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齊王府書房內,文鴦正與司馬攸對坐。這位齊王臉上帶著笑容,對於文鴦「拜碼頭」的行為,他顯然是非常滿意的。
畢竟,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後,他就被司馬炎打壓,日子並不好過。
大量親信黨羽都被牽連貶官,也有些人因此改變了過往對自己的恭順態度。
司馬攸可謂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文鴦雖被調到淮南,但依舊視司馬攸為舊主。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文鴦這點忠誠也算是難能可貴了。
「殿下,文某與石虎談過了,這次出征麻煩不少啊。」
文鴦意有所指的提了一嘴。
司馬攸微微點頭,此事他自然也是知曉的,卻不好從中干涉,擔憂司馬炎猜忌。
見這位齊王不置可否,文鴦很是露骨的問道:「殿下,此戰是隨便打一打,還是務求必勝?現在明顯是皇帝在消耗您的實力啊,我們是不是要自保一下?」
他這個問題不可謂不尖銳。在石虎面前,文鴦談的是踢球技巧和排兵布陣的問題;在司馬攸面前,文鴦談的是要不要打假球的問題。
二者並不衝突。
「此戰務必要贏,若不能贏,後果難料啊。」
司馬攸咬著牙說道,心中不忿卻也無計可施。走都走到這一步了,再去跟司馬炎說不要用青州兵,那可是很犯忌諱的。
要麼一早就拒絕,現在時間都過去這麼多天了,再去拒絕也晚了。真要說了,便是故意戲耍司馬炎,跟飛龍騎臉輸出無異。
「殿下,恕文某直言啊,陛下要是有個什麼閃失,這偌大的晉國,可是要交給那個傻太子手裡了。
不是文某不想為國出力,而是一個傻子皇帝,真不怕他被權臣耍得團團轉嗎?」
文鴦又問。
這下可是直接在戳司馬攸的肺管子了。若不是面前之人忠心耿耿,司馬攸恨不得直接一耳光扇過去!
踏馬的,這文小鳥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司馬炎還在的時候,這皇位司馬攸不會去爭,但是一旦司馬炎不在了,這皇位要是不去爭,那還是不是個男人呢?
連齊王妃都不能忍,他這個齊王能忍嗎?
太子司馬衷是什麼德行,朝中但凡眼睛不瞎的,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伏低做小輔佐一個傻子皇帝,當真是愧對「司馬」這個姓氏。
「那些是以後的事情,如今朝中非議不斷,令孤有些疑惑。
此戰你務必要出死力,不但要贏,還要贏得漂亮!」
司馬攸連連嘆息道。
目前朝中的風向不對勁,有些人在慫恿司馬炎重兵出擊秦州,要舉國之力打大仗惡仗。這種暗中使壞的事情,本應該是由司馬攸去做的。
可司馬攸還在猶豫要不要出手,就有其他人出手了,這些人是懷著什麼心思,令人警惕。
司馬攸覺得還是不要冒險了,這時候跟司馬炎站在一邊,是明智之選。
「如此,那便依殿下所言吧。微臣在市集中轉了一圈,人人都在傳言河西鮮卑兇悍無比。
這定然是有人在故意造勢。石虎只帶五千人出擊,後面恐有不測之事,還請殿下隨時準備後手隨時救援啊。」
文鴦憂心忡忡的說道,他不怕打假球,就怕真的出死力氣。
因為這年頭誰辦事誰倒霉,一不小心,就會被人坑死。石虎傻不傻他不知道,但他可不想被人從背後捅刀子。
「放心吧,孤盯著呢。誰在背後使壞,只要讓孤知道了,孤絕對饒不了他!」
司馬攸面色陰沉說道,拳頭都捏得發白。
……
幾天之後,王冶明顯變得慵懶又嗜睡,夜裡房事時浪到飛起,第二天都要日上三竿才懶洋洋的起床。
石虎對這種情況非常熟悉,於是特意請衛泛來給王冶把脈。婦科兒科是衛泛的本命手藝,入行時便是學的這個,臨床經驗異常豐富。
衛泛稍微一把脈,就感覺王冶的脈搏珠圓玉潤,明顯有孕婦的特徵。
雖然按石虎所說的日子還有點早不太確定,而且小腹也異常平坦絲毫看不出端倪,但憑著多年把脈和「望色」的本事,衛泛可以確定,面前這位貌美少婦很有可能是已經懷上了。
因為王冶很健康,不太可能是病症引起的「珠脈」。對方那一臉的春意盎然,顯然是近期沉迷魚水之歡所致,更是騙不過經驗豐富的衛泛。
不跟男人在床上快活,哪裡有這樣的面相呢?衛泛非常確信自己的專業判斷。
得知此事後,石虎便讓黎斐護送王冶回襄陽,讓這位新收的妾室安心養胎,免得在洛陽這樣的是非之地出什麼意外。
自從成為石虎的女人以後,王冶心裡就盼著「母以子貴」,早就惦記著肚皮的事情。
每次房事時也算是費盡心思的配合石虎了。此刻懷孕實乃求錘得錘,一點也不令人意外,都是求來的。
屬於是統計學中的高概率事件。
臨行之前,石虎讓黎斐回襄陽後多花點心思操練水軍,不必他跟著去秦州了。黎斐吳軍將領,精通水戰,去了秦州發揮不出該有的實力,不如回襄陽練兵。
王冶等人離開沒兩天,齊王的青州兵也到了洛陽,在城東低調紮營,沒有樹立旗幟。
石虎已經提前得知了青州兵的情況,對他們並無多少期待。然而,當他前往軍營接管兵馬的時候,還是大失所望!
齊王麾下這些青州兵馬自然不會抗拒石虎接管兵權,事實上,在洛陽天子腳下,除非是準備兵變,否則也沒有軍隊可以抗拒聖旨。
然而,這五千青州兵,就像是丟了魂一樣。一個兩個,都是無精打采的,一看就是心不在焉。
石虎在軍營里不動聲色住了一日,沒有下達任何軍令,就只是安靜的四處觀察。他發現軍中從各級將領到底層士卒,普遍都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心態。
只能算是一支「存在武裝」。
他們在營中不巡邏,不操練,甚至兵器都不隨身帶著。整日就在軍帳附近坐著閒聊,到點了就吃飯,天黑了就睡覺。
雖然還不至於說過得跟圈養的豬一樣,但也差不太多了。
石虎立刻派人去把文鴦叫到軍中,二人一起四處巡視。作為齊王的親信,文鴦同樣也是大吃一驚。
這些人都擺爛了啊!
一想到要跟這些在秦州同生共死,文鴦心中就是拔涼拔涼的。
大概是知道接下來會遭遇什麼命運,所以這支軍隊從上到下都是態度消極。聖旨,那是不能違抗的。但指望他們去秦州跟河西鮮卑拚命,還是省省吧。
去秦州是沒辦法,聖旨都下了,不去要軍法從事。只是去了以後要怎麼作戰,可不是主將下令,他們就會乖乖執行的。
就算聽了,他們也可以消極對待,出工不出力,各種拖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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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總能苟回一條小命的。
石虎與文鴦二人回到了羊祜舊宅,在書房內商議對策。
「石都督啊,末將整訓一下兵馬還是可以的。只是這麼做是強壓一番,表面功夫維持到出兵秦州還是沒問題的。
可到了秦州,遭遇禿髮樹機能的部曲以後,這樣的表面功夫就沒什麼用了。
您也是久經戰陣之人,自然是明白三軍用命是什麼意思,對吧?
咱們都是把腦袋掛腰帶上過日子,上了戰場是要賭命的,您不會不當回事吧?」
文鴦言語之中頗有冒犯,一針見血對石虎指出目前遇到的問題:齊王麾下兵馬其實並不想去秦州!
「石某現在入宮面見陛下,還請文將軍從此刻開始,便用心操練兵馬吧。」
石虎沉聲說道。
好消息是,這支軍隊來洛陽的時間,比預想之中提前了幾日!還有時間可以緩衝一下,畢竟偏箱車還沒有全部完工呢!
當然了,這支軍隊的懶散拉胯也在石虎意料之外。
不能夠懶散成這樣,至少不應該。
「都督已經想到辦法了麼?」
文鴦好奇問道。
石虎點點頭,辦法肯定是比困難多的,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的辦法再多,也要得到司馬炎的鼎力支持才行。
「如此,那文某就不打擾都督了,這便去軍營練兵。不過還請都督快些,若是士卒不願效命,所有操練都是表面功夫,一旦遇敵便會露餡的。」
文鴦一臉鄭重提醒道,說完便徑直離開了。他跟石虎之間,只是暫時的上下級關係,還談不上什麼交情。
或者說,大家都有各自的圈子,即便是文鴦把熱臉貼過來,石虎也不可能真心接納,或者叫無法輕易相信來路不明的忠誠!
文鴦走後,石虎一直等到天黑,這才輕車簡從的自雲龍門進入洛陽宮,找司馬炎求助。
被宦官引到御書房門前,石虎還沒進去,就看到有個年輕人怒氣沖沖的走了出來。
他顯然是認識石虎的,對其怒目而視,但石虎卻並不知道他是誰。二人交錯而過,讓石虎感受到了對方身上的恨意。
對,就是沖著他來的,眼神都是冰涼無比。
不過對於石虎來說,不認識約等於沒本事。畢竟他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很多年了,朝中有能耐的人,他基本上都有印象,此人不在此列,直接無視吧。
將此人拋諸腦後,石虎走進御書房,一眼就看到司馬炎面色難堪坐在龍椅上。
剛剛一定是發生了什麼爭執。
「王濟剛剛又來向朕索要他妹妹王冶。但衛醫官跟朕說王冶已經身懷有孕,朕便將這件事告知了王濟,讓他死心。
想來,這位駙馬定是謀劃了一樁婚事吧。現在婚事告吹,他失信於人,怒氣沖沖離去朕也不怪他。」
司馬炎對著石虎長吁短嘆,話里話外都是「朕對你不薄」的意思。
不過石虎可不吃他這一套,只是微微一笑沒有接茬。王冶是他的禁臠,和司馬炎又有什麼關係?
「陛下,齊王麾下的青州兵馬到了,微臣去軍營里查看了一番,這些人已經是軍心渙散,不堪使用。
若是直接拉到秦州前線,只怕還沒開戰就要潰散了。微臣不得不來此向陛下求助。」
石虎把事情往嚴重的方向說。果然,司馬炎也顧不上談王濟家的事情了。
他立刻一臉擔憂的問道:「愛卿有什麼辦法呢?」
司馬炎有點心虛,這支軍隊軍心渙散,跟他打壓司馬攸不無關係。這些人知道自己是齊王麾下兵馬,即便是僥倖立功了,返回洛陽之後,也不可能獲得多少賞賜。
司馬炎總不能看著司馬攸麾下的兵馬得利吧?
司馬攸如今也護不住他們,即便是司馬炎到時候只是丟三瓜兩棗給他們,司馬攸也不敢擅自用齊地的物產來籠絡軍心。
真要這麼做了,司馬炎會更忌憚司馬攸,打壓也會更狠。
總之,這些人最後橫豎都吃不到好處。既然沒好處,那誰願意流血又流汗呢?
「微臣自然是有辦法,不過還需要陛下配合。」
說完,石虎將自己的辦法和盤托出。司馬炎仔細聽完,這才微微點頭。
「那愛卿就放手去做吧,朕只要贏。」
司馬炎微微點頭,眼中滿是期盼之色。
第二天一大早,石虎就來到洛陽城東青州軍大營。此刻文鴦已經接管了軍隊,石虎便令他召集軍中所有人在大營開闊處列隊。
他要點兵!
這支軍隊共有步營十二支,馬營四支。一支步營約摸三百人,馬營情況也差不多,每營人數並不完全相同,但這支軍隊總數五千人,是確定無誤的。
平日裡每一個營都是單獨部署,各營之間,卻不互相統屬。出征之時,以「營」為單位湊總數,並將其分配給不同的將領指揮。
不得不說,司馬攸在部隊編制這方面是下了功夫的,但編制再好也挽回不了軍心的流失。
「今日點兵,點到了就喊到。沒到,或者不回答的,本督會記下,現在開始!」
石虎對面前的方陣大喊了一句,隨即便命令隨軍參軍開始點兵。
一個又一個名字被喊到,花名冊中沒有的人,石虎便親自將其用硃筆圈出來。花名冊是寫在竹簡上的,誰陣亡了,誰脫隊了,誰離開大營永遠不回來了,那就用刀刮去對應的名字就行。
比紙張要方便得多,「刀筆小吏」這個詞便來自於此。
花名冊的竹簡裝了幾個大箱子,死沉死沉的,可走到哪裡,軍中都要帶著這些,絕不能離手。
足足點了兩個時辰,石虎才將這五千人點名完畢。
其間有士卒開始注意力不集中,開小差,就會立刻有親兵隊的人,上去就是一軍棍砸對方屁股上!
氣氛便會立刻為之一肅!
點完名後,那位隨軍參軍的嗓子都有點沙啞了。
啪啪!
石虎拍了兩巴掌,文鴦立刻大步走向營門,很快他便去而復返。跟在他身後的,是一輛又一輛雙輪的平板車。
車上卻全是銅錢、絹帛、布匹等便於攜帶的財貨,滿滿幾十輛大車,就停在石虎身後的空地上。
「剛剛點到名的,待從秦州得勝而歸後,本督身後的財貨全都分給你們,人人有份。
若是立下戰功,還有更多可以拿。不夠的話,本督再去找天子要!
到時候活著的拿賞錢,死了的本督通知家裡人拿撫恤,一文錢都不會少!
但是,如果輸了,那就什麼都沒有了,本督會和你們一樣,死在秦州,也無人為你們爭取賞賜了。
你們都聽明白了嗎?贏了啥都有,除了本督身後這些財帛以外,繳獲的戰利品另算。」
石虎一邊在陣前踱步,一邊舉著個鐵喇叭大喊訓話。他可以看到,站在最前排那些士卒,臉上的表情明顯變了。
大部分人都是興奮中帶著狂熱,也有一部分人狐疑猶豫。
「你們想不想贏!」
石虎對著軍陣怒吼道。
「殺!殺!殺!」
陣中士卒齊聲高呼,聲音響徹雲霄!
「好!本督信你們一回!來人啊,取其中五分之一,送去青州。
按花名冊上的名字,均分給他們的家眷!
現在就給你們看看,本督的誠意!」
石虎大手一揮,轉過身指了指那幾十車的財帛。
這下,文鴦也不淡定了。他是沒想到,這仗還沒打,石虎就切了一部分賞賜,讓人送去青州。
所謂人無信則不立,石虎真金白銀的給錢,可謂是立信於人前。
陣中立刻歡聲雷動,比剛才還熱鬧。
石虎走過去拍了拍文鴦的肩膀,一臉淡然道:「文將軍,本督的事情已經辦完,如今軍心可用,剩下的練兵就看你本事了,莫要讓本督失望才是。」
說完,便揚長而去離開了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