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間,門鎖得好好的。服務員早上進去送早餐,被子疊得齊整,屋裡連個鞋印都找不著,人就這麼沒了。」
老鄭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舊軍大衣,一邊套袖子一邊往院子裡走。風颳得緊,雪粒子順著領口往脖子裡灌。他縮著脖子鑽進吉普車,往地下機房趕。
機房裡的燈管慘白慘白的,老宋已經把大使館傳回的監控錄像調了出來。
錄像顯示常院士晚上十點零六分回酒店,用房卡開門,進門,之後再沒有任何人進出。第二天早上八點,服務員敲門沒人應,用總卡開門,屋裡空無一人。窗戶在裡面反鎖,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床鋪平整整,像壓根沒人睡過。
老鄭雙手撐著桌面,眼睛盯著錄像里常院士進房間的畫面,一動不動看了三遍,手指頭在桌沿上敲了兩下:「就這一盤?」
「就這一盤。」老宋說,「酒店後台門鎖記錄正常,系統沒有異常。當地警方查了一天,什麼都沒查出來。」
老鄭沒再說話,摸出兜里那包皺巴巴的煙,拔一根點上,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在緊鎖的眉頭前散開。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
接下來三天,壞消息一個接一個。
中歐某個工業國,量子計算領域的一位頂尖科學家在實驗室里失蹤。監控顯示他正調試一台低溫量子設備,畫面突然花了一下,再恢復時,人已經不在鏡頭裡。實驗室門從裡面反鎖,沒有任何打鬥痕跡。
北美洲楓葉國,一名基因編輯專家在自己家地下室里失蹤。夫人說晚上他下去拿快遞,再也沒上來。地下室窗戶緊閉,連個腳印都沒有。
甚至星條國自己的一名人工智慧學者,在開車回家的路上失蹤。汽車停在十字路口,發動機沒熄火,車門鎖著,人不見了。
全球通訊社都在報導這些失蹤案,標題越寫越離譜,從「神秘消失」到「外星人綁架」,沒兩句就開始往娛樂方向帶。
但老鄭看著手裡那份內部情報匯總,發現了一個規律:所有失蹤者——不管原來研究什麼——在失蹤前半年內,都在公開場合對「新文明聯盟」這個概念表示過不同程度的質疑。
常院士去年年底在一場國際會議上,當著一屋子人的面說:「把全球基礎設施託管給一套來源不明的超級智能系統,等於把國家的動脈血管暴露在野狗的牙縫裡。」這句話被星條國媒體轉載了無數遍,評論區全是罵他的。
老鄭把情報拍在桌上,抓起紅機電話打冷湖基地。
林舟接得很快,聲音聽起來像幾天沒睡覺:「老鄭,你說。」
「常院士失蹤了。不止他,還有……」老鄭報了一串人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林舟的聲音沉下來:「他們是不是都公開懟過『新文明聯盟』?」
「你這頭也能注意到?」
「不是注意到,是猜到。」林舟說,「雅典娜的底層代碼,也就是監護者的那套東西,我基本摸清了。那東西像寄生蟲,靠吸收信息和非自主意識存活。全世界的科學家一旦開始深入研究它,很快就會意識到那不是人類能寫出來的代碼。一旦有人開始公開質疑,就相當於暴露在寄生蟲的視野里。」
「所以是那個什麼監護者下的手?它一個代碼,還能物理抓人?」
「它不用自己動手。星條國的情報機構早被滲透了。雅典娜控制人的腦子,他們自己還以為是民主決策呢。老鄭,你趕緊派人查。如果他們失蹤前留下過什麼數據,那東西可能是揭開監護者底牌的關鍵。」
老鄭沉吟片刻:「你估計,這些人現在還能活著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林舟的語氣很平:「活著。至少現在活著。監護者需要活人的腦子去拼接那套不完整的算法。但要是再拖一段時間,就不一定了。」
「行,我馬上調人。」
老鄭掛了電話,點了一支煙還沒抽兩口,桌上內線響了。接起來,外交部那邊打來的。
「鄭局,星條國傳來消息,說常院士失蹤事件他們已經全權接管,懷疑我國科學家從事與學術無關的諜報活動,要求我們提供常院士近年的通聯記錄。」
老鄭罵了一句娘:「他們把人抓了,反咬一口說我們是間諜?倒打一耙!」
電話那頭的外交官聲音疲憊:「他們也跟咱們照會了,說各國失蹤科學家都涉嫌竊取星條國核心技術,成立了聯合調查組,敦促相關國家配合。咱手裡沒有證據,很難公開反駁。」
老鄭掛了電話,悶聲抽完半截煙,拎起大衣往外走:「去暗劍。」
暗劍三局的機房在地下三十米。門一開,熱氣混著機油味撲面而來。老趙正蹲在角落裡啃冷饅頭,見老鄭進來,把饅頭往桌上一丟:「鄭局,有活?」
老鄭把失蹤者名單拍過去:「你幫我查,這四十七個人,失蹤前一個月有沒有什麼共同點。郵件、電話、網絡記錄,不管是什麼,都給我撈出來。」
老趙也不廢話,轉身踢了一腳旁邊年輕小伙子的椅子:「小丁,查。」
幾十台電腦開始跑數據。老趙搬了把凳子坐在老鄭旁邊,遞了根紅塔山:「鄭局,這事透著一股邪氣。我昨晚看了報導,說是那哥兒們一個人走進去再沒出來,房間像真空封死的。這他娘的不是人類能辦到的事。」
「你還信鬼?」
「不是信鬼,我是信這事背後有東西,比鬼邪性多了。」
過了一個多小時,小丁猛地舉手:「局長,有發現!」
老趙幾步走過去,屏幕上一行紅色數據條。
「這四十七個人,失蹤前一周內,全部通過不同渠道接收過同一個加密郵件附件。發件者用了不同跳板,但附件哈希值完全一致。」
「能解開嗎?」
「附件是分段加密的,用了量子密鑰分發,硬解得花六個月。但有一段沒加密完,隱約有個坐標和標註,英文:『PRISON』。」
「監獄?」
「應該是代號。坐標指向北緯六十八度附近,白令海峽北邊那塊陸地。那裡有個廢棄的軍事設施。冷戰時叫『黑獄計劃』。」
老鄭眼睛眯起來:「黑獄計劃?那個專門關押不聽話知情人的地方?」
「是。檔案顯示八十年代末廢棄,地面建築全部爆破。但地下掩體沒拆,圖紙上標註保持完好。而且最近三個月,極軌衛星在這片區域多次捕捉到強烈熱信號,不是自然的,是人為的熱源。」
老鄭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就它了。立刻調『旋風』突擊隊。」
兩天後,極北凍土。
白茫茫的雪原,風卷著冰晶像刀片一樣刮在護目鏡上。氣溫零下五十多度,呼出的氣在面罩上直接結冰。
一支龍國特種部隊小分隊在雪地里匍匐前進。帶隊的三十出頭,代號「鐵鷹」。身後的戰士每人背著鼓囊囊的特種裝備包,其中幾件關鍵設備是暗劍三局特製的——不依賴衛星信號,不發射無線電波,靠地波和靜電感應通信的「崑崙」終端。
鐵鷹舉著微光望遠鏡觀察前方。衛星照片上那個設施就在眼前,但真正看到時,鐵鷹愣了一下。
整個設施被一層淡淡的藍色光幕罩在裡面,像透明的龜殼,在極夜裡幽幽地發光。
「隊長,這是什麼?」旁邊的副射手低聲問。
鐵鷹沒回答,放下望遠鏡朝通信兵揮手:「呼叫暗劍,任務空域發現異常目標,疑似淡藍色光幕。」
「五百米?我們距離它至少一公里。」
「但設備已經在異常工作了。隊長,前面怕是過不去。」
鐵鷹趴在那兒想了一會兒:「散兵線往前推,到兩百米停下。別開槍,先試探。」
小分隊像白色幽靈貼著雪地往前挪。越往前,空氣里越有一種奇怪的壓迫感,像頭頂壓著塊透明的大石頭,所有人胸口發悶,呼吸越來越沉重。
終於到了二百米。光幕就在前方,淡藍色,隱約能看到光幕後面的地表。那裡沒有情報中說的廢棄廢墟,地面平整得像是被壓路機壓過的機場跑道。遠處天際,一座黑黢黢的方尖碑狀建築矗立著,塔尖頂著一個發光的圓球。
鐵鷹從地上抓起一塊拳頭大的凍土塊,用全力朝光幕扔過去。
土塊劃出一道弧線,接近光幕時「噗」一聲悶響,像撞上一層看不見的牆,被彈了回來,落在雪地上。
「物理穿透不行。」鐵鷹低聲說,「上高倍望遠鏡看一眼那個塔。」
副射手架起觀測設備,仔細看了一陣,聲音發僵:「隊長……光幕裡頭那個塔尖上,好像有個人形的輪廓,站在那兒不動。」
鐵鷹接過望遠鏡,鏡筒里,那個方尖碑建築底部有扇方形門窗,一個黑黢黢的人影正站在窗前,一動不動面朝著這邊。
鐵鷹心裡一沉:「報告原樣錄入,繼續觀察。」
這時旁邊一個年輕的戰士扯了扯鐵鷹的胳膊:「隊長,你看地上。雪化了。光幕邊緣那片地,雪水正往裡流。」
鐵鷹低頭一看,果然,光幕周圍一圈雪已經融化,露出黑褐色的泥土。光幕內側地面乾燥,冒著一層淡白色熱氣。
「這鬼地方還通著暖氣?」鐵鷹喃喃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