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公府,魚弘志的書房內,昂貴的波斯絨毯上,散落著幾片被撕碎的紙屑和一個歪倒的筆筒——顯然是主人盛怒之下的傑作。
而我們的韓國公魚弘志呢?此刻他肥胖的身軀在房中焦躁地來回踱步,臉上早已沒了白日的得意,只剩下驚惶、悔恨和後怕交織的慘白。
仇士良那番看似平和、實則字字誅心的警告,如同毒蛇般纏繞在魚弘志心頭,讓他坐立難安,嘴裡也在無意識地念叨著「完了,完了。」
「蠢貨,莽夫,得意忘形。」魚弘志猛地停下腳步,先懊悔地低吼一聲,隨後抬手狠狠給了自己兩個響亮的耳光。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的響,臉頰上頓時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魚弘志捂著臉,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同時覺得腦中一片混亂,嗡嗡作響。
「叫你得意忘形,叫你被那點權勢沖昏頭,叫你去捋那老瘋狗的虎鬚。」魚弘志打完自己片刻後又低吼了一聲。
魚弘志越想越怕,仇士良的手段他是知道的,那老狗絕不會善罷甘休。
自己這一步,究竟是登天梯,還是鬼門關?
魚弘志煩躁地抓著頭,感覺腦子裡一團漿糊,越想理清思路越是混亂。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來人。」魚弘志嘶啞著嗓子對著門外低吼道:
「立刻,馬上,去把張承祿、鄧先生,還有王都頭、李押衙,都給咱家叫來,立刻,不管什麼時辰,快去。」
魚弘志此刻已顧不得宵禁,以他的權勢,深夜召見心腹,無人敢攔。
很快,幾名心腹被從府中各處緊急召來,包括都押衙張承祿,以及他府中唯一的智囊、以幕僚身份依附的清客鄧宇哲。
書房內,燭火通明。
魚弘志臉色灰敗,將今日紫宸殿外仇士良那番話,以及自己此刻的擔憂、甚至那一絲悔意,都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魚弘志竹筒倒豆子般將今日如何奉旨調兵入宮接手防務,如何在紫宸殿外被仇士良敲打的經過,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尤其強調了仇士良話語中的威脅和自己此刻的後悔與恐懼。
末了,魚弘志環視眾人,聲音中帶著從未有過的無助說到:
如今是騎虎難下,仇老狗絕不會善罷甘休,諸位…都說說,眼下該如何是好?」
魚弘志此刻方寸大亂,將希望寄託於眾人。
然而,這些心腹多是武夫或依附於他的宦官,面對如此複雜的政治危局和仇士良的積威,大多面露憤慨或憂色,卻無良策,只能面面相覷,最後紛紛表態:
「我等唯國公馬首是瞻。」
「國公說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
魚弘志看著這群人,聽著他們說的話,心裡更加絕望,如同墜入冰窟一樣。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閉目凝思的謀士鄧宇哲。
此人年約四旬,面容清癯,是魚弘志最倚重的心腹謀士,因屢試不第投靠魚弘志,為人機敏,善謀略。
「宇哲。」魚弘志無奈地輕喚一聲,語氣帶著懇求的說到:
「你怎麼看?你素來足智多謀,快給咱家指條明路。」
鄧宇哲聞聲,緩緩睜開眼,目光清明,並無慌亂。
鄧宇哲起身拱手,聲音清晰而冷靜的說道:
「國公勿怪,學生方才並非懈怠,實是在心中推演國公眼下的處境與破局之策。」
魚弘志精神一振立刻說到:「快講。」
鄧宇哲捋了捋鬍鬚後沉聲道:
「國公今日所為,雖稍顯急切,但畢竟奉的是陛下口諭!此乃最大的護身符。
仇士良再怒,也不敢公然抗旨對國公動手,否則便是自絕於陛下,自絕於法統。
此乃他最大顧忌,國公與他,表面撕破臉,實則尚有一線迴旋餘地,非你死我活之局。
「但是,國公,恕學生直言,開弓沒有回頭箭。
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此時縱然您親赴楚國公府負荊請罪,搖尾乞憐,甘願俯首聽命,也已無太大意義,反而自墜聲勢。
國公當比學生更清楚仇公性子和手段,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被體面地外放出京,去某個富庶藩鎮做個監軍宦官,遠離中樞,了此殘生。」
鄧宇哲故意停下,沒有說壞的結果是什麼,但魚弘志已經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仿佛看到了自己暴斃街頭或意外身亡的結局。
「那…那該如何?」魚弘志聲音乾澀。
「學生以為,國公如今已無退路,唯有向前。」鄧宇哲聲音冷靜的說道:
「仇士良的反撲,必在旦夕之間,其手段無非是借其掌控的三大利器:神策左軍、樞密院、內侍省。」
「左軍乃其根本,勢力盤根錯節,我們暫時無法撼動。
只能嚴控右軍,枕戈待旦,使其投鼠忌器。」
「樞密院,此為關鍵。」鄧宇哲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仇士良雖兼知樞密,但樞密院並非鐵板一塊。
國公別忘了,陛下登基時新任命的另一位知樞密使馬元贄馬公公。
此人乃陛下潛邸舊人,心腹近侍。
只因資歷、勢力不如仇士良,如今在樞密院被壓製得厲害,處境艱難,鬱郁不得志。
國公若能雪中送炭,暗中助其一臂之力,助其在樞密院站穩腳跟,甚至分權。
馬元贄必感念國公恩德,自會與國公結盟,成為國公在樞密院的奧援。
更關鍵的是,他是陛下身邊舊人,若能在陛下面前為國公美言幾句,其分量,絕非旁人可比。
介時國公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未必不能後來居上,壓過仇士良。」
魚弘志眼睛一亮,這確實是一條未曾想過的路子,他示意鄧宇哲繼續。
「至於內侍省。」鄧宇哲聲音壓低說到:
「內侍監之位,自劉弘逸、薛季棱伏誅後,一直空缺。
陛下登基日淺,多居於紫宸殿理政,對宮中人事尚未完全梳理。
仇士良為獨攬大權,必然刻意壓制,竟未主動提請陛下任命新內侍監,此乃國公天賜良機。」
「國公可向陛下舉薦一人,此人需滿足三點:一,資歷深厚,背景深厚最好出自宦官世家;二,能力手腕不缺;三,也是最重要的——必須與仇士良有舊怨,絕不可能倒向仇士良!」鄧宇哲目光灼灼地看著魚弘志。
魚弘志腦中飛快閃過幾個名字,脫口而出:「楊欽義?」
「正是。」鄧宇哲撫掌說到:
「楊欽義出身宦官名門楊氏,歷憲、穆、敬、文數朝,曾鎮守淮南重鎮多年,功勳卓著。
前番被調回京,本有望升任知樞密院事,卻被仇士良以外鎮不宜驟掌中樞為由,硬生生駁回,只得悻悻返回淮南任監軍。
此乃深仇,國公若能舉薦他入主內侍監,一則交好楊氏這一宦官大族,二則與楊欽義結下生死同盟!三則…」他聲音壓得更低說到:
「楊欽義與即將入京的宰相李德裕交情匪淺,此雖是一把雙刃劍,但未嘗不可借李相之力,制衡仇士良在朝堂的勢力。」
魚弘志聽得心潮澎湃,連連點頭:「妙,甚妙,那另一內侍監之位?」
旁邊其他宦官武將心腹呆呆的看著二人。
鄧宇哲微微搖頭道:
「國公,當務之急是拿下關鍵位置,結好強援。
另一內侍監之位,若陛下信任國公,國公可自領,若陛下有所顧慮,不如暫且讓出,或舉薦一位可靠但非核心之人,以安陛下之心。
關鍵在於,國公需要繼續贏取陛下的信任。」鄧宇哲看向魚弘志問到:
「學生記得國公曾言,陛下仁德,且頗重顏面?」
「不錯。」魚弘志眼睛一亮說到。
「國子監清苦,前日問政,陛下曾流露增補學糧之意,然國用艱難,恐一時難行。」鄧宇哲眼中閃著算計的光芒說到:
「國公何不以陛下名義,自掏腰包或以右軍節省之資,為陛下分憂,向國子監捐贈一筆豐厚錢糧?
助其修繕學舍、增補膏火、購置典籍,此乃響應聖意,為國儲才,此乃為陛下揚名,解陛下之憂,豈能不悅?
士林清議,亦會對國公有所改觀。」
「其二,陛下追封生母宣懿皇太后,無論出於法統還是孝思,廉氏一族地位必隨之水漲船高。
國公可著意交好廉恭甫等廉家核心人物,雪中送炭也好,錦上添花也罷,務必讓廉家感受到國公的善意。
枕邊風與親族情,有時比朝堂奏疏更有效力。」
鄧宇哲最後總結道:
「至於其他,無非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仇士良縱然勢大,也非無懈可擊。
只要國公抓住陛下信任、結好關鍵人物如馬元贄、楊欽義、穩固右軍根基、再以財貨名聲收買人心如國子監、廉家,穩住陣腳,靜待其變,未必不能反敗為勝。」
魚弘志聽完,如同醍醐灌頂,心中的慌亂被一掃而空。
魚弘志猛地一拍大腿說道:
「好,宇哲真乃吾之子房。就依此計而行。
宇哲,你立即以咱家名義,秘密聯絡馬元贄,表達結盟之意,並全力助他在樞密院打開局面。
國子監捐贈之事,也由你親自操辦,務必辦得漂亮,所需錢帛,儘管從咱家私庫支取。」
魚弘志轉向張承祿和其他將領說道:
「承祿,諸位將軍,右軍乃咱家根基,爾等立刻返回右軍各營,務必給咱家牢牢掌控住軍心。
尤其是今日調入宮中的周寶、高駢等部,更要恩威並施,確保他們死心塌地,最後盯緊左軍動向。」
「諸位放心,只要過了此關,咱家絕不會忘了諸位的功勞。
富貴榮華,與諸公共享。」
「喏,願為國公效死。」眾人轟然應諾,精神為之一振,紛紛領命退下。
書房內只剩下魚弘志和張承祿。
魚弘志臉上的興奮稍斂,壓低聲音問道:
「承祿,之前讓你派人盯著陳王那邊,左軍的護衛情況,還有陳王本人,打探清楚了嗎?」
這是魚弘志埋下的另一條暗線。
張承祿面色凝重地回稟道:
「回國公,左軍明哨暗樁的布防排班、換崗規律,已大致摸清,確實森嚴。
但有一點極為蹊蹺,我們的人扮作香客、貨郎,在那道觀內外蹲守多日。
甚至…甚至冒險買通了一個火工道人,潛入內院搜尋。」
張承祿臉上露出極度的困惑和一絲不解的說到:
「里里外外,連柴房都翻遍了,根本不見陳王蹤影。
觀中只有幾個老邁道士和左軍看守,並且都說陳王潛心修道,不見外客。」
魚弘志聞言,瞳孔猛地一縮,臉上血色瞬間褪盡,身體猛地一晃,他頹然跌坐在胡床上,喃喃道:
「…果然…果然如此…讓他們回來吧,不必再探了。」
張承祿驚疑不定:「國公您的意思是?仇士良他…他怎麼敢?」
「他怎麼不敢?」魚弘志慘然一笑,聲音陡然拔高說道:
「我早該想到的,以仇老狗那斬草除根、心狠手辣的性子,又豈會留下李成美這個前太子、曾經的帝位競爭者?
更何況李成美這個小兒早已被廢為庶人,無聲無息地病故或失蹤,在清修道觀多麼順理成章?
這又算得了什麼大事?可笑我還想把這作為一條路。
現在看來,他怕是早就料理乾淨了,就等著看誰去查呢。」
魚弘志猛地攥緊拳頭,然後一字一句道:
「看來咱家真的只剩宇哲說那一條路了,正式與仇士良徹底撕破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路。」
與此同時,楚國公府。
同樣燈火通明,仇士良端坐於主位,下首,數名心腹肅立,皆是他在神策左軍、內侍省和樞密院的核心班底:
神策左軍都知兵馬使仇公武、神策左軍押衙王茂玄、內侍省少監俱玄真、御史中丞李回、樞密院承旨李惟貞。
仇士良臉上已無絲毫在紫宸殿時的平和,只剩下了陰冷。
仇士良將魚弘志如何「假借聖意」、調兵入宮、染指紫宸蓬萊防務之事簡略道出,語氣平淡,卻讓在場眾人感到話中刺骨的殺意。
「事情就是如此,」仇士良的聲音冰冷的說到:
「原本咱家念在同為內侍,並且同為神策軍中尉,又念其擁立陛下之初略有微功。
並未將這死胖子放在眼裡,更懶得費心對付他奈何…」
仇士良眼中充滿寒光的說到:
「此獠狼子野心,竟敢利用陛下一時興起,擅調右軍,染指宮禁核心,行此僭越奪權之舉。
既然他自己跳出來找死,那就怨不得咱家心狠手辣,送他上路了。」
仇士良頓了頓,拋出一個更令人心悸的消息:
「而且,此人絕非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
前日,咱家剛接到密報,那座安置廢庶人李成美『清修』的道觀,竟有不明身份之人多次窺探,打聽廢庶人的情況。
咱家正派人追查這幕後指使…如今看來,也不必查了。」
仇士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後說道:
「定是這死胖子魚弘志,他想拿廢庶人做文章,給咱家上眼藥?哼,痴心妄想。
這個死胖子這是自己把絞索套在了脖子上,找死啊。」
「諸位,」仇士良目光掃過眾人後說道:
「聽咱家之計行事,務必周密,一擊必殺,將魚弘志及其黨羽連根拔起,永絕後患。
有任何疏漏或補充之處,待咱家說完,盡可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