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說今天有,今天又等什麼?」
「糧在裡面,先換勺!」
「換什麼勺?碗伸進去不行?」
一位老人舉著空口袋,擠不過年輕人,只能貼著牆站。
老陸帶來的隨員把他扶到旁邊,老人卻急得掙開。
「站邊上,待會兒就說沒排過。」
倉里有人趕緊拿出原來那把斷柄勺,把分量當眾量了一遍。
隊伍才慢慢安靜。
灰帽就在這時過來。
他沒帶很長的車隊,坐的是一輛沾滿土的舊車。車門有些變形,推了兩下才開。
人群認出他,先是一陣叫喊。
有人問糧,有人問藥,還有個男人把一隻破鞋舉起來,說走了半天路,家裡幾個孩子都在等。
灰帽走到窗口,拿起那把斷柄木勺,看了看,又放下。
「今天照昨天的量。」
管糧的人湊過去,聲音壓得很低。
「那後面……」
「我知道。」
老陸站在一旁,等他把眼前的事交代完,才上前遞過船期。
灰帽接得很快。
看見「已裝船」,他臉上第一次有了變化。
「已經出了?」
「第一批在走。數量都在這裡。」
灰帽逐行看,手指停在內陸轉運的日期上。
老陸沒讓他自己猜。
「從海邊進來,還要時間。橋壞的那段,我們正找輕車和牲口分運。能提前多少,只能按實際報。」
灰帽點點頭。
「謝謝。」
沒有埋怨為什麼少,也沒問龍國為何不能快一點。
他把紙折好,裝進口袋,走出糧場時又回頭看了看。
窗口下,一個孩子蹲著撿糧。
個子很小,後面的人挪一步,他就往旁邊讓一點。手裡攥著的小布袋沒底,他用另一隻手緊緊托著。
灰帽站住,叫隨行的人去給他找只完整的袋子。
那人剛走,他便問老陸:「你們能留幾個人,幫我們把舊泵看住嗎?」
「可以安排。」
「我聽說,接了那邊的設備,原來的不一定馬上拆。」
「要看你們簽的實際條款。」
灰帽抿了抿嘴。
「我會看。」
老陸望著他,正想再說,遠處病院的馬車趕來。
車上躺著兩個人,家屬跟在後面跑,邊跑邊喊讓路。
灰帽把原本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他讓自己的車先讓開。
那晚,老陸發回來的情況只有一句判斷:對方尚未作公開決定,但壓力已到眼前。
冷湖收到時,老鄭正和管運力的人爭一班船。
「不能再擠半艙?」
「能擠,卸到岸上呢?糧在港口堆著,內地照樣拿不到。」
老鄭把鉛筆放下,站起來轉了一圈。
最後,他回到桌邊,重新問小車、馱運、沿途倉點。
每問清一處,就改一個數字。
林舟坐在另一頭,審核流動修理班名單。
有人會修泵,不會處理潮濕環境下的絕緣;有人去過熱陸,卻沒帶過學徒。拼到最後,一個班終於齊了,還得多備常用藥和飲水器材。
老關把工具清單遞來。
「別再添了,車裝不下。」
林舟看了一遍,劃掉一套重複的大件。
「這個到白帆借。」
老關點頭,拿回去。
門口那個最年輕的灰岬學徒忽然出聲。
「我能不能跟到港口?不用過去,就幫著裝。」
老關看他一眼。
「明天不是有課?」
「晚上的課我照上。」
「先去領手套。別到時候箱子沒抬兩隻,手磨破了,三天不能拿量具。」
小伙趕緊跑了。
老鄭從窗邊望出去,看見幾個人正給木箱釘護角。
都是舊木料,拔淨釘子重新用。一個工人將箱蓋上的舊字刮掉,刷上新的去向,寫到一半,又照單子核了一次。
院外的車終於裝好。
司機爬上駕駛位,沒急著開,先把腳下那袋隨車的乾糧往座位底下塞。
老鄭過去問:「夠吃?」
「夠。路上有補給點。」
「別又拿熱水泡兩頓就算。」
司機笑:「這回有鹹菜。」
老鄭把剛從食堂拿來的兩個煮蛋遞上去。
「給跟車的小伙一個。別說我偏心。」
貨車駛出廠門,車輪碾過薄冰,發出一陣脆響。
小丁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最新的簽約匯總。
仍舊沒多幾行名字。
白帆的轉運加了一班,銅鐘的作坊開了新工位,灰岬的學徒開始認量具,幾家觀察國把修復清單帶了回去。
這些事都在往前走。
可公開聲明仍是那些話。
讚賞。
關注。
審慎研究。
星條的免費供給已經亮起一批燈,龍國的貨車還在路上。整個世界像一間等著宣布工錢的車間,機器沒停,人也沒閒著,可誰都豎著耳朵。
深夜,老鄭端了兩碗面進值班室。
一碗給林舟,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他剛拿起筷子,發現桌角壓著的那張黑土缺糧表,又改了日期。
六天。
老鄭看了片刻,把面端遠一點,免得湯滴上去。
「老陸今天還沒報?」
小丁搖頭。
「約定的聯絡時段還沒到。」
林舟低頭看完最後一張隨車清單,簽好交出去,才拿起筷子。
面已經有些坨了。
老鄭夾起來,吹了兩口,沒吃。
「那邊要是真簽,也未必現在就把舊的全停掉。」
沒人接這句話。
牆上的鐘走過一格。
外頭值守的人換了班,接班的小伙搓著手進屋,把爐門打開,添了兩塊煤。
火苗躥起來,照紅了桌腿。
又過了一會兒,隔壁傳來電報機的響聲。
小丁立刻起身。
老鄭看著門,沒有再夾第二筷子。
聲音不長,很快停了。
卻遲遲沒人送紙進來。
林舟放下碗。
隔壁有人低聲核對,報了一遍序號,又重新核了一遍。隨後,腳步到了門口。
小丁拿著一隻薄文件夾,沒進門就先說:
「黑土館,最高急件。老陸要求直送,不進普通匯總。」
老鄭站了起來。
文件夾放在桌上,壓住了那張還剩六天的糧食表。
林舟翻開。
電文很短。
「灰帽已秘密植入晶片,相關應急協議已簽。植入事宜經兩處獨立核實。」
下面另起一行。
「其簽署協議前的最後一句話,原文如下:」
「我知道這可能有風險,但我的人民等不起。」
老鄭盯著那行字,手裡的筷子慢慢放了下去。
麵湯上浮著一層薄油,爐子燒得挺旺,他卻覺得後背發涼。
「給老陸回電。」
林舟把文件夾合上。
「修理班照原定路線走,船上的糧也照常交。已經裝好的箱子,不許往回搬。」
小丁應了一聲,剛轉身,又停住。
「灰帽那邊,還要繼續勸嗎?」
「讓他保留簽過的每一頁紙。後頭再添什麼條件,別只聽人念。」
老鄭拿起碗,喝了一口已經不熱的湯。
「人都裝上了,還能留多少?」
林舟沒答。
窗外,卸完貨的司機正蹲在水管旁洗手。水太冷,他洗兩下就把手夾進腋窩,嘴裡嘶嘶地吸氣。
前一批糧才出海,後一批還在湊。
對面只要再把交貨日期往前挪兩天,就能讓許多堅持變得說不出口。
老鄭站起來,把桌上的缺糧表收好。
「我去問問輕車。橋過不去,總得有別的法子。」
他走到門邊,隔壁電報機又響了。
這回送進來的不是急電。
是一份公開通告。
紙還沒遞到手裡,小丁先念出了抬頭。
「新文明教育計劃。」
老鄭轉過身。
「他們連學校也包了?」
通告印得很漂亮。
第一頁是個扎著小辮的孩子,坐在漏雨的教室里,用手護著本子。第二頁換成明亮的課堂,每張桌上都擺著一塊薄薄的平板。
同一個孩子,衣服還是那件,臉上的笑卻大了許多。
下面寫著一句話。
讓出生的地方,不再決定知識的邊界。
老鄭把兩頁並在一起。
「這話,聽著倒沒毛病。」
林舟伸出手。
「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