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皮鞋看向那張紙。
「未經認證的修復,無法納入統一保障。」
「我問的不是保障。」
青袖口把自家技工拉到身邊。
「他守了這些機器二十年。你們賣設備的時候,叫他老師傅。現在你們賣新設備了,他就什麼也不會了?」
周圍靜了片刻。
矮個技工沒說話,只把圖紙卷緊,塞進舊皮筒。
亮皮鞋沒有繼續跟他爭,轉身指向藍色燈牌。
「各位可以比較。龍國的維修方案很有誠意,我不否認。但我們公布的是免費供給。」
剛才圍過來的人,又有幾個轉頭去看那塊牌子。
青袖口臉上的笑也淡了。
他手裡這張報價,已經低得讓人吃驚。
可它畢竟還寫著數字。
亮皮鞋站回櫃檯後面,把一份正式扶助文本攤開。
沒有發火,沒有撕報價。
只是把那個「零」朝外擺得更正了一點。
回去的車上,老鄭一直沒說話。
老關抱著工具箱,嫌車顛,把箱子換了個方向。
「今天這口氣還沒順?」
「順了一半。」
老鄭看著窗外。
「那個原來要整組換的,價錢給他打下來了。可最後人家把免費兩個字一亮,還是有人過去。」
林舟把青袖口留下的舊機記錄收進袋裡。
「他報整組更換不合理,該拆穿。供給免費是真的,也得承認。」
「咱們還能怎麼降?」
「再降也得發工資。」
老關先回了一句。
老鄭揉了揉臉。
他當然知道。
銅料鋪不會因為要跟主腦競爭,就白送半倉銅。老師傅家裡的米,也不能拿一張表揚信去換。
車經過工廠家屬院,有個女人蹲在水池旁洗菜,孩子拿著半截蘿蔔,挨著她啃。
老鄭忽然敲了敲車廂。
「停車。」
小丁以為又想起什麼急事。
老鄭下去,走到路邊賣熱食的小攤,要了幾塊餅。
回到車上,他給每個人分了一塊,自己掰開,熱氣撲到臉上。
「這幾天光算帳了。連著兩頓,吃東西都跟偷空似的。」
林舟接過來,沒有馬上吃。
他想起剛穿來時見過的一隻糧缸。
缸口很大,主人每次伸手進去,手腕都要擦著缸沿,生怕帶出一粒掉在外頭。
那時候沒人跟他談哪條技術路線更高明。
都問今年能多收多少,廠里什麼時候發工錢,孩子病了,有沒有藥。
這些年,冷湖的試驗間換了幾茬設備。對著月軌信號,人已經能查出過去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可他在各國求助電文里讀到的,還是那些問題。
老鄭咬著餅,忽然問:「那邊怎麼報?」
「把今天兩件事都報。」
「哪兩件?」
「我們能讓舊機器少花錢恢復生產。星條國能讓有些地方眼下不花錢。」
林舟把手裡的餅吃完,拍掉衣角上的碎屑。
「下一張表,別只比機器。把人家哪天斷糧、哪天斷藥,也放進去。」
第二輪匯總在兩天後送進院子。
看見封面上「觀望」兩個字,沒先問有多少國家支持龍國。
他翻到後面,找到設備交付表。
「已經簽的,耽誤沒有?」
「目前沒有。」老鄭說,「新增的修復包,首批提前。培訓那邊擠了一點,騰了舊倉房做教室。」
「住得下?」
「床加了。被褥夠,洗澡熱水不大夠,老關正罵管鍋爐的。」
「這種事也要管。」
翻過一頁。
正式簽約的國家仍在按表推進。有的只保住幾個關鍵行業,先做一部分。更多地方是灰的,既沒有簽龍國的《技術多樣性公約》,也沒有完整加入星條國的《全球效率公約》。
灰色中間,還有細細的標記。
買了一批藥。
接了一座供能塔。
派來了三個學徒。
保留獨立加密線。
一國身上,常常同時帶著兩三種。
老算盤走過去,指著沙冠國。
「這家昨天公開說,不接受任何外來系統控制。當天晚上,試用了一套農業調度端。」
「試用就算加入?」
「不算。不能這麼記。」
老算盤把原來寫在旁邊的「傾向星條」擦掉,改成「單項試用」。
他又點灰岬國。
「這家取消了電站採購,但人送來了,舊廠沒拆。」
小丁低聲問:「他們是不是都想兩頭占便宜?」
看了看他。
「能買兩家的東西,為什麼非得先跟一家絕交?」
小丁臉有些紅。
老算盤把幾份內部議事記錄放到桌上。
這才是此次核查最費工夫的部分。
不同國家,說法竟很接近。
不急著簽龍國的公約,是怕背上短期內做不到的建設責任;不急著全面投入星條體系,是怕一旦停掉舊廠、遣散工人,就再沒有談條件的餘地。
於是,他們拖。
公開聲明四平八穩,私下往來一天比一天密。
誰也不願第一個摔下去,最好有人先替自己試一遍。
老鄭看著圖。
「都等別人探路,這路能堵半年。」
「有人等得起,有人等不起。」
老算盤拿出最後一張表。
左邊是各國的糧藥缺口,右邊是星條新方案能落實的日期。
越往下,左右兩邊貼得越近。
有的甚至只差一天。
「他們送優惠,不是漫天撒。」老算盤說,「哪家缺什麼,就先給什麼。欠債多的緩債,旱得厲害的先給水,病院擠滿人的,先送醫療艙。」
看向林舟。
「結論呢?」
林舟把報告推近。
「多數猶豫的國家,已經信了風險。他們真正拿不準的是,要不要為了避開以後可能發生的事,先承受眼前一定發生的損失。」
他指著一行糧食數字。
「對於一個餓著的人,明天的毒藥,比今天的麵包更容易接受。毒什麼時候發作,他不知道。肚子現在疼,他知道。」
老鄭垂下眼。
拿起鉛筆,把一段只談宣傳反擊的安排劃了。
「把眼前能做的寫實。」
林舟已經準備好了。
能修復的設備,按停機損失和基本生活缺口排;可調出的糧藥,列實數;能由簽約夥伴承接的加工和轉運,直接同他們談;暫時辦不到的,註明最早日期。
沒有再鋪一張包辦全球的大表。
看完,在邊上問:「會不會擠國內用量?」
「會占一些庫存。」老鄭回答,「口糧和急救用量不動。能周轉多少,管糧和管藥的還要一起核。」
「按這個來。」
合上文件。
「已經說出去的,辦好。沒本事做到的,別叫人靠一句話等。」
他停了一下。
「尤其糧和藥。誤一個交貨日,有時就不是賠錢的事了。」
會後,老鄭把幾家廠叫到一塊兒。
沒有動員口號。
先報庫存。
一隻只算盤撥起來,有人拿舊領料單來對,有人跑回車間問半成品能不能提前出。
報到小型供水設備時,管庫的老頭說還有十七套。
老鄭抬頭:「帳上十二。」
「有五套舊展品。」
「能用?」
老關在旁邊伸手。
「交給我。」
「翻新?」
「先查裡面。外殼上那點磕碰又不喝水。」
最後湊出來的東西,遠比漂亮的計劃少。
可每一件都有位置,有經手人,有能發出的日子。
老鄭把總表拿給林舟時,臉上沒有邀功的意思。
「就這些。再擠,咱們自己有幾處也得等。」
林舟從頭看到尾,在一張急件旁停住。
黑土國。
位於南邊那片熱陸,地大,路壞,連續兩季收成不足。沿海能買到糧,內地買不起,也運不進。
此前他們沒有到會,只托鄰國帶來一份關於抽水和糧食保存的問詢。
如今,第二封來了。
字比第一封少。
能否先發糧。
林舟翻背面。
庫存估算,九天。
他叫來小丁:「找老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