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街廣場上,靜得連風吹塑膠袋的動靜都能聽見。
那一根直徑整整一公里的陽光柱子,就那麼直勾勾地從天上插下來,像一把燒紅的鋼釺,硬生生把京城上空那層積了幾十年的老黑鍋底給捅了個對穿。
柱子外頭,黃風卷著煤煙,灰濛濛一片,五步之外看不見人;柱子裡面,天藍得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的粗瓷碗,瓦藍瓦藍,連一絲遊絲般的雜質都沒有。
那些原本懸在天上的灰塵粒子,全變成了實打實的黑粉末,跟下了一場細密的黑雪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在馬路上,落在吉普車的鐵皮蓋上,落在老百姓的棉帽頂上,積了薄薄的一層,腳踩上去,能聽見沙沙的微響。
一個騎著二八大槓的中年工人,兩隻腳支在馬路牙子上,嘴裡叼著的半截紅塔山早就滅了。他抬起黑黢黢的手背,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抹下一道黑灰,又抬頭看著那片藍天。
眼眶子突然就紅了。
「這不是變戲法……」工人的喉嚨里咕嚕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管,「這是……把天給洗了啊。」
旁邊一個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籃子裡裝著兩根蔫了吧唧的大蔥,手抖得跟篩糠一樣。她伸出指甲縫裡滿是泥的手,接了一點天上落下來的黑粉,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是煤煙味,是機油味,是這幾十年他們吸進肺里、憋在心口裡的那股子陳年老味。
「神仙顯靈了……」老太太嘴唇哆嗦著,膝蓋一軟就想往下跪。
旁邊的紅袖章大媽一把將她薅住,大媽自己眼裡也全是淚,嗓門卻扯得震天響:「跪個屁!咱不拜神!這是咱自己的機器打出來的!這是咱科學院的孩子們幹的!」
一聲喊,像是在滾油鍋里潑了一瓢涼水。
整條街瞬間炸了。
有人把手裡的公文包扔到了半空,公文紙漫天亂飛;有人一把抱住旁邊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拍著對方的後背號啕大哭;街邊小賣鋪的掌柜衝出來,一把將櫃檯上的老式收音機音量擰到最大,也不管裡頭放的是樣板戲還是交響樂,就那麼對著天空大聲吼叫。
那股子憋在幾億人胸口裡整整七天、甚至整整兩百年的窩囊氣,在這一刻,化作了一股子掀翻屋頂的聲浪。
京城氣象大樓里。
老氣象員陳工手裡的可攜式顆粒物檢測儀掉在地上,塑料外殼摔得裂開一道縫。
屏幕上的數字清清楚楚:PM2.5指數,0。
不是個位數,不是安全線以內的三十或者五十,是絕對的、冷冰冰的零。
空氣採樣管里抽出來的氣體,乾淨得像是在宇宙真空里過濾了八百遍。
「師傅……」年輕的徒弟小張兩腿發軟,扶著窗框才沒坐到地上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方圓一公里,所有懸浮微粒全部垂直沉降。沉降速度是重力加速度的三倍以上。沒有風力擾動,沒有溫度劇變,這……這在經典物理里,叫什麼?」
陳工彎下腰,用那雙布滿老繭和凍瘡的手,慢慢把地上的儀器撿起來。
他脫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重新戴上。
「這不叫物理。」老陳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卻重得像生鐵,「這叫改規矩。」
指揮部里。
老關原本死死按著桌子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整個人像被抽乾了脊梁骨一樣,重重跌坐在木頭椅子上。桌上那份由二十九位老專家聯名簽署的反對信,被他倒茶時灑出的水浸濕了大半,墨水暈開,把那些刺眼的字跡泡成了一團團模糊的藍斑。
「十五億……」老關喃喃自語,嘴角神經質地抽搐著,兩行渾濁的眼淚順著滿是褶子的臉頰淌下來,「十五億……值了。哪怕把我的老骨頭拆了賣肉,也他媽值了!」
老鄭站在窗前,背對著屋裡的人。
他嘴裡叼著的煙早就燒到了煙屁股,燙到了手指,他連動都沒動一下。
窗外,那道金色的光柱依舊筆直地挺立在天地之間。紅牆黃瓦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像是一柄出鞘的重劍,把頭頂那片陰霾劈得粉碎。
「老周沒說胡話。」老鄭把菸頭摁滅在窗台上,聲音乾澀,「門真開了。」
老孫抹了一把通紅的眼角,抓起桌上的加密電話:「鄭局,外宣那邊問,第二階段的通告怎麼發?要不要把原理簡述一下,堵住外頭那些洋人的嘴?」
「簡述個屁。」老鄭轉過身,眼裡全是血絲,但那股子精氣神卻像是年輕了二十歲,「他們懂個錘子的原理。告訴外宣,就發一句話——測試圓滿成功,設備運轉良好。」
他頓了頓,咬著牙冷笑了一聲:「至於原理?讓他們自己去翻算盤吧。」
大洋彼岸。
東海岸的夜幕剛剛降臨,但整個星條國的高層建築里,沒有一盞燈是滅著的。
那條華爾街上,原本喧鬧的交易大廳此刻像是一座巨大的停屍房。幾十台顯示器上的亂碼不僅沒有消失,反而蔓延到了所有的跨國清算系統。
「不是程序漏洞。」首席技術官站在滿頭大汗的總裁身後,聲音像是在冰水裡浸過,「底層常數發生了萬分之一的微調。哪怕只有那一秒鐘,所有基於經典力學常數構建的衍生品模型,邏輯鏈條全部斷裂。」
「也就是說,」總裁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我們所有的自動防禦系統、預警衛星軌道計算……剛才都瞎了一秒鐘?」
「不是瞎了一秒鐘。」技術官低著頭,不敢看總裁的眼睛,「是如果他們想,那一秒鐘里,我們的衛星會以為地球的引力中心在他們的大西北。」
五角大樓地下指揮所。
本森局長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一張剛剛從高解析度偵察衛星上傳回來的熱成像圖。
圖上,京城上空那個圓柱體的空洞清晰得如同一塊被圓規畫出來的印記。空洞邊緣的空氣分子密度曲線陡峭得像懸崖,沒有任何漸變過渡。
這就好比在一缸渾濁的泥水裡,有人用一根玻璃管,硬生生把中間的一截水變成了絕對的純淨水,而周圍的泥沙居然連滲都滲不進去。
「雅典娜怎麼說?」本森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坐在終端機前的工程師甚至不敢回頭,只是機械地敲擊著鍵盤,屏幕上不斷跳出一行行紅色的警報代碼。
「雅典娜的中央處理器溫度已經達到了臨界值。」工程師的聲音帶著哭腔,「它嘗試用七萬種已知的量子場論模型去反推那個圓環的做功機制,結果……所有的超算節點全部陷入了死循環。它剛才自己切斷了三個輔腦的電源,為了防止核心晶片燒毀。」
本森閉上了眼睛。
那個號稱能夠計算出人類未來五百年科技走勢的超級智能,在龍國那塊土得掉渣的灰色石頭面前,把自己算到了死機。
「備車。」本森猛地睜開眼,抓起桌上的帽子。
「局長,去哪?」
「白宮。」本森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在劇烈顫抖,「統領要見我們。那些該死的新聞記者,已經把大門給堵死了。」
白宮的新聞發布廳里,空氣悶得讓人窒息。
來自全球上百家主流媒體的記者把狹窄的空間擠得水泄不通。閃光燈的咔嚓聲連成了一片,像暴風雨抽打在鐵皮屋頂上。
講台後方的深藍色天鵝絨幕布被猛地拉開。
星條國統領在一群面色鐵青的安保人員簇擁下快步走上台。他的領帶系得歪歪扭扭,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白髮顯得有些凌亂,眼袋浮腫,整張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台下的快門聲瞬間達到了頂峰。
統領扶著講台的兩側,雙手由於用力過猛,指節泛出病態的青白色。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露出自信甚至帶有侵略性的微笑,只是死死盯著面前密密麻麻的話筒,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
「各位。」
統領開口了,聲音乾癟、沙啞,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破音。
台下的嘈雜聲瞬間安靜下來。
「關於……關於今天在大洋彼岸發生的那場所謂的『演示』。」統領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讓自己的語調顯得強硬一些,但吐出來的字句卻顯得語無倫次,「星條國政府對此表示高度的關切,以及……極大的震驚。」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發言稿,那張薄薄的紙在他手裡不停地抖動,發出細微的嘩嘩聲。
「我們有理由相信,這是一場非正常的、不符合國際通行科學準則的危險舉動。」統領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措辭開始徹底混亂,「這是……這是作弊!他們一定是用了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某種具有毀滅性質的未公開手段。這是對現有國際科技秩序的粗暴踐踏,這是違反國際規則的!」
話音剛落,台下一片譁然。
作弊?
違反國際規則?
這些詞彙從一個超級大國的最高統領嘴裡說出來,顯得如此荒謬和滑稽。幾天前,他們還在主流媒體上開著香檳,嘲笑那是「四萬噸的人類最大廢鐵」,嘲笑那是「連火柴都劃不著的走馬燈」。
現在,面對那個如同神跡般的湛藍圓柱體,這個龐大帝國的掌舵人,嘴裡吐出來的竟然只有這種像小孩子撒潑一樣的詞彙。
一隻手臂在第一排猛地舉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