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開始落山,李炎的儀仗在神策右軍精銳的扈從下,踏上了返回大明宮的官道。
李炎騎在馬上,身姿挺拔,阿鸞策馬相伴於側。
魚弘志則緊跟在李炎馬後,肥胖的身軀隨著馬匹顛簸微微晃動,臉上猶帶著今日演武成功的興奮紅暈。
李炎神態看似悠閒,目光卻掃過沿途戒備森嚴的護衛隊列上。
李炎勒了勒韁繩,讓坐騎與策馬隨侍在後略的魚弘志並行。
李炎地側過頭,對魚弘志道:
「魚公啊,今日護衛周全,諸事皆順,辛苦魚公了。
說起來,這幾次差事,魚公都辦得甚合朕意,朕觀魚公,亦是個極可靠的人,不比仇公差啊。」
李炎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親昵,但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魚弘志的臉。
魚弘志聞言一股巨大喜色湧上心頭,肥胖的臉上努力保持著恭謹,連忙在馬上欠身道:
「陛下謬讚了,此乃老奴分內之事,護衛聖躬周全,豈敢不盡心竭力?
比起楚國公運籌帷幄、參贊機要的擎天保駕之功,老奴這點微末本事,實在不值一提。
能為陛下分憂,已是老奴天大的福分。」
魚弘志嘴上謙遜,腰杆卻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幾分。
李炎微微頷首,沉吟片刻,忽然的問道:
「今日演武勝出的那十人,周寶、高駢他們,朕觀其言行氣度,似非右軍中的高級軍官?可是中底層的將校?」
魚弘志腦中飛快閃過那十人的履歷,確實多是押衙、旅帥或營中驍勇的低階武官,他立刻答道:
「陛下明察秋毫,此十人確係我右軍中的中下層將校,皆是憑著實打實的軍功和一身過硬本領升上來的,少有門蔭之輩。
周寶、高駢更是其中翹楚,勇猛敢任。」
「嗯,很好。」李炎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仿佛靈光一現般說道:
「魚公,朕日後少不了要時常出宮遊獵散心,或是巡視京畿。
若每次都需先召你來,再由你安排調兵護衛,未免太耽誤時辰,一來一回,豈不耽誤時辰,也顯得繁瑣。」
李炎頓了頓,目光看向魚弘志,帶著徵詢的意味說道:
「朕看這樣可好了,不如就讓這十人,連同他們各自所部精兵,直接調入宮內,負責紫宸殿與蓬萊殿兩處核心宮苑的日常守衛與巡邏。
如此一來,朕若臨時起意想出宮,只需一聲召喚,他們即刻便可集結護衛,再召魚公你來領隊出發,豈不省時省力,更加便宜,魚公以為朕這想法可行否?」
此言一出,魚弘志臉上的肥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臟狂跳起來。
讓右軍的人帶兵進駐皇帝寢殿和理政的核心區域?這簡直是石破天驚的想法。
左右神策軍分工明確,宮禁宿衛向由左軍掌控,右軍主要承擔外圍警戒和機動任務。
此舉無異於將一把尖刀,生生插進仇士良視為禁臠的核心地帶!
巨大的誘惑與極致的風險在魚弘志腦中激烈碰撞:
誘惑就是將右軍勢力楔入皇宮心臟的千載良機,一旦成功,他魚弘志在宮中的地位將直線上升,直接威脅仇士良的根基,甚至可能藉此掌控皇帝近身。
風險呢就等於公然撕破與仇士良之間心照不宣的平衡,仇士良豈能善罷甘休?他兼知樞密院,掌控左軍,權勢熏天,若因此事徹底翻臉,後果不堪設想!
魚弘志腦中天人交戰,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一面是仇士良那張陰鷙冷硬、充滿威壓的臉,以及他登基以來所受的滔天權勢包括定策元勛、知樞密、代閱奏疏、以及與陛下形影不離。
那張臉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他的不自量力。
另一面,則是眼前這位年輕天子遞出的、足以讓他魚弘志權勢暴漲、甚至未來能與仇士良分庭抗禮的橄欖枝。
「是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賭一把?還是畏首畏尾,繼續在仇士良的陰影下仰人鼻息?」
魚弘志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想到仇士良在紫宸殿代批奏疏時那副儼然內相的得意模樣,想到自己每次在仇士良面前不得不低頭的憋屈,一股壓抑已久的邪火猛地竄上心頭。
「賭了,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仇老狗能有的,我魚弘志為何不能有?陛下親口授意,此乃尚方寶劍,若錯過此次,日後焉有這等良機?」
一個瘋狂的聲音在魚弘志心底吶喊,想到仇士良可能的暴怒,魚弘志反而湧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和破釜沉舟的狠勁。
魚弘志深吸一口氣,臉上出現無比贊同的笑容,聲音帶著誇張的讚嘆說道:
「陛下,此策妙極,陛下天縱聖明,思慮之周全,老奴拍馬難及。
如此一來,確能省卻諸多周折,護衛聖駕更為迅捷穩妥,老奴完全贊同。」
李炎聞言,臉上卻出現了浮現出一絲猶豫和顧慮,他微微蹙眉,聲音帶著點遲疑說到:
「魚公也覺得好?只是朕突然想到,此事若事先不告知仇公一聲,他毫不知情,朕就這般做了決定,會不會,太傷他了?
顯得朕不信任他?要不還是等明日朕告知了仇公,再行定奪吧?」
李炎作勢就要收回成命,仿佛很在意仇士良的感受。
魚弘志一聽皇帝要退縮,急得差點從馬上跳起來,煮熟的鴨子豈能飛了?
魚弘志連忙勒緊韁繩,靠近李炎幾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咬牙切齒的懇切說到:
「陛下多慮了,然則楚國公如今身兼數職,既要統領神策左軍,又兼知樞密院軍國重務,更要日日在紫宸殿為陛下分憂,為陛下條陳奏疏意己見,是嘔心瀝血,殫精竭慮。
此等護衛陛下日常起居、方便陛下出行的小事,若還要事事叨擾楚國公,豈非顯得我等臣下無能?更讓楚國公不得安歇。
依老奴淺見,這等細務,實在不必再勞動仇公費神了,陛下體恤臣下,正是此理啊。
陛下體恤臣下之心,楚國公若知,只會感念聖恩,豈會介意?」
李炎看著魚弘志急切的模樣,眼中一絲微不可察的冷意閃過,隨即化作被說服的釋然,點點頭說道:
「嗯魚公所言,倒也有理,仇公確實太過操勞了。
好吧,就依魚公之見,不必特意告知了。
那就明日讓他們過來當值吧。」
「陛下聖明!」魚弘志此刻已是箭在弦上,哪裡肯等到明日?
魚弘志立刻進言,語氣中帶著為君分憂的急切的說道:
「陛下,老奴以為,既已定下,何必等到明日?
不若今日便讓他們隨駕入宮,即刻上任,熟悉殿宇路徑,今夜便接手紫宸、蓬萊二殿的戍衛與巡邏。
如此,陛下若明日興致忽起,想再出宮游幸,護衛人手立時便可調用,豈非萬全?
若待明日,萬一有所延誤,豈不誤了陛下興致?」
魚弘志要造成既成事實,等仇士良知道,木已成舟,皇帝金口已開,仇士良再怒,也需掂量幾分,難道真能一起火併了他和皇帝。
李炎看著魚弘志眼中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野心火焰,爽快應道:
「好!魚公思慮果然周密!就這麼辦吧!」
隨即猛地一勒韁繩,撥轉馬頭,朝著後方那十名得勝歸來的軍官所在的位置疾馳而去,肥胖的身軀在馬背上顛簸,顯得急切而亢奮。
李炎勒住馬,回頭淡淡地瞥了一眼魚弘志那急匆匆遠去的背影。
當李炎的臉轉回前方時,嘴角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向上牽動了一下,轉瞬即逝,快得無人能捕捉。
魚弘志衝到周寶、高駢等人面前,勒住馬,氣息微喘,聲音中帶著威嚴和興奮的說道:
「周寶,高駢,爾等聽令,陛下有旨,念爾等今日演武出眾,忠勇可嘉,特擢爾等十人,即刻入宮接防,負責紫宸殿、蓬萊殿兩處宮苑的日常守衛與巡邏之責。
此乃天恩浩蕩,亦是陛下對爾等的莫大信任,務必恪盡職守,護衛宮禁,若有半分差池,提頭來見。
具體防務劃分,爾等自行商議,速速報於咱家,不得有誤。」
周寶、高駢等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震驚和狂喜湧上心頭。
從苑囿演武的優勝者,一躍成為天子寢殿和理政中樞的護衛軍官?這簡直是平步青雲。
十人齊刷刷在馬上抱拳,聲震暮色:「末將領命!謝陛下隆恩,謝中尉提攜。」
魚弘志滿意地點點頭,又迅速從懷中掏出一枚代表他右神策軍中尉身份的鎏金魚符,遞給身邊一名心腹隨從,壓低聲音,語氣冰冷的說道:
「你,立刻持此符,快馬加鞭趕回右軍大營,傳咱家將令:
著都押衙張承祿,即刻點選最精銳、最可靠的一千甲士,全副武裝,以最快速度開赴芳林門外待命。
告訴張承祿,就是跑死了馬,累斷了腿,也必須在陛下御駕抵達芳林門前,給咱家列隊站好!遲誤片刻,軍法從事!」
「喏!」那隨從接過符信,猛地一夾馬腹,如離弦之箭般脫離隊伍,向著右軍大營方向絕塵而去。
車駕繼續前行,一路無話。
當李炎的儀仗行至皇宮外郭的芳林門外時,果然看見張承祿已帶著一支約千人的右軍隊伍在那裡等候。
雖經急行軍,隊伍略顯風塵僕僕,但陣型不亂,士兵們雖喘息未定,眼神卻銳利,顯示出良好的訓練素養。
張承祿見御駕到來,連忙率眾單膝跪地行禮。
李炎端坐馬上,目光平靜地掃過隨意地掃了一眼這支倉促調來千人的隊伍,並未多言,只是微微頷首。
隨後徑直穿過芳林門,向內宮行去。
魚弘志立刻上前,對張承祿使了個眼色,張承祿會意,一聲令下,這支千人隊迅速而有序地匯入皇帝的護衛隊列之中,規模頓時擴大了一倍有餘,氣勢更顯雄壯,徑直朝著宮城北門——玄武門進發。
巍峨的城門樓上,守門的左軍將領早已接到斥候報告,看到皇帝儀仗歸來本是常事,但當那支明顯不屬於原班人馬的龐大右軍隊伍混雜在護衛中越來越近時,守將的臉色驟然變了。
他並非仇士良最核心的死黨,但也深知宮禁規矩和左右軍的界限。
如此規模的右軍未經許可直抵玄武門下,前所未有。
他不敢怠慢,立刻帶著幾名親兵快步奔下城樓,在門洞前叉手攔在御駕之前,單膝跪地行禮,聲音中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的說道:
「末將玄武門守將孫煥,參見陛下,陛下鑾駕回宮,末將職責所在,斗膽敢問…」
孫煥抬起頭,目光掃過那支多出來的右軍隊伍:
「此番隨駕護衛隊伍,似與出宮時不同,多出了許多將士,這些右軍將士,因何隨駕至此?
按宮禁規制,若無符節詔令,外軍不得擅入宮城,此乃鐵律
末將需核實記錄,方能開關放行,臣職責所在,需查驗明白,方敢放行,萬望陛下恕罪!」
孫煥話音剛落,魚弘志已策馬越眾而出,居高臨下,肥胖的臉上滿是倨傲和不耐煩,聲音尖利地呵斥道:
「孫煥,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攔駕質問?
此乃陛下親口諭令,命右軍增調入宮,加強紫宸、蓬萊兩殿宿衛,陛下口諭在此,如同敕令。
你一個小小的守門將,莫非想要抗旨不遵?還不速速開門!」
魚弘志他手中雖無詔書,但抬出陛下親口諭旨這頂大帽子,氣勢洶洶。
孫煥被噎得臉色一白,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一邊是宮禁鐵律和左軍統帥仇士良的積威,一邊是皇帝當面和抗旨的滔天大罪還有魚弘志的威壓。
孫煥握刀柄的手緊了又緊,指節發白,看著魚弘志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以及馬上的皇帝那雖不發一言卻深不可測的平靜面容,孫煥最終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垂下頭,聲音乾澀:
「末…末將不敢!末將謹遵聖諭,開——門——!」
沉重的玄武門在絞盤聲中緩緩開啟。
魚弘志冷哼一聲,趾高氣揚地一揮手,大隊人馬簇擁著李炎,浩浩蕩蕩地穿過門洞,踏入了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核心的大明宮。
孫煥看著消失在宮門內的龐大右軍隊伍,臉色鐵青,立刻對身邊親兵低吼:
「快!速去稟報中尉,就說右軍魚中尉奉陛下口諭,已率千餘右軍精銳入宮,聲稱接管紫宸、蓬萊殿宿衛。」
隊伍在蓬萊殿外停下。
李炎翻身下馬,對一旁正指揮著右軍士兵布防、忙得滿頭大汗的魚弘志道:
「魚公,今日辛苦,且去安排妥當後,便早些歇息吧。」
魚弘志連忙躬身:
「老奴謝陛下體恤,待安排好周寶、高駢他們的值守輪替,老奴便去休息。
陛下放心,宮禁安全,老奴定安排得滴水不漏!」
急於鞏固這來之不易的成果。
李炎點點頭,又轉向剛剛下馬的阿鸞,聲音溫和:
「愛妃也累了,先去興慶宮接峻兒回麟德殿歇息吧。
朕今日還有些奏疏要看,就不去麟德殿了,宿在蓬萊殿。」
兩人在宮道岔口分別,李炎輕輕抱了抱阿鸞,動作親昵,輕仿佛只是尋常夫妻的告別。
然而,在貼近阿鸞耳畔的瞬間,他的嘴唇以極輕微、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快速而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今夜,你帶峻兒就在祖母的興慶宮睡,無論聽到任何動靜,莫回麟德殿。」
阿鸞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
她抬起臉,對著李炎露出一個溫柔而順從的微笑,仿佛只是聽到了丈夫尋常的叮囑:「妾身知道了,陛下也早些安歇。」
說罷,帶著隨侍宮人,轉身向興慶宮方向行去,步履看似從容,心卻已高高懸起。
李炎目送阿鸞的身影消失在宮燈搖曳的深處,臉上的溫情迅速褪去,只剩下了平靜。
隨即轉身,在數名內侍的簇擁下,邁著沉穩的步伐,向著燈火通明的紫宸殿方向走去。
而在蓬萊殿周圍,新到的右軍士兵正與原有的左軍守衛進行著沉默而充滿張力的防務交接,周寶、高駢等人按刀肅立,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魚弘志站在台階上,肥胖的身影在火光下晃動,正低聲對張承祿交代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