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做固定設備用。又不揣褲兜。」
「耐壓得重驗。」
「按最差的一組來驗。」
老鄭聽出了意思。
「灰岬退的那批料,能轉過來?」
「能用的轉,不能用的另列。」
林舟在五張圖上分別標記。
「外面現在怕花錢,咱們還總報整套新廠,人家怎麼敢接?先把壞了就全停的幾處挑出來,做修復包。修舊的,錢少些,裝得也快。」
管生產的摸了摸下巴。
「可每家壞的都不一樣。」
「所以別讓每一家都從畫第一張圖開始。」
林舟叫小丁取來海外維修記錄。
一摞摞攤開,油漬、手印、不同語言的批註混在一起。過去是出了毛病翻舊帳,現在按毛病重新歸類。
閥座磨損,觸點燒壞,控制器鎖住,泵軸偏心。
有些複雜,得派人。
有些只是缺一隻合適的套筒,卻等了三個月的整機報價。
老關翻到這裡,鼻子裡哼了一聲。
「賣機器的當然盼著它修不好。」
老車工換完鞋,也進來了。
他看見一張銅套尺寸,伸手從圖堆里抽出來。
「這只用不著新車床。」
年輕人說:「圖上要求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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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用新床,沒說拿牙啃。」
老頭把圖往工作檯上一鋪,找了兩塊廢料比位置。
舊設備精度不夠,就做夾具補;一次夾不准,就把定位面先修出來。
他說得不快,旁邊幾個年輕人卻越圍越近。
管生產的拿著新的排班表,問老鄭:「那原來等裝配的這批人呢?」
「先別撤。」
老鄭看了眼林舟,在表上換了兩行。
「拆舊機,量尺寸,整理備件。手裡都有活。」
一個女工正在給閥芯編號,聽見這句,肩膀鬆了下來。
她丈夫在鑄造那邊,上午還托人來問,是不是外國訂單退了,要少開一班。
老鄭看見她的動作,回頭對管生產的說:「把調整後的工時貼出去。別等人回家連鹹菜都捨不得多夾一筷子,才告訴他明天照常來。」
第三天,第一批通用件進了試驗間。
沒有紅布,也沒叫人拍照。
老關抱著胳膊,盯著壓力表,看得誰都不敢隨便開口。
第一輪,漏了。
年輕畫圖員臉一白。
老關倒不急,拿粉筆在地上畫了個圈。
拆開後,接套壓邊過薄,熱起來變形。
改。
第二輪,密封穩住了,連續開合卻發澀。
再改。
到了晚上,老鄭抱著飯盒來催,剛進門就看見桌上擺著三隻大小不同的舊閥門,裡面換的卻是同一種閥芯。
老關從其中一隻拆下來,裝進另一隻。
合上,試壓。
指針停穩。
他沒笑,又換第三隻。
還是穩的。
管生產的立刻撥算盤。原先五套工裝,如今主要用兩套;最慢的那道加工集中做,換型的工夫少了一大截。
「照這個排,頭一批能提前六天。」
老鄭的飯盒蓋忘了打開。
「多少?」
「六天。大批量還得看後續檢驗,不能都照樣件算。」
老鄭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這回他沒拍桌子,怕把表震壞。
林舟拿起那張結果單。
「備件別只咱們做。能交銅鐘做的銅件發過去,白帆的修理班能先裝幾套,問他們願不願接。」
「這才試出來,又往外分?」年輕人問。
老關把扳手收好。
「訂單你一口吃得下?」
「吃不下。」
「那你捂著,是準備留著下酒?」
屋裡笑了。
第二天,銅鐘國的回電只有兩行。
工裝尺寸已收。
請報首批數量,預付款仍按原約。
老鄭讀完,罵了一聲老摳,轉頭讓管帳的去辦。
電話另一頭,管糧的老頭拿到匯款確認,親自跑去了那家銅器作坊。
老師傅正在敲一口鍋。
「別敲了,來活了!」
「鍋不是活?」
「龍國要的銅件。」
老師傅放下錘子,先問了交貨日,又問了退貨規矩。
聽完,他把圍裙緊了緊,朝裡屋喊兩個兒子。
老頭以為要開工,剛想點頭,卻聽見老師傅說:「先把欠隔壁的料錢還了。以後要多買,人家瞧見咱這張臉別先關門。」
那筆從龍國付出去的錢,就這樣先去了銅料鋪,又去了運貨人的手裡。
沒有誰因此立刻發了財。
可作坊門口那塊「暫不收徒」的木牌,當天下午摘了。
外頭都在等公約的新消息,林舟卻帶著剛出的零件,去了外貿陳列所。
那裡比峰會還熱鬧。
正式文件沒人急著簽,誰家設備便宜,各國商行一天打聽三回。
星條商行也來了,單獨占著最亮的一排櫃檯。
金邊展架,藍色燈牌。
他們沒有搬龐大的供能塔,只放了一隻小巧的控制端。屏幕上,白汽翻滾的磨坊換成了整潔的電磨房,一個人站著,就能管好幾台機器。
旁邊寫著:加入指定扶助計劃,設備與基礎能源均為零費用。
老鄭看了一眼,牙根有些癢。
他這邊剛省出六天工期,人家那邊連價錢都沒了。
負責接待的亮皮鞋瞧見他們,主動走過來。
「聽說龍國的新方案,開始替各國修舊機器了?」
老鄭把木箱放下。
「怎麼,你們的新機器從來不壞?」
「當然會。但交給統一系統管理,可以省掉大量本地維修投入。」
亮皮鞋看向幾位圍著報價單的來客。
「各位沒必要為十年前的設備反覆花錢。有些東西,修一次,夠買半套新的。」
這句話有人愛聽。
雙河國的青袖口當即把一張報價推到林舟面前。
「我們磨坊也這麼說。五台磨機,傳動出了問題。原供貨商要換整組,價錢在這裡。」
林舟看了一遍,又翻背面。
「機器查過?」
「說沒必要查。舊型號已經停產,修完也不保證。」
「壞之前什麼動靜?」
青袖口愣了一下,回頭叫隨行的人。
一個矮個技工擠過來,袖口全是洗不淨的油。
他說了幾句,青袖口一邊聽一邊翻。
「先響,後來發熱,拆下來發現軸套磨偏了。齒輪還好,主軸量過也能用。」
老關打開木箱,挑出兩隻接套,又向技工要那份手繪尺寸。
亮皮鞋笑了笑。
「在櫃檯上看兩眼,就能修?」
「看兩眼能報價,貴商行已經報了。」
老關說完,低頭接著量。
旁邊有人憋不住,咳了一聲。
亮皮鞋臉上的笑收了。
老關把現有尺寸和接套規格對過,搖頭。
「現成這個不能硬裝,要改一隻外套。內部件能用。」
他拿筆寫下材料、加工、檢驗、安裝幾項,遞給老鄭。
老鄭算完,把數字放到原來的整組更換報價旁邊。
不足兩成。
青袖口伸手按住紙。
「包括運過去?」
「不包括。」老鄭拿筆添上,「這項另算。你自己帶走,省運費。人不會裝,培訓也另列。」
他列得越細,青袖口反而看得越認真。
「能保幾年?」
老關抬頭。
「先查舊機。軸傷了沒有,座孔還能不能修,這些沒看見,現在答你三年五年,那是拿嘴當工具機。」
矮個技工忽然伸出手,把那張紙接過去,指著加工項問了好一陣。
老關拿過他帶來的鉛筆,補上幾條。
旁邊的人漸漸不看大屏幕了,都往這邊擠。
最後,矮個技工抬頭,臉上有些不敢信。
青袖口替他問:「這隻外套,我們自己的床子也能做?」
「量得准就能做。先送樣件來驗。」
「那你們少收多少?」
老鄭拿筆劃掉一項。
又劃掉一項。
青袖口看著剩下的數字,突然笑了。
他轉頭對亮皮鞋說:「貴商行上次說,我們本地的人連維修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