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留一半聽著嚇人。」
小禾拿出最後一張圖。
入口位置被圈在舊礦場北坡一塊裸岩後面。
誤差。
八十公分。
老鄭看了很久。
「這回呢?」
小禾說:
「除非那座山昨晚搬家。」
老鄭啪地把圖拍在桌上。
「給我送院裡。」
那天晚上。
冰角凍原的地下設施第一次有了精確入口。
不是猜。
不是可能。
八十公分。
門的寬度都比誤差大。
消息送到領導的院子時,已經過了飯點。
廚房還留著一鍋粥。
領導坐在桌邊。
面前擺著三份東西。
第一份。
失蹤科學家名單。
六十三人。
第二份。
舊礦場地下入口定位。
第三份。
空間偏轉場分析。
林舟坐對面。
老鄭也在。
老梁沒坐。
他腰疼。
站一會兒。
又扶桌。
最後乾脆找了個矮凳。
「入口找到了。」
領導看完第一份。
沒露喜色。
「人還活著嗎?」
林舟說:
「不能全確定。」
「目前能確定設施持續消耗生命維持物資。」
「數量和失蹤人數接近。」
「001呢?」
屋裡靜了一下。
這個編號。
他們早就知道。
來源龍國。
抵抗中。
但姓名沒破譯。
老許前些日子根據失蹤時間、研究方向和年齡,圈出過三個最可能的人。
三個都曾參與過龍國早年的基礎科學建設。
其中一個人的妻子。
每個月還會去原單位問一次。
沒有吵。
也不哭。
只問:
「有消息嗎?」
沒有。
她就回去。
下個月再來。
領導把名單合上。
「空間場怎麼破?」
老梁站起來。
把隨身帶來的小木盒放到桌上。
「不能破。」
領導看他。
「那你來幹什麼?」
老梁一時沒接上。
老鄭低頭咳了一聲。
像是在忍笑。
老梁沒好氣。
「不能整個破。」
「能開一道縫。」
「多久?」
「實驗最好成績。」
「零點三四秒。」
「能保證?」
「不能。」
屋裡沒人覺得這個回答奇怪。
領導問:
「最低?」
「連續十八次。」
「十六次超過零點三。」
「兩次零點二八。」
「原因?」
「低溫。」
「冰角比試驗場還冷。」
「所以加熱。」
「加熱暴露。」
「所以埋在雪下。」
「雪下線路怎麼布?」
「外線組已經試了。」
一問一答。
沒有一句廢話。
到最後。
領導看向林舟。
「你認為能進?」
「能。」
「能出?」
林舟停了兩秒。
「這兩個問題不一樣。」
老鄭閉上眼。
他就知道。
真正麻煩的是後一個。
林舟把撤離方案鋪開。
「第一次擾動。」
「突入。」
「二十分鐘後第二次。」
「撤出。」
「若第二次設備失效。」
「啟用備用。」
「備用失效?」
「等第三台。」
「第三台呢?」
「場外一共四台。」
領導問:
「全部失效呢?」
石頭坐在最靠門的位置。
這時開口。
「我們留裡面。」
屋裡一靜。
他說得像在說今晚不回家吃飯。
老鄭轉頭。
「留裡面什麼意思?」
石頭看著圖。
「等下一次機會。」
「多久?」
「不知道。」
「裡面有多少敵人?」
「不知道。」
「結構?」
「不知道。」
「武器?」
「不知道。」
老鄭火氣上來了。
「你這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石頭點頭。
「所以才叫突入。」
「都知道了。」
「那叫走親戚。」
老鄭被頂得半天沒話。
領導卻沒笑。
他看著石頭。
「你的人都知道這些?」
「知道。」
「家裡呢?」
石頭沒回答。
領導又問了一遍。
「家裡知道嗎?」
「只知道出遠門。」
「兩個。」
「有孩子?」
「五個。」
「還有一個娘眼睛不好。」
石頭說得很快。
顯然都記著。
領導的手指在名單上停了一下。
「怕不怕?」
石頭想了想。
「怕。」
老鄭抬頭看他。
石頭很平靜。
「說不怕是假話。」
「零點三秒。」
「進去就可能出不來。」
「誰不怕?」
「那為什麼去?」
「因為裡面的人可能還活著。」
沒人說話。
石頭繼續說:
「我們這幾年造機器。」
「修鐵路。」
「建學校。」
「外頭都說龍國現在值錢的是圖紙,是廠,是那些新東西。」
「可圖紙是誰畫的。」
「機器是誰做的。」
「總不能東西值錢。」
「人反倒不值錢。」
老鄭低下頭。
手裡的鉛筆轉了一圈。
沒再說什麼。
會議原本到這裡。
已經該定行動。
偏偏小丁在這時進來。
手裡抱著另一份材料。
臉色很難看。
「還有一個問題。」
所有人看過去。
小丁把東西放下。
「神經組剛出的。」
「對失蹤者的情況重新做了評估。」
林舟翻開。
只看第一張。
眉頭就皺了。
老梁也湊過去。
紙上沒有地圖。
沒有武器。
只有幾行實驗結論。
人體長期神經接口。
記憶刺激。
行為誘導。
條件觸發。
人格模擬。
老鄭看不太懂後面的。
「說人話。」
小丁沉默了一會兒。
「咱們一直想的是。」
「怎麼把人帶回來。」
「可現在有個問題。」
「帶回來的是誰?」
屋裡一下安靜。
煤爐里的火。
正好塌了一塊。
發出很輕的一聲。
小丁翻到後面。
「從我們截獲的資料看。」
「那些培養艙,不只是維持生命。」
「對方一直在對他們進行意識刺激。」
「反覆給場景。」
「測反應。」
「甚至可能直接寫入某些條件。」
老鄭臉上的火氣慢慢沒了。
「什麼意思?」
「比如一句話。」
「一個聲音。」
「一個動作。」
「甚至看到某個圖案。」
「都可能觸發預先埋進去的反應。」
石頭問:
「控制人?」
「可能。」
「能控制到什麼程度?」
「不知道。」
「能不能讓人自己都不知道?」
小丁沒有馬上回答。
最後還是點了頭。
「理論上。」
「可以。」
老鄭坐直了。
「那救回來以後呢?」
沒人答。
這個問題比空間場難。
空間場至少有數字。
五百米。
零點三秒。
四台機器。
人心裡埋了什麼。
沒有刻度。
領導拿起那份評估。
一頁一頁往後翻。
老梁先開口。
「現在只是可能。」
神經組來的瘦臉中年人坐在角落。
一直沒說話。
這時搖頭。
「不是小可能。」
「那些人被抓走的目的。」
「很可能就是研究人的選擇。」
「監護者不理解人為什麼拒絕更舒服的路。」
「它拿科學家當樣本。」
「樣本要是只躺著。」
「沒有意義。」
老鄭問:
「所以它會改他們?」
「會試。」
「試到什麼程度?」
「沒人知道。」
「那001為什麼還顯示抵抗?」
瘦臉中年人停了一下。
「這正是我擔心的。」
「如果『抵抗中』是真的。」
「說明他還沒被完全改變。」
「如果『抵抗中』也是故意留給我們看的呢?」
屋裡的溫度像一下低了幾度。
小丁抬頭。
「你懷疑那條信息是誘餌?」
「我懷疑一切能被我們看到的信息。」
老梁皺眉。
「照你這麼說。」
「什麼都不用幹了。」
「我沒說不救。」
瘦臉中年人看向領導。
「我只說。」
「必須先決定。」
「救回來以後,把他們當什麼?」
「病人?」
「同志?」
「研究對象?」
「還是危險源?」
老鄭臉色不好看。
「人還沒救。」
「先給人定成危險源?」
「等出了事再想?」
「要是有人腦子裡被埋了一道指令。」
「回國以後接觸工廠。」
「接觸軒轅。」
「接觸學校。」
「甚至接近這裡。」
他說到這裡。
沒有繼續。
誰都知道「這裡」是什麼意思。
領導的院子。
龍國最核心的決策層。
老鄭把手裡的筆拍在桌上。
「那按你的意思。」
「科學家就扔那兒?」
「我沒這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
「我要求行動方案里寫清楚。」
「回來以後先隔離。」
「全面檢查。」
「確認安全以前。」
「不能回家。」
「不能見原單位的人。」
「不能接觸任何核心資料。」
「多長時間?」
「可能一個月。」
「也可能一年。」
「要是永遠查不清呢?」
瘦臉中年人不說話了。
老鄭盯著他。
「001要真是咱們的人。」
「在那破罐子裡泡了這麼久。」
「天天讓人折騰腦子。」
「好不容易等到自己人來了。」
「回來第一眼。」
「不是老婆孩子。」
「是一間鎖著的屋。」
「你讓他怎麼想?」
「那要是第一眼見了家人。」
「家人出了事呢?」
一句話。
把老鄭頂住。
兩個人都沒錯。
所以更難。
石頭坐在門邊。
忽然問:
「能不能在裡面先判斷?」
神經組搖頭。
「不能。」
「最厲害的控制。」
「外表可能完全正常。」
「記憶正常。」
「說話正常。」
「甚至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正常。」
「只有觸發條件出現才會變化。」
石頭問:
「怎麼查?」
「目前沒有百分之百的辦法。」
老梁冷笑了一聲。
「又是百分之百。」
「你們神經組最喜歡這個數。」
瘦臉中年人看向他。
「因為出了問題。」
「不是燒一組線圈。」
老梁臉沉了。
「燒線圈也可能死人。」
「我沒說你的不危險。」
「那你也別把人先當炸彈。」
「我是在提醒。」
「提醒和害怕不是一回事。」
兩邊眼看要吵。
林舟一直沒說話。
他在看001的資料。
很薄。
薄得可憐。
失蹤時間。
年齡範圍。
專業方向。
最後一次出現的位置。
再往後。
全是空白。
一個活生生的人。
被壓成幾行字。
領導忽然問:
「林舟。」
「你怎麼看?」
屋裡靜下來。
林舟把材料合上。
「救。」
老鄭抬頭。
神經組的人也看他。
林舟接著說:
「回來以後隔離。」
「但隔離不是審犯人。」
「先治身體。」
「再查神經。」
「家屬可以在安全方式下確認。」
「所有檢查過程。」
「至少兩套人交叉做。」
「不能讓一個組既下結論。」
「又自己證明自己對。」
神經組的人點頭。
「這個可以。」
林舟又說:
「還有。」
「不能把所有異常都算成控制。」
「一個人被關幾個月。」
「經歷那種刺激。」
「回來脾氣變了。」
「睡不著。」
「記不起事。」
「甚至不信任人。」
「都有可能。」
「別他多看了兩眼窗戶。」
「就說是傀儡。」
老鄭臉色緩了一點。
林舟卻沒停。
「反過來也一樣。」
「不能因為是自己人。」
「就覺得不會出問題。」
「一碼歸一碼。」
領導聽完。
沒表態。
他站起來。
走到窗邊。
外面很黑。
院牆外。
有一輛送煤的車剛到。
兩個工人正往下卸。
煤塊倒進筐里。
嘩啦一聲。
很普通。
遠處還有狗叫。
這個國家眼下每天都有一大堆事。
廠子缺鋼。
學校缺老師。
新修的電網總跳。
有些地方剛裝上水泵。
有些地方還在挑井水。
外頭幾十個國家盯著他們。
有人等著合作。
有人等著看笑話。
還有個看不見的東西。
在月亮附近。
把全世界的人當成一道沒做完的題。
現在。
冰角凍原底下。
可能還關著六十多個活人。
其中至少一個。
來自龍國。
領導背對著屋裡。
很久沒說話。
老鄭忍不住站了起來。
又坐下。
石頭一動不動。
他知道。
這不是在決定他們八個人去不去。
他自己早決定了。
現在決定的是另一件事。
龍國以後怎麼面對那些被敵人碰過、改過、折騰過的人。
救回來。
信不信?
防不防?
如果查不清。
算自己人。
還是算危險?
這問題沒有哪張圖紙能畫清。
也沒有哪台機器能給綠色的勾。
老梁手裡的茶已經涼了。
他喝了一口。
皺皺眉。
又放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
領導回到桌邊。
拿起行動申請。
第一頁寫著八個人。
第二頁寫著四台規則擾動機。
第三頁。
突入窗口。
零點三秒。
再往後。
密密麻麻全是風險。
空間場可能提前恢復。
地下結構不明。
目標人數不明。
敵方守衛不明。
被救人員身體狀態不明。
神經控制狀態不明。
最下面還有一句。
「不排除目標已無法確認原始人格完整性。」
領導的筆。
停在這一句上。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抬頭。
「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