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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火併?平靜

2025-08-07 19:47:51 作者: 一隻企鵝胖不胖

  紫宸殿內,燭火通明,仇士良端坐在御案旁特設的錦墩上,仇士良剛剛處理完最後一份奏疏的條陳建議,擱下硃筆,端起案頭一盞溫熱手中端著一盞剛煎好的上等顧渚紫筍,正吹拂著浮沫,準備享受片刻的寧靜。

  裊裊茶煙中,仇士良臉上帶著掌控一切的從容,代天子批閱奏疏、條陳萬機的權力滋味,如同陳年佳釀,令人沉醉。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名玄武門守兵在當值內侍引領下,神色倉惶地快步趨入。

  守兵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氣息急促,臉色發白,顯是狂奔而來。

  仇士良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地呷了口茶,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說到: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喘勻了氣,慢慢說。」

  仇士良久居上位,深知越是驚天動地之事,越需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那士兵哪裡敢慢?他帶來的消息足以讓整個大明宮炸開鍋。

  守兵強咽下口水,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語速飛快地將所見所聞和盤托出:

  「稟中尉,大事不好,方才陛下迴鑾經過玄武門,但是隨行隊伍中竟多了一支右軍千人隊。

  魚中尉他聲稱奉陛下口諭,帶了千餘右軍甲士入宮,說是…說是要接替紫宸殿、蓬萊殿的守衛與巡邏之責。

  孫守將上前詢問,卻被魚中尉以陛下旨意、抗旨相脅,孫守將雖覺不妥,只得放行。

  此刻,魚中尉應該正帶著那千人隊伍在宮城內調動布防,孫守將讓小的特來稟報中尉。」

  「什麼?」饒是仇士良城府深如寒潭,此刻也如遭雷擊。

  仇士良猛地站起身,手中那隻價值不菲的茶盞脫手飛出,啪嚓一聲脆響,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濕了他紫袍的下擺。

  「魚弘志!」一聲飽含著難以置信的低吼聲想起,仇士良雙目赤紅,一掌狠狠拍在堅實的御案上,震得案上筆架硯台一陣亂跳。

  仇士良腦中只有一個瘋狂血腥的念頭:

  反了,這肥豬竟敢如此,帶兵擅闖宮禁,染指核心防務?

  此乃謀逆,立刻召集左軍,封鎖宮門,以矯詔擅權、圖謀不軌之名,當場剁了魚弘志那頭肥豬,將那膽大包天的右軍千人盡數屠滅。

  再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皇帝囚禁起來,就像當年對付大行皇帝和那些宰相一樣,讓他們知道誰才是這大明宮真正的主人。

  那報信的士兵被嚇得幾乎癱軟在地,大氣不敢出,殿內空氣仿佛凝固了。

  然而就在這失控的邊緣,仇士良猛地深吸了幾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強行將那幾乎焚毀理智的怒火壓了下去。

  仇士良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的血色稍退,他畢竟是歷經六朝、掌控神策左軍多年的權閹巨擘,深知衝動只會帶來毀滅。

  仇士良目光掃過地上碎裂的瓷片和那瑟瑟發抖的報信士兵,聲音恢復了平靜後說到:

  「慌什麼?本公知道了,你,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乾淨,退下吧。」那語氣平淡得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士兵如蒙大赦,連忙手腳並用地將茶盞碎片小心拾起,包在衣襟里,大氣不敢出,無聲地倒退著溜出了殿門,生怕多留一刻。

  

  仇士良沒有理會離去的士兵,他緩緩坐回御座旁的位置,理智重新占據上風,他閉上眼,腦中開始飛速地權衡著得失利弊:

  不能火併魚弘志。

  一是師出無名?魚弘志打著「陛下口諭」的旗號,皇帝金口玉言,自己若貿然動手,便是公然抗旨,形同謀逆,道義上先輸一籌。

  二是左軍非鐵板,此時神策左軍看似強大,但內部派系林立,並非所有人都願意為了他仇士良去和同為禁軍的右軍拼命,尤其對方還有聖旨光環。

  一旦開打,勝負難料,若強行火併,萬一有人臨陣倒戈或作壁上觀,後果不堪設想。

  三是文官、勛貴、武將、宗室反撲,李黨、牛黨乃至那些勛貴宗室還有武將,早已對自己專權恨之入骨。

  若兩軍火併,實力大損,他們必然群起而攻之,將自己撕的粉碎。

  四是藩鎮虎視眈眈,長安大亂,禁軍自相殘殺,力量空虛,那些虎視眈眈的河朔藩鎮、甚至其他強藩,會放過這個清君側或直接入主中樞的天賜良機嗎?後果仇士良自己也不敢想像。


  也不能趁魚弘志在宮中直接宰了他。

  一是直接導致混戰,魚弘志在右軍根基深厚,殺了魚弘志,右軍數萬將士豈能善罷甘休?必與左軍死戰,勢必引發慘烈內訌,屆時長安大亂,後果不堪設想。

  二是政治信用崩塌,直接殺死同僚還是同為中尉的高級宦官,手段卑劣,會徹底失去所有宦官集團內部的支持,其他派系會兔死狐悲,離心離德。

  三是徹底失去皇帝信任,魚弘志是拿著皇帝口諭進來的,殺了他,就等於在皇帝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皇帝再仁善念舊,也絕不可能容忍,屆時,他仇士良「定策國老」的光環將徹底粉碎,日後行事就不會這麼方便。

  那麼…關鍵在於皇帝,仇士良想到這裡猛地睜開眼。

  魚弘志敢如此膽大妄為,背後必有倚仗,這倚仗,是皇帝默許?還是皇帝被其蠱惑利用?甚至主導這一切都是皇帝,他才是那個藏得最深、在背後推動這一切的操盤手?

  「陛下您在這其中,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仇士良心中默念,又想到李炎登基以來的種種仁善、念舊、懶惰表現,仇士良眉頭緊鎖。

  仇士良他需要一個試探,一個能窺探皇帝真實心思的契機,他想到了自己手中那張牌那個所謂的得道高功趙道士,一會就是機會。

  一番急速而冷酷的利弊權衡後,仇士良的臉色已恢復成古井無波。

  一個針對魚弘志的、更為陰險毒辣、借力打力的計劃雛形,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仇士良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內侍的通稟:「大家駕到——」

  仇士良臉上所有複雜的思緒瞬間收斂,如同戴上了一副完美的面具,只剩下恭謹與平靜。

  仇士良迅速起身,垂手侍立。

  李炎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他步伐沉穩,臉上帶著遊獵歸來的輕鬆笑意,目光自然而然地掃過殿內。

  李炎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御案旁垂手侍立、面色平靜的仇士良身上,腳步未停,徑直走向御座。

  在走向御座的途中,他的靴底似乎不經意地踩到了一個微小的硬物,發出極其輕微的咯一聲。

  李炎腳步未頓,徑直走到御座前坐下,仿佛毫無所覺。

  然而,就在坐下的瞬間,李炎眼角的餘光極其隱晦地掃過剛才落腳之處——那裡,幾乎看不見的、與深色宮磚融為一體的細小瓷片反光,被他精準地捕捉到了。

  李炎心中冷笑一聲:

  「原來如此,老仇啊老仇,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呢,正在想該如何告訴你。

  這養氣的功夫,倒也算登峰造極了。

  看你這臉色應該是想到對付魚胖子的妙計了?很好,非常好,正合我意。」

  李炎面上卻絲毫不顯,坐定後,臉上已換上一副輕鬆的笑容,仿佛剛從愉快的遊玩中歸來,對著仇士良問道:

  「仇公,今日奏疏處理得如何了?有你在可讓朕省心不少。」

  仇士良躬身回道:

  「回陛下,奏疏已悉數閱畢,條陳淺見亦已書就,只待陛下御覽硃批,老奴不敢擅離,故在此等候聖駕。」

  仇士良一邊回答,一邊抬起眼,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籠罩在李炎臉上,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從進門時的神態,到此刻的語氣。

  「哎呀,辛苦仇公了。」李炎臉上露出真誠的感激說到:

  「既要替朕看奏疏、寫建議,還要枯等朕回來,真是過意不去。」

  李炎隨即話鋒一轉,仿佛按捺不住分享的喜悅,眉飛色舞地說起今日上林苑的盛況:

  「仇公你是沒看到,朕與那百名右軍兒郎馳騁林間,弓弦響處,獵物應聲而倒。

  還有今日朕一時興起,學那魏武帝銅雀台舊事,搞了個演武,許下彩頭,凡獵物超過朕者,賞御馬一匹。

  今日演武,可真是精彩,那些右軍兒郎,騎射功夫著實了得。

  仇公結果你猜怎麼著?竟有十人勝了朕!

  尤其是那個叫周寶的,膽氣過人,箭術也精,竟獵到了一頭雄鹿。

  朕當場就兌現了,安排一個日子讓他們去飛龍廄自選,你是沒看見他們那高興勁兒。


  由此看來我唐人之尚武精神,不減當年啊。

  對了魚公也安排得極好,護衛周全,朕玩得甚是盡興!」

  李炎說的滔滔不絕,完全是一個沉浸於玩樂中的天子模樣。

  仇士良臉上適時堆起讚嘆的笑容,目光卻始終鎖定李炎的眼睛和面部肌肉,口中附和道:

  「陛下神射,英武非凡。」

  「此等激勵將士之法,老奴聞所未聞,實乃明君氣象。」

  「那周寶、高駢,能得陛下青睞,實乃三生有幸。」

  「老奴雖未能親見,然聞陛下所言,亦覺熱血沸騰,如臨其境!陛下聖明。」

  仇士良語氣平和,聽不出絲毫異樣。

  李炎似乎被誇得很是受用,笑容更盛,然而,笑著笑著,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露出一絲猶豫和糾結,仿佛想起了什麼為難之事。他撓了撓頭,帶著點不好意思和坦誠,看向仇士良說到:

  「對了,仇公,有件事,朕想了想,還是覺得該跟你說一聲。」

  仇士良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說到:「陛下請講。」

  李炎帶著點不好意思,仿佛在解釋的說道:

  「就是…朕從上林苑回來的路上,坐在馬上,看魚公辦事還算得力,又想著日後肯定要常出去散心。

  嫌每次召他來再調派人手太麻煩,就…就一時興起,提議讓今日演武勝出那十人,帶著他們本部親兵,直接調到紫宸殿和蓬萊殿這邊來當值護衛。

  這樣朕想出去時,殿外就有現成的人手,方便得很。」

  李炎一邊說,一邊觀察著仇士良的反應,語氣帶著點懊惱繼續說道:

  「可後來朕又一想,宮禁護衛向來是仇公您總掌的,這麼大的事,朕沒提前跟仇公您商量,就隨口定了,好像…有點不太合適?朕當時就有點後悔了,想回來先問問仇公您的意思。」

  李炎繼續道,語氣帶著點被勸服的無奈說到:

  「可魚公在旁邊勸朕,說仇公您日理萬機,既要管左軍,又要看樞密院的文書,還要幫朕批閱奏疏條陳意見,實在辛苦。

  這點小事就不必再勞動您費神了,朕…朕覺得他說的也有點道理,還有他拍著胸脯說能安排好,朕…朕當時也是圖省事,又被他那麼一說,就…就應允了,讓他們今晚就過來了。

  唉,現在想想,還是覺得該跟仇公您說一聲,免得您多心,以為朕不信任您了。」

  李炎的表情混雜著坦誠、一絲不安和對魚弘志多嘴的輕微埋怨,顯得無比自然。

  從李炎提起讓那十人帶兵入宮護衛開始,仇士良他恨不得將自己的眼睛直接掛在李炎的臉上,剖析他每一個眼神的閃爍、嘴角的牽動、語氣的微妙變化。

  他需要確認這是真情流露,還是高明的表演。

  仇士良他看到的,是一個年輕皇帝因為一時興起、怕麻煩而偷懶,事後又擔心功臣不高興而主動坦誠、帶著點懊悔和討好的神情。

  那糾結、懊惱、忐忑、尋求諒解的眼神不似作偽。

  所有細節串聯起來,在仇士良那老辣如狐的心中迅速拼湊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皇帝貪玩圖省事,一時興起出了個餿主意;魚弘志那肥豬則趁機欺上瞞下,假借皇帝口諭,行奪權之實。

  那小兒皇帝,不過是又被這貪婪的胖子當槍使了一回。

  這個判斷讓仇士良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轟然落地,主導者是魚弘志,皇帝是被他蠱惑、利用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輕鬆感,夾雜著對魚弘志更深切的恨意和對皇帝易信人、耳根子軟的輕蔑鄙夷,湧上心頭。

  仇士良只要知道了皇帝不是主動要對付自己,事情就還在可控範圍內,魚弘志,你這蠢貨,死期到了。

  仇士良臉上瞬間堆起理解與感動的笑容,甚至帶著一絲長輩對晚輩的寬容,深深一躬:

  「陛下何出此言,老奴豈敢,陛下體恤老奴辛勞,老奴感激涕零尚且不及。

  此等護衛陛下起居、方便陛下出行的細務,魚…韓國公既已安排妥當,陛下又金口已開,自然是極好的。

  老奴只願陛下出行便捷,龍體安康,便是最大的欣慰了。

  陛下不必為此等小事掛懷,更無需向老奴告罪!」


  仇士良語氣真摯的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李炎似乎鬆了口氣,露出釋然的笑容:「仇公不怪朕就好。」

  仇士良順勢又道:

  「對了陛下,前些時日陛下吩咐老奴尋訪有道之士入宮講玄論道,老奴已竭盡全力,訪得幾位確有修為的高功,已秘密安置在京中。

  陛下何時得閒,可召其入宮覲見?」

  「哦?找到了?」李炎眼中立刻迸發出熱切的光芒,仿佛這才是他最關心的事,之前的糾結瞬間拋到腦後:

  「好!好!好!仇公辦事果然得力,那便安排在明日常朝之後,讓他們來紫宸殿面聖。

  朕倒要看看,是何等仙風道骨的人物!」

  「老奴遵旨。」仇士良深深一揖說道:

  「陛下今日勞頓,老奴便不打擾陛下歇息了,先行告退。」

  仇士良需要立刻去布置如何收拾那個膽大包天的魚胖子。

  「好,仇公今日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李炎關切地擺擺手。

  仇士良再次行禮,緩緩退出紫宸殿。

  李炎望著仇士良那在宮燈下拉得長長的紫袍背影,端起案上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心中無聲低語:

  「老仇啊老仇,魚餌已經吞下,刀子也已備好,你可千萬別讓朕失望啊,這場戲,才剛剛開場。」

  紫宸殿外。

  夜色深沉,宮燈搖曳,仇士良剛步出殿門,迎面便撞上了滿面紅光、志得意滿的魚弘志。

  魚弘志正指揮著周寶、高駢等新調入的軍官以及及其部屬,熟悉殿宇周圍的巡邏路線和哨位,一副大權在握、鳩占鵲巢的架勢。

  看到仇士良出來,魚弘志故意停下指揮,挺著肚子迎上前幾步,臉上堆起誇張的、毫不掩飾得意的笑容,聲音拔高了幾分:

  「喲!這不是仇公嗎?這麼晚了還在為陛下操勞?真是辛苦辛苦啊。

  這紫宸殿的守衛,往後就不勞仇公的左軍弟兄們費心了,咱家帶來的人,自會替仇公分憂,護衛好陛下周全。」

  仇士良停下腳步,臉上沒有絲毫怒意,反而浮現出一抹極其溫和、甚至帶著點關懷同僚的笑意。

  仇士良目光平靜地掃過魚弘志那張因興奮而油光發亮的臉,又掃了一眼那些忙碌的右軍士兵,最後落回魚弘志身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居高臨下的淡然:

  「魚中尉客氣了,伺候陛下,乃是你我本分,何談辛苦?

  倒是魚中尉你,今日鞍前馬後,護衛聖駕遊獵,又忙著安排這新的戍衛才是真真勞苦功高啊。」

  仇士良在新字上微微一頓,隨即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的說到:

  「只是,這宮禁重地,規矩森嚴,一草一木皆有法度。

  那些剛得了御馬的年輕人,更要看顧好了,莫要讓那御馬驚了駕,或者踩錯了地方。

  真要是出了什麼岔子,魚中尉你這份功勞,怕是要變成天大的罪過了。

  到時候,咱家就是想幫魚中尉說句話,恐怕也有心無力了。

  有些事,就是步子邁得太快、太大容易踩空了台階,摔壞了腿腳。

  畢竟就像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些不乾淨的東西,魚中尉,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魚弘志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僵住,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

  仇士良那溫和眼神和平靜話語說出威脅,讓他心頭猛地一寒,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魚弘志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卻在仇士良目光逼視下,竟一時語塞。

  仇士良不再看他,仿佛只是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家常話,微微頷首,一甩紫袍,從容不迫地融入了殿外深沉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魚弘志僵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方才的志得意滿,已被一層不安所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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