首鼠兩端,鍾傳與我等亦有舊怨,且皆懼劉台兵鋒,只怕————」
「只怕未必肯真心來援,最多作壁上觀,或虛與委蛇。」
馬殷的心沉了下去,這是他最後的指望。
外援渺茫,內部恐慌,難道他馬殷縱橫多年,真要敗亡於一個嶺南小子之手?
幾乎在衡山大捷消息通過各種渠道緩慢擴散的同時,嶺南與湖南的戰事,也如同投入平靜實則暗流洶湧湖面的石子,在遙遠的長安朝廷激起了漣漪。
此時的大唐中樞,早已不復昔日威嚴。
聖人在宦官與藩鎮的夾縫中艱難求生,政令幾乎難出宮門。
但對於南方兩大強藩的劇烈衝突,尤其是涉及到節度使更迭此等大事,朝堂之上仍不免一番爭論。
清海軍節度使、薛王李知柔病重垂危,並舉薦節度副使劉隱繼任的奏表,——
與武安軍節度使馬殷彈劾劉隱、劉台兄弟「擅啟邊釁,侵攻鄰鎮」的告急文書,幾乎前後腳擺在了宰相們的案頭。
朝會上,氣氛微妙。
有大臣認為:「劉隱世居嶺南,累有功勳,治下海貿繁盛,百姓安居。」
「更兼其弟劉台新破強敵,揚威湘水,足見其能。」
「今薛王舉薦,正合朝廷羈之意,當準其所請,授劉隱清海軍節度留後,以示朝廷恩寵,安撫嶺南。」
立刻有反對者出列:「不可!劉氏兄弟雖有小功,然擅攻馬殷,已顯跋扈之態。」
「若輕易授之節鉞,恐其尾大不掉,成為嶺南之患。」
更有與宦官集團關係密切者,陰陽怪氣:「聽聞那劉台在軍中擅用妖異火器,有傷天和,豈是朝廷藩鎮所為?此事還需詳查。
「」
爭論不休,莫衷一是。
宰相崔胤權衡利,最終傾向於承認現狀。
畢竟朝廷無力南顧,一個穩定且至少表面上恭順的嶺南,總比一個陷入戰亂的嶺南要好。
更重要的是,劉隱、劉台展現出的強大軍事實力,讓朝廷不得不重視。
但流程仍需走,爭議也需平衡。
最終,廷議的結果是:暫不明確表態,派遣一名中使為「撫慰使」,前往嶺南「探視心薛王李知柔病情。
並「宣慰」清海軍將士,實則觀察形勢,再定行止。
至於劉隱的留後之位,朝廷的正式任命,還需等待,至少要等到中使回報之後。
這是一套典型的拖延與觀望策略。
就在南北風起雲湧、朝堂爭論不休之際,北伐的戰事仍在高速推進。
劉台用兵,深諳「勢」之重要。
衡山大捷已造就了清海軍不可阻擋的兵鋒之「勢」,他要做的就是將這「勢」發揮到
極致。
李唐率領的東路步卒,沿著湘水東岸穩步推進。
沿途左近州縣聞風喪膽,或獻城投降,或棄城而逃,幾乎未遇像樣的抵抗。
方德昌的騎兵更是如入無人之境,縱橫馳騁。
將恐慌徹底撒向潭州城以南的廣闊地域,徹底切斷了潭州城與南方的聯繫。
水軍在王環指揮下,牢牢掌控著湘江中段航道。
不僅保障了後勤,更不斷派出快船巡弋,打擊任何敢於出沒的武安軍殘餘船隻,將潭州的水上通道也緊緊扼住。
而最為精彩的,當屬陳對苑玫殘部的追擊戰。
苑玫率領的七千偏師,本是為牽制衡州側翼而生。
姚彥章主力崩潰的消息傳來,對這支軍隊的士氣造成了毀滅性打擊。
他們原本的任務已毫無意義,反而陷入了被雄虎軍從背後追擊,清海軍主力從側方壓迫的絕境。
苑玫試圖收攏部隊,加速北撤,但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軍中蔓延。
逃亡者日眾,建制混亂,糧草不繼。
陳璫用兵穩健又狠辣,並不急於發起決定性攻擊,而是如同最有耐心的獵手,不斷派出小股精銳襲擾。
專打武安軍的後勤隊、掉隊士兵和指揮中樞。
一場場小規模的伏擊、夜襲,不斷放血,讓武安軍身心俱疲,逃亡加劇。
當苑玫所部狼狽不堪地退至湘潭以南約百里的一處山谷時,清海軍主力前鋒的旗幟,已隱約出現在他們的側翼。
至此,苑玫部已陷入絕境。
前有李唐攔截,後有陳璫緊咬不放,士氣徹底崩潰。
是夜,陳璫派出的勸降使者,進入了武安軍大營。
信中陳明利害,承諾降者不殺,願歸鄉者發給路費,願從軍者擇優錄用。
營帳內,油燈搖曳。
苑玫面色灰敗,看著帳下一個個垂頭喪氣、眼帶乞求的部將。
又想起馬殷此刻在潭州的窘境以及那可怕的「雷霹靂」,深知再抵抗下去,只有全軍覆沒一途。
他長嘆一聲,英雄末路的悲涼湧上心頭。
「非我苑玫不忠,實乃天不佑武安軍,馬公————已失大勢矣。」
他喃喃自語,最終,為了這數千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們能有一條活路,他做出了痛苦的決定。
次日清晨,朝陽初升。
苑玫命人挑白旗,自縛雙手,帶領麾下剩餘的四千餘名疲憊不堪、面有菜色的武安軍官兵,走出營寨,向陳的雄虎軍投降。
陳璫受降,立即飛馬報於中軍的劉台。
消息傳來,北伐大軍再次振奮!
苑玫這支偏師的覆滅,意味著潭州徹底成為一座孤城。
馬殷連最後一點可能的外圍策應力量也喪失了。
北伐之路,最大的障礙,只剩下那座籠罩在恐慌與絕望中的潭州堅城。
劉台聞報,只是淡淡一笑,下令厚待降卒,將苑玫送往後方看管。
他在馬上遙望北方代表著湖湘霸權的潭州城,目光冰冷而堅定。
「傳令全軍,加速前進!會獵潭州,就在近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