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國的藩鎮時代,只要糧餉給到位,那些平日裡蠻橫的藩鎮丘八,作戰時也都如同虎狼。
現在雖然還不至於到「拿錢聽命」的程度,但軍中士卒們要的東西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實誠」二字。
糧餉給到位,把要發的賞賜拉出來給大家瞧瞧,先發一部分兜底,就足以展現誠意了。
毫無疑問,石虎就是個很實誠的人,尤其是對待各種底層人物,他向來都是說一不二。
承諾了賞賜,這五千齊王麾下的青州兵立刻士氣大振,讓石虎心中有了那麼幾分底氣,至少不用擔心他們接敵後一觸即潰。
不過僅僅靠發錢,還不足以保證可以穩贏禿髮樹機能。
當天,五千青州兵不帶盔甲不穿軍服,悄悄的來到了洛陽城北,那個已經被廢棄的宣武場。
得知有些偏箱車已經製作完畢,石虎命人運來三十輛車,讓青州兵中兩個步營接手裝備。按照預定計劃,每二十人一輛車,具體該操作再從演練中制定細節。
他又讓三個騎營約莫一千人,扮演禿髮樹機能的河西鮮卑,跟兩個裝備了偏箱車的步營玩「實戰對抗」。
不演不知道,一演毛病就出來了,而且毛病還不少!
這天一大早,在宣武場的高台上,石虎目不轉睛看著校場內的偏箱車陣,眉頭微微皺起。
車陣確實有防備騎兵突襲的優勢,然而,劣勢也是很明顯的。
最大的毛病,那就是反應太慢了!
果不其然,正在這時,擺出弧形陣的步營被騎營馬隊繞後,沖入偏箱車後方的步營陣中,就是一頓木棍猛砸!
步營士卒用木棍還擊,但收效甚微。騎營的馬隊一擊得手後,遵循石虎事前吩咐的戰術要求,打完就跑,根本不停下來戀戰。
文鴦站在高台上也差點罵娘,自己這邊的馬隊或許還不如河西鮮卑的騎兵能打呢,就這樣步營還防不住。
當然了,出現這樣的情況,也確實在情理之中。目前場中的對抗畫面,起碼比石鑒在秦州打得好看多了。
杜預此刻正在步營之中擔任指揮,在他的不斷下令催促之下,偏箱車的陣型還在不斷調整。
偏箱車陣的弧度越來越大,幾乎要變成半圓形。
「有點意思。」
文鴦咧嘴一笑,第二次馬隊繞後的效率比前一次就低了很多,甚至還有幾個人墜馬,被步營的人打下馬的。
「一回生二回熟,多練練總是好的。」
石虎不動聲色說道。
偏箱車的威力沒有完全發揮出來,因為床弩在演練時不可能對著自家的馬隊射擊。於是偏箱車就成了木疙瘩,只有騎營的馬隊沖陣時,步營的士卒才會從窗口伸出木棍抵擋。
可如果是戰時,馬隊在偏箱車迎敵那一面數百步以外,就會遭遇床弩的密集射擊。
怎麼可能沒有損傷。
然而,偏箱車陣的精髓,卻是在於不斷調整陣型。
石虎抱起雙臂若有所思,演練之中暴露出來的問題不少。
最主要的便是對敵時,不能將完全空曠的場地作為決戰戰場。起碼也要找一個小山丘,再不濟也要找條小河,或者找一片無法走馬匹的亂石堆什麼的。
並且在身後布置拒馬樁,甚至是壕溝。
這樣偏箱車便可以列弧形陣,儘量用有射擊孔的那一面對敵。換言之,選一處能發揮自身全部實力的交戰地點非常重要!
此外,偏箱車從行軍狀態,轉為列陣狀態,還要將拖運箱車的牲畜保護起來,至少也要一炷香時間。
這樣看來,對敵偵查便是一件性命攸關的事情。提前偵查到河西鮮卑的動靜,提前判斷對方的意圖,提前結陣,那大概率還是能贏的。
反之,各自為戰的偏箱車,連步軍方陣都不如,會不會輸,就一目了然了。
正在這時,校場上的演練已經結束,這一局竟然是步營獲勝。偏箱車的車陣已經形成了一個圓圈,並且在混戰中,頭尾兩輛車的鐵環也被鐵鏈連接了起來。
這意味著,如果是真實戰場,河西鮮卑的馬隊已經暫時找不到突破口,只能退走,另尋機會再戰。
以這個標準來判斷戰鬥是不是已經結束,倒也非常科學合理。
滿身都是塵土的杜預走上了高台,向石虎復命。剛剛混亂之中他也吃了點苦頭。
「杜某以為只要偵查及時,然後尋一處小山丘護住後背,與河西鮮卑的馬隊決戰,問題似乎不大。
即便是半途遭遇,也可以先結圓陣,擊退鮮卑騎兵,不必擔心全軍覆沒。
馬隊是不可能在野外長期駐紮的,不僅目標太大,而且很是消耗馬力。再加上秦州某些地方水源匱乏,河西鮮卑必定只能以某些適合屯兵的地方,如黃河岸邊的大營為據點,瞅准我們的位置再出擊。
一擊不中,就必須要回營餵馬,給傷員治傷,偵查到我們的具體方位後,再次行動。
發現吃不下我們,損兵折將後不回營而是在半路上埋伏,等我們行軍到那邊再突襲,一般來說不太可能。」
杜預所說的,正是南北朝時太武帝拓跋燾在入侵南朝宋時的騎兵戰術。一擊不中,馬上回營,絕不將馬隊留在野地以給敵人可乘之機。
不得不說,只要是實踐出來的道理,無論是哪邊的軍隊,都會照章辦事,不會擰著脖子偏要特立獨行。
文鴦有些意外的看了杜預一眼,似乎對此人能提出這樣的真知灼見而感覺不可思議。
杜預作為司馬家的女婿,因為當了石鑒的副將,此刻正是聲名狼藉的時候。至於戰場上他有什麼表現,又給石鑒提出了多少有用的策略對方卻不採納,這些都不是世人所關注的。
大家只知道,如果杜預不是司馬家的女婿,那麼因為上次秦州慘敗,他已經跟石鑒一起被司馬炎揚了。
禿髮樹機能突襲偏箱車陣不成,敗退幾里地,在必經之路埋伏,等石虎帶著隊伍過去後再突襲。這樣的情況,只有理論上的可能性。
馬隊和偏箱車的車隊一樣,在野外靜止狀態同樣是非常危險的。別的不說,只要馬隊找不到可靠水源,把時間耽誤了,到時候還能不能把隊伍帶回去都要兩說。
「過兩日便出征,石崇已經準備了一批金谷園的旗幟。我們就用商隊的旗幟,扮做護衛貨物的人。
當然了,這些貨物用布蓋起來,裡面都是糧食、草料和兵器等必須品。這次就不管什麼糧道不糧道了,石鑒就是敗在糧道上,我們不吃他吃過的虧。」
石虎一臉肅然說道。
杜預和文鴦都對他作揖行禮,別無二話,顯然也是認同石虎的想法。
隊伍的車裡裝的就是補給,行軍後沿途隨用隨補,就算不補給,也能支撐個半年以上。
文鴦終於理解為什麼石虎只帶五千人了。五千人已經是可以允許的最大人數,再多,隊伍里運貨車就支持不住長期消耗了。
似乎是覺得氣氛有點緊張,石虎安慰杜預和文鴦道:「河西鮮卑的士卒也要吃飯,也要禦寒,也會有死傷。如果他們人多,那麼消耗會比我們更大。」
「石都督不必擔憂,這五千人都是齊王麾下精銳,文某是有信心的。」
文鴦拍胸脯對石虎保證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過兩天就要上路,直接干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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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回到羊祜舊宅,石虎點著油燈,靠在床頭思索對策。
自他來到這個世界以後,從未有過哪怕一刻,是辦事辦得很「舒服」的。每次都有需要克服的困難,經常是準備好這件事,又遇到別的事情不得不改變計劃。
堪比「沒有困難,創造困難也要上」。
此番他已經貴為荊州大都督,卻依舊是不得不如此,實在是令人汗顏。
「這支青州兵馬在河西曆經死斗,戰勝禿髮樹機能後,必定可以成為一支鐵軍。稍稍擴編,那便是一張王牌。
司馬攸得到這張王牌,就有底氣跟司馬炎周旋了。而司馬炎忌憚這支軍隊,勢必要想盡辦法控制在自己手裡。
一方將其視為立命之本,一方將其視為心腹大患。這兄弟二人想要兄友弟恭,那還真是有點難啊。」
石虎低聲自言自語道。
會下棋的人,走一步看十步!石虎這次的心思非常「大公無私」,那就是暗地裡助力司馬攸一把,讓他別那麼快就跪下!
對你好的人,未必是真心為你好!這個道理當真是歷經千年考驗而不倒,無數人在上面栽跟頭。
讓對手在平衡中互相削弱,然後打破平衡,衝突後形成新的平衡,循環往復,這是石虎對司馬家的既定方針。
對於司馬家的事情,石虎是樂見其成,靜觀其變,關鍵的時刻,悄悄上去助力一把。
生於不義者,必將死於恥辱,這是司馬家的宿命。
面對至多十幾年後就會到來的數百年變局,石虎覺得司馬家沒有收拾殘局的能力,得位不正又威望不足,勢必會造成神州陸沉。
積累了數百年的沉渣,確實要洗滌一下,可是按照司馬家的那種方式,也太過酷烈。
蒼生皆苦!
司馬家動不了,管不好,搞不定的事情,石虎決定出面幫他們管一管。
油燈因為缺乏燈油,很快就熄滅了。
石虎躺在床上,腦子裡亂糟糟的,不知何時進入夢鄉。他近期遭遇的事情太多,馬上還要出征,整個人都處於神經緊繃的狀態。
今日看到裝備偏箱車的步營和馬營之間的對抗演練後,石虎心中也有底了,整個人的神經都鬆弛了下來。
睡得正迷糊著,忽然感覺有個溫潤的嘴唇,在親吻自己的臉頰。
對方呼吸粗重,像是得了重病瀕死一樣。石虎只聞到一陣熟悉的女人香氣,然後他就瞬間被點燃。
猶如乾柴遇到烈火,又如那離離原上草,春風吹了又生。
很久之後,那位黑暗中連面容都看不清的女子,在石虎懷裡滿足的喘息著,右手食指摸著他下巴上的短須。二人皆是一絲不掛,肌膚相親。
「妾也想來找阿郎的,可是總不能帶著羊萱一起,她名義上是妾收養的,但已經過繼給羊祜了。
阿郎好不容易有如今這樣的地位,妾不能讓你萬劫不復。」
說話的這女子正是許久未見的羊徽瑜。
石虎總算明白羊祜為什麼對他這麼好,還不停在司馬炎面前替他說好話了。
有些事情是不能爆出來的,他和羊徽瑜的女兒,只能過繼給羊祜,以掩人耳目。不然羊徽瑜身邊帶個孩子,總會有些好事之人從中探究什麼。
只要沒留種,那麼無論石虎跟羊徽瑜怎麼玩都無所謂,這年頭沒有攝像機沒有錄音機,你說是就是啊,你有證據嗎?
當然了,如果羊徽瑜也去襄陽的話,那無論怎麼自辯都不會有人相信了,這姦情是瞞不過去的。
「我準備將來奪了司馬家的位,然後封你一個貴妃。」
石虎攬住羊徽瑜那光滑細膩的肩膀,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說道。
「那妾就等著阿郎的好消息了。」
羊徽瑜把頭依靠在石虎脖子旁邊,一邊在對方耳邊吹氣,一邊呢喃著說道。這種禁忌又畸形的戀情,讓她如同老房子著火一般,怎麼也停不下來。
更何況連孩子都生了,難道還能走回頭路嗎?事到如今,再說什麼都是廢話,直接掀了司馬家的房頂吧!
她也不想這麼遮遮掩掩的了,只想為自己而活著。
情到濃時,二人忍不住又開啟了下半場。直到羊徽瑜已經累得手指頭都動不了,石虎這才放過她,將她摟在懷裡。
羊徽瑜輕輕喘息道:「這次是因為王元姬要生子,妾進洛陽宮裡面,為她擋災。這是我欠她的,必須要還。要不是因為這個,妾也見不到阿郎了。」
王元姬其實是指望讓石虎幫這個忙的,沒想到石虎竟然要出征秦州。她只好懇求羊徽瑜走一趟洛陽,這才有了剛才羊徽瑜與石虎的風流韻事。
「我要去秦州與河西鮮卑作戰,過幾日就要走了。」
石虎長嘆一聲道。
「相聚是這樣短暫嗎?」
羊徽瑜喃喃自語道,心情也變得有些傷感起來。
意料之外的驚喜,還有意料之中的遺憾。她暫時不便去襄陽,要麼留在洛陽,要麼回泰山郡老家,唯獨去荊州會惹人懷疑。
和石虎終究還是會聚少離多。
在洛陽的話,哪怕她只是去襄陽遊玩幾日,也要跟司馬炎支會一聲。當然了,這些年她之所以留在泰山郡,羊徽瑜除了要照顧「義女」羊萱外,還要照顧司馬炎的心情。
司馬炎不希望羊徽瑜這個名義上的太后,跟他親媽王元姬爭奪法理上的太后。這樣就又陷入司馬師與司馬昭這兩脈之爭了。
羊徽瑜在泰山郡老家不回來,司馬炎對此十分滿意,時不時就派人送去許多財貨聊以慰問。
所以司馬炎從來就不探究羊徽瑜為什麼要收養一個女童!只要對方不來洛陽,不在洛陽定居,哪怕羊徽瑜養十個面首,司馬炎都懶得去打聽,知道了也會裝作不知道。
反正,丟人的又不是他!
「這幾天晚上,我多陪陪你吧,白天人多眼雜不方便。你夜裡過來這裡。」
石虎在羊徽瑜耳邊輕聲說道。
羊徽瑜沒吭聲,很久之後,她才下定了決心,握住石虎的手道:「妾以後就住進洛陽宮,幫阿郎打探一下洛陽的消息吧,妾就在洛陽宮等你封我貴妃。」
「會不會讓司馬炎忌諱?」
石虎疑惑問道。
「無妨的,朝聞道,夕死可矣。
如今妾也沒有其他追求了,就為了心中這個念想。
能堂堂正正作為阿郎的女人出現在別人面前,不必遮遮掩掩,妾就心滿意足了。」
羊徽瑜輕聲說道,捏了捏石虎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