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兵臨城下
光化三年三月二十五,潭州城南十里,清海軍中軍大營。
旌旗蔽空,營壘連綿,一眼望不到盡頭。
經過近十日的快速推進,劉台所率清海軍主力水陸並進,已兵臨潭州城下。
先期抵達的李唐、方德昌所部早已肅清外圍,完成了對潭州南、東兩個方向的初步包圍。
王環的水軍艦隊則牢牢控制了湘江水面。
戰船游弋,桅杆如林,徹底隔絕了潭州與外界的最後一條水上通道。
中軍大帳內,氣氛肅殺而熱烈。
北伐以來連戰連捷,尤其是兵不血刃迫降苑玫所部,使得全軍士氣高昂。
將領們臉上都帶著一股銳氣,目光灼灼地望向主將劉台。
劉台一身輕甲,立於巨大的潭州城防圖前,神色卻比帳中諸將更為沉靜。
他深知,之前的一切勝利都是鋪墊,眼前這座雄城,才是真正的考驗。
「都候,各部均已抵達指定位置!」李唐率先稟報,聲音洪亮。
「武勇軍於城南五里處立營,控扼官道,營壘堅固,已擊退敵軍三次小股出城試探。
「」
方德昌接口道:「突騎軍游弋於城東、城北,遮斷交通,擒殺信使十餘批。」
「據俘虜稱,潭州城內糧草雖足,但柴薪、蔬菜已顯匱乏,民心浮動。
陳璫亦道:「雄虎軍現駐於城西,與武勇軍、水軍形成合圍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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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已察看西城地形,牆體相對老舊,或有可趁之機。」
王環的聲音則帶著江風的凜冽:「水軍主力封鎖湘江,日夜巡弋。」
「另已挑選善水死士百人,備好火油、浮筏,伺機焚毀敵軍泊於城北水門的剩餘船隻」」
。
蘇章最後補充,語氣沉穩:「中軍大營已穩固,糧道暢通。」
「工匠正在加緊檢查四百餘顆雷霹靂,確保引信乾燥可用。」
「降卒經過初步甄別,已挑選出八百悍勇服從者,編入陷陣營,許以重賞,令其攻城時為先登。」
劉台仔細聽著,手指在地圖上潭州的位置緩緩划過。
這是一座典型的唐代雄州大城,城高池深,經過武安軍多年經營,防禦體系完備。
城牆高達三丈有餘,女牆、角樓、馬面一應俱全,護城河引湘水之水,寬達數丈。
「馬殷情況如何?」劉台抬頭問道。
臨時兼管哨探與情報的李守鄘立刻回道:「稟都候,馬殷自敗軍退回後,深居簡出。」
「城防多交由其長子馬希振及大將姚彥章、許德勛等人負責。」
「姚彥章衡山之敗後一直臥病,近日方能勉強視事。」
「城內雖嚴令禁言,但恐慌情緒難抑。有富戶暗中聯絡,欲為內應,然其心難測,尚未敢輕信。」
劉台點了點頭。
困獸猶鬥,何況馬殷這等梟雄。他絕不會坐以待斃。
「諸位,」劉台聲音清晰,傳入每個將領耳中。
「潭州,乃馬殷根本之地,絕非衡山可比。我軍雖連勝,然亦疲憊,且深入敵境,利在速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將:「然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馬殷新敗,內部必生裂隙。強攻徒耗兵力,非智者所為。」
眾將聞言,稍感意外,本以為劉台會立刻部署強攻。
劉台看出眾人疑惑,微微一笑:「明日開始,各營按計劃,輪番至城下挑戰,辱罵馬殷,宣揚我軍威,厚待降卒,將其家書射入城中。」
「水軍繼續施壓,做出隨時可能攻擊水門的姿態。」
「元達是想————逼馬殷出城?或使其內亂?」蘇章若有所悟。
「不錯。」劉台走到帳邊,望向潭州方向那模糊的巨大輪廓。
「我們要讓馬殷知道,困守是死路一條。要麼他冒險出城與我野戰,要麼————城內有人會替他做出選擇。」
他轉回身,語氣斬釘截鐵:「但同時,攻城準備一刻不可鬆懈!」
「雲梯、壕橋、衝車,全力趕製!雷霹靂分配至各軍,精選擲雷手,演練攻城戰術。」
「三日後,若馬殷仍無動靜,我便先敲碎他幾顆牙,看看這潭州城,是否真如鐵桶一般!」
「謹遵將令!」眾將轟然應諾,戰意再次被點燃。
劉台的策略很明確:外施高壓,內行離間,迫敵自亂,同時做好萬全的強攻準備。
這是一場軍事與心理的雙重較量。
次日,潭州城下鼓譟震天。
清海軍各營輪番派出嗓門洪亮的軍士,抵近護城河。
用湖湘方言大聲辱罵馬殷怯懦無能,歷數其敗績,同時宣揚清海軍待遇。
將苑玫等降將的安好情況以及部分降卒的家書,綁在箭上射入城中。
城頭守軍臉色難看,卻礙於軍令,不敢輕易出城。
馬希振親自登城督戰,下令弓弩還擊,但收效甚微。
與此同時,水軍方面,王環指揮數十艘快艇,逼近城北水寨,佯動頻繁,箭矢往來不斷,迫使武安軍水軍殘部高度緊張,疲於應付。
城內的恐慌迅速擴散。
清海軍宣傳的內容,尤其是降卒家書,動搖了部分守軍軍心。
關於馬殷重傷不起、欲棄城而逃的謠言開始悄然流傳。
富戶們緊閉門戶,暗中串聯,擔憂城破之後的命運。
馬殷府邸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馬殷確實病了,但仍然強撐著精神。他坐在主位,面色蠟黃,不時咳嗽。
馬希振與臉色蒼白的姚彥章、面帶憂色的許德勛等心腹將領立於身前。
「兒請命,率一支精銳出城,挫其鋒芒!總不能任由他如此囂張!」
馬希振年輕氣盛,面對連日辱罵,早已按捺不住。
姚彥章雖病體未愈,聲音虛弱,但仍勸諫道:「郎君息怒————劉台此舉,正是欲激怒我軍,出城野戰。」
「彼輩挾大勝之威,士氣正盛,且————且有那雷霹靂之利,野戰恐於我不利。」
「當————當以堅守為上,耗其銳氣————」
他說著,忍不住咳嗽了幾聲,衡山之戰的情景仿佛仍在眼前。
許德勛也道:「大帥,姚司馬所言在理。潭州城高池深,糧草充足,足以久守。」
「待劉台師老兵疲,或朝廷干預,或有外援抵達,屆時再圖反擊不遲。
馬殷閉目聽著,胸口劇烈起伏。
他何嘗不知堅守待變是穩妥之策?
但城內的恐慌,清海軍日夜不休的騷擾,以及那無孔不入的攻心之計,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窒息感。
若坐視士氣不斷低落,內變恐怕比外敵來得更快。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血絲密布,帶著一絲窮途末路的凶光:「守?再守下去,軍心就散了!」
「必須打一場!哪怕是小勝,也能提振士氣,讓城內那些牆頭草看看,我馬殷還沒倒!」
他看向姚彥章和許德勛,語氣決絕:「繼微,你抱恙在身,留守城中。」
「德勛,你與希振一同,挑選精銳五千,明日清晨自東門突襲,摧毀其城南的攻城器械工坊!」
「若能勝,可挫其銳氣,若不能————也要讓劉台知道,我潭州並非無人!」
這是一場賭博。
馬殷希望用一次有限的反擊,來提振士氣,打破被動的圍城局面。
同時也帶著一絲僥倖,若能毀掉清海軍的攻城器械,無疑能大大延緩其攻城進度。
馬希振聞言,臉上露出興奮之色:「兒領命!定不負父帥所託!」
許德勛心中暗嘆,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見馬殷決心已定,只得抱拳沉聲道:「末將領命!」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城外的劉台,對城內的動向並非一無所知。
清海軍的斥候如同幽靈般潛伏在城牆四周。
高處設立的望樓上,哨兵日夜用望遠鏡監視著城頭的旗幟調動和兵馬活動。
連日來,東門內的軍營入夜後燈火明顯增多,且有密集的號令聲隱約傳來,這與其它城門的沉寂形成對比。
此外,城中亦有暗中傳遞消息者。
綜合各方零散信息,劉台判斷,馬殷很可能按捺不住,會派兵出城反擊。
而從東門攻擊清海軍的器械工坊,距離相對較近,符合出其不意、速戰速決的戰術需求。
至於領軍將領,姚彥章病重難以臨陣,馬殷若要振奮士氣,派其子馬希振與新敗但熟悉清海軍戰法的許德勛搭檔,是可能性較高的選擇。
劉台仔細思索,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果然忍不住了麼?」
「馬希振急於立功雪恥,許德勛知其厲害卻不得不從————」
「傳令方德昌、李唐,按計行事。我要讓馬殷這五千精銳,有來無回!」
夜色下,清海軍大營悄然變動,一支支伏兵借著夜色,隱入城東預定的區域。
一張死亡之網,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緩緩拉開。
兵臨城下,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潭州攻防戰的第一滴血,即將在晨曦中濺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