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陸是龍國留在黑土國的駐館聯絡人。
年紀不算很老,臉曬得粗,來冷湖述事時穿一件洗白的灰布衣裳。老鄭嫌他像出門逃荒,他說那邊街上已經有人沒飯吃,自己穿得太好,問不出真話。
專線轉了兩回才接通。
先聽見門響,再聽見老陸喘氣。
「剛從糧場回來。」
「九天怎麼核的?」林舟問。
「城裡六處公倉,能看的看了。內地還有兩處沒回,不能算進去。九天是按現在縮過的份量發。」
「沒縮以前?」
「四天多。」
老鄭拿筆的手停了一下。
那頭有人輕輕說話,老陸離開片刻,再回來。
「提什麼條件?」
「正式文本還沒拿到。現在只說可以先談應急安排,完整公約以後再議。」
林舟和老算盤對視了一眼。
這比逼人當場全簽,更容易讓人答應。
老陸接著說:「黑土的當家人,外頭都叫灰帽。他今天見過我們的人,說原來的獨立線不會拆。還問咱們第一批設備什麼時候能到。」
老鄭立刻把運力表拉過來。
最近的糧從白帆港調。
船到黑土沿岸,最快四天。轉運內地,沒有足夠的車輛,要再走九天左右。
十三天。
還得天氣、裝卸、道路都不出岔子。
「能不能先用他們的港口供能設備,卸咱們的糧?」小丁問。
「能談,卸船不是最慢的地方。」老鄭指著內陸那段,「這裡有橋壞了,重車過不去。」
林舟拿起電話。
「老陸,現有的糧先別籠統報全國。哪片最急,哪條路能走,分開。」
老陸應下。
臨掛斷,他猶豫了一下。
「有件小事,也說一聲。」
「說。」
「今天糧場門口有個女人,領完以後沒走,想問能不能先借明天的那一份。她家孩子病了,吃不下硬的,要拿糧換一點細面。」
「借到了?」
「糧場不敢開口子,怕後頭都來借。」
那邊傳來一聲椅子挪動。
「我們隨車有半袋,勻了些。她拿走前,把地上灑的也掃起來了。」
電話里靜了一會兒。
老陸說:「所以那九天,不是九天以後才有人挨餓。」
當晚,第一輛改過的流動修理車在廠里試裝。
原來的貨車底盤,車廂里加了固定架,量具、常用套筒、小型機具分別卡牢。隨車供電用已有的成熟機組,停下後可以給幾樣必要的工具供電。
它修不了所有機器。
可一輛車帶一個班,沿路修泵、修磨機、檢查發電設備,至少不用每個地方都等一座新廠。
灰岬的六個學徒剛到,被老關一併叫來認東西。
最年輕那個看見車廂里掛著一張圖,伸手去摸。
不是複雜電路,是裝箱位置。
幾號抽屜什麼工具,用完放哪兒,少了找誰。
他有點失望。
「這也要學?」
老車工讓他去拿一隻指定尺寸的套筒。
小伙翻了三個抽屜才找到。
老頭看看表。
「你這回沒病人等水喝,也沒人等著開磨。下回呢?」
小伙把圖重新看了一遍。
車試開出去一圈,回來兩隻抽屜彈開,工具滾了一地。
老關站在車邊,手插在袖筒里。
「挺好。」
年輕裝配工不敢接話。
「現在掉在家門口,能撿。」
當天夜裡,抽屜加了機械鎖扣。次日上午,車裝滿載荷又跑了一遍,驗過才回庫。
另一邊,白帆國已經接下糧食轉運,銅鐘國提前交來首批銅件。
來驗貨的箱子一開,老關先挑了三隻測。
其中一隻偏了。
他把它放進紅筐。
陪著來的銅鐘年輕人臉都白了:「已經趕了兩天……」
「趕路不算尺寸。」
老關接著驗,沒再多說。
最後整批抽檢不過,先暫停接收,要求重新分選。
老鄭知道後,親自接了銅鐘老頭的電話。
那頭有些急:「能不能先拿合格的,錢先付一半?作坊還等著買料。」
「合格的挑出來,按合格的付。」
「別人要是知道第一批就退……」
老鄭看看車間那排待裝的泵。
「別讓它到了缺水的地方才退。」
那頭半天沒有聲音。
傍晚,新單子傳來,數量少了一截,不合格的單獨列著。
末尾是老師傅自己的話。
返工算我們,別把圖收走。
林舟在回執上寫了兩句。
圖不收。
下一批把定位夾具一起送檢。
兩天後,白帆的一座轉運糧倉先用上了龍國修復包。
磨糧的機器重新響了,舊供水泵也恢復出水。參與修復的本地人拿著工錢,圍在磅房門口點數。
照片傳回冷湖,老鄭看了三遍。
這次不是演示。
那批磨出來的糧,當天裝了袋,袋口縫好,就往黑土的船上送。
消息一出去,外貿那邊的詢價忽然多起來。
不買整廠。
要修復清單。
能否先派一個班過去,查完再報價。
陳列所里的青袖口也回了信。他們暫時不簽任何完整公約,但願意買基礎備件,並送兩個人來學檢驗。
老鄭把信拿給林舟,臉上總算有了點笑。
「那個零,也沒把所有人都招過去。」
林舟看完,把信交回去。
「先給他排現場核查。別只看著有單子。」
老鄭點頭,剛出門又探回腦袋。
「放心。咱們也沒閒人站那兒光鼓掌。」
白房子裡,有人把同一則消息送到灰西裝桌上。
照片中,幾個滿臉麵粉的工人站在磨機前,沒有主腦終端,也沒有新式供能塔。
灰西裝看了片刻,把報告翻到最後。
「又簽了幾家?」
「沒有。主要是單項採購。」
「那你拿它來幹什麼?」
管商路的白胖子把第二張紙放下。
是幾筆暫停的整機更新訂單。
灰西裝的手停了。
「龍國教人修一修,就能頂掉這些?」
「有些機器本來就不用換。」
白胖子說完,屋裡一陣彆扭的安靜。
銀髮代表坐在旁邊,拿起那份修復清單。
圖紙、零件、培訓、檢驗,分別計價。使用舊設備的部分,也清楚標了適用條件。
他看了很久。
灰西裝問:「你有辦法?」
「繼續兌現免費的東西。」
「我在問怎麼處理龍國。」
「這就是。」
銀髮代表抬頭。
「他們這次沒有給我們留下虛假承諾。攻擊這些工人做不好,一旦機器做成了,我們就得再丟一次臉。」
灰西裝臉色很難看。
「難道看著他們把訂單拿走?」
「他們收兩成,我們仍然可以收零。」
白胖子動了動,想說錢不是憑空來的。
主位上的掌印人先開口。
「還能維持多少?」
白胖子報了數。
不可能無限鋪開。現有糧食調配、能源設施和醫療能力,都有數量和運輸限制。若對所有等待的國家同時兌現,星條自己的供給也會吃緊。
掌印人敲了敲桌沿。
「那就不要同時。」
牆邊藍光亮起,各國名單依次出現。
最先排到前面的,既不是面積最大的,也不是叫得最響的。
是儲糧最少、病院最擠、舊債最重的幾家。
灰西裝看懂了,往前坐了一點。
「第一批名額,給他們定期限。」
銀髮代表抬眼。
「期限太短,會像逼迫。」
「資源不可能一直等著。」
這句話一出來,白胖子沒再說話。
新的應急方案當天發出。
允許分階段接入,不要求立即宣布加入完整公約。先啟用關鍵設施,後續技術整合另簽附件。
獲得首批保障額度的地方,須由本國最高擔責人完成專屬身份核驗,確認資源申請與公共數據接入安排。
那行字排在第二頁。
既不醒目,也沒藏進看不見的角落。
黑土國收到方案時,糧場正在換發放用的木勺。
原來那把柄斷了。
新換的稍小,管糧的人不肯用,叫木匠照舊樣挖。排隊的人聽見,以為又要減糧,前面幾排立刻往窗口擠。
老陸趕到時,兩個維持秩序的人正被圍著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