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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烽火秦州路(1)

2026-09-12 02:55:43 作者: 攜劍遠行

  這天,一支數千人組成的商隊,從洛陽城北離開,一路向西行進。他們打著的是「金谷園」的旗號。

  這些年來,金谷園在洛陽也是聲名鵲起,不僅經常大宴賓客,而且還有商隊四處經商,將物產販賣到遠方。

  南到廣州,北到幽州,西到涼州,東到夷州。大概是背景不凡,這金谷園可謂是手眼通天,晉國國內關卡,都能暢通無阻的經過,不會被阻攔。

  因此這支商隊並沒有引起懷疑。

  只是他們攜帶的輜重數量太過龐大,所以讓洛陽城中的好事之人覺得,此去河西會不會遇到鮮卑人劫掠。

  有人覺得他們這一去,就是肉包打狗,不可能回來。

  也有人覺得,即便是鮮卑人,也需要物資交換,不可能光靠打劫為生。斷了西域的商路,等於是自掘墳墓。更大可能還是被雁過拔毛,交點稅就放行。

  這一點,在唐代時已經被吐蕃人證明,截斷商路是拖著所有人一起死。

  禿髮樹機能究竟能不能上得來台面,這支商隊或許就是一塊試金石。

  若是劫掠,說明他們的智慧與手段不過爾爾,遲早會因為不得人心而崩潰。但他們若是只拿走一小部分當做「抽稅」,那就必須要警惕這個勢力了。

  細水長流的手段,可以將人心維持很久,也會獲得當地各族勢力的支持。

  當然了,這些議論石虎是不會當回事的,他要的就是鮮卑人上鉤。

  如果禿髮樹機能打算跟石虎講道理,那石虎就打算不跟他們講道理。如果河西鮮卑要抽稅,石虎就要抽他們耳光。總之,激怒對方是必要的,也是此行的目的。

  未出發時文鴦自信滿滿的,可隊伍出發以後,石虎卻發現,文鴦似乎有點心虛。這位猛將騎在馬上,就好像渾身有蚊蟲叮咬一樣,怎麼都不得勁。

  幾天後,隊伍抵達陝縣紮營,順便補充消耗的物資。

  其實他們可以走得更快,只不過那樣的話,看上去就像是打仗的軍隊,而非是行商的商隊。為了掩人耳目,石虎還派人在陝縣採買糧秣,儘管他們根本就不缺這些吃喝用度。

  入夜後,趁著巡夜的功夫,石虎將文鴦單獨叫到一處僻靜之地閒聊。

  「文將軍是不是還有什麼顧慮?」

  石虎疑惑問道,這幾天文鴦都不在狀態,明顯有心事。

  「確實如此。」

  文鴦點點頭,有些感慨,又似乎是追憶往事。他繼續說道:「想當年,文某與胞弟文虎,帶數百人就敢衝撞司馬師所在大營,可謂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當然了,現在讓文某去做這樣的事情,一樣是不虛的。」

  文鴦既然強調不虛,那必然有「心虛」的東西,另有所指。

  「願聞其詳。」

  石虎沒有嘲笑文鴦,而是面色沉靜的說了一句。

  文鴦嘆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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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時之血勇,文某是完全不怕的,哪怕是面對千軍萬馬也是一樣。

  但出發時文某才察覺,這一戰或許並非是上來就決一死戰,而是伴隨著時刻不停的騷擾與突襲,埋伏與反埋伏。

  這是鈍刀子割肉,每一刀下去都疼,卻又不會讓你立刻身亡。

  我們這邊滿打滿算,將工匠與石都督的親信部曲也算上,最多六千人。

  我們跟禿髮樹機能比拚耐力,真的拚得過嗎?在文某看來,這一戰可不輕鬆啊。」

  文鴦臉上滿是憂慮,顯示出他對於戰爭有著深刻理解,絕不是一個只會在戰場上揮刀的莽夫。當然了,文鴦的政治素養如何另說。

  聽到文鴦的抱怨與擔憂,石虎找來了一些小石頭,擺在地上。

  「依照杜預所言,河西鮮卑並非是鐵板一塊,否則的話,他們早就打到長安了。」

  石虎將石頭擺成一圈,中間那一顆最大。

  他拿起最大那一顆說道:「這個,是禿髮樹機能的核心部眾,他依靠這個統領河西鮮卑。帶兵的是若羅拔能。」

  文鴦點點頭,等待下文。

  石虎又拿起一顆石頭,對文鴦說道:「這個是侯彈勃。」

  「這個是沒骨能。」


  「這個是猝跋韓。」

  「這個是且萬能。」

  石虎一個一個介紹,拿起一塊石頭就念一個名字。這些名字有些並不是部落渠帥的名字,而是部落本身的名字,也可以說是姓氏,整個部落的男丁都是這個姓氏。

  但也無所謂了,反正文鴦聽得懂是什麼意思。

  「河西鮮卑遭遇惡戰,遇到啃不下的硬骨頭,誰的部眾會先上?」

  石虎問道。

  文鴦略一思索,便點頭答道:「只能是若羅拔能統帥的本部人馬。禿髮樹機能的核心部眾衝鋒在前,其他人才會唯馬首是瞻。」

  「這就對了嘛,禿髮樹機能都不沖,誰又會沖呢?

  可是,如果沖一波死一波,不斷消耗,核心部眾力量越來越弱的話,該怎麼辦?」

  石虎又問。

  這回文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中不斷盤算著。

  石虎說的情況,就是打仗時經常聽到的「打不動了」。雖然還沒輸,可是也吃不下敵人。

  明智的主將,就應該立刻退兵,回去休養生息再找機會。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戰爭是政治的終極手段,既然已經開戰,哪裡有那麼容易能退下來呢?

  退下來以後,附庸於自己的部眾會怎麼看?他們會不會逃離,甚至反咬一口?

  文鴦終於明白石虎在說什麼了。

  「都督是說,禿髮樹機能看似強大,實則只能打順風局。一旦受挫,便有分崩離析的危險。」

  聽到這話,石虎點點頭道:「就是這麼個道理,我們輸不起,禿髮樹機能更加輸不起。」

  「是啊,誰知道鹿死誰手呢。」

  文鴦嘆了口氣,懸著的心也落了回去。

  敵軍明顯勢大,我方因為補給問題,需要刻意控制部隊規模。這樣的情況,會給軍中將領很大壓力。

  畢竟在冷兵器時代,不就是人多的一方贏面大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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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撫好了文鴦,石虎去杜預的營帳,發現這位「杜武庫」正在研究陣法。

  他發現石虎來了,立刻請對方坐到自己身邊。

  「石都督啊,杜某想了辦法,你也來參詳參詳。」

  杜預臉上帶著興奮,一點都沒有睏乏之意。

  他指了指擺在地上的陣圖說道:「待抵達長安後,我們便會接收那剩下的一百輛偏箱車。」

  杜預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比劃,繼續說道:

  「一共兩百五十輛車,依照五行分五色。

  青龍為左軍,箱車塗上青色標記;

  白虎為右軍,箱車塗上白色標記;

  玄武為上軍,箱車塗上黑色標記;

  朱雀為下軍,箱車塗上紅色標記。

  中軍箱車則塗黃色標記。

  五色軍配五色旗,設掌旗官一人,各軍聽旗幟號令,旗幟不動則箱車不動。

  各軍聽號令變陣,可以交替掩護,更是方便指揮。

  孟觀指揮左軍,杜某指揮右軍,文鴦文虎兄弟指揮上下兩軍,都督則是坐鎮中軍。每軍各一千人,五十輛偏箱車。到長安後,亦是可以在士卒身上套五色圍巾以示區別。」

  杜預說出了他的構想,那就是精細化指揮。既然自己這邊人數比河西鮮卑少,那就要加強軍隊的組織度,加快布陣的時間。

  搬運箱車的速度是有限的,即便是再訓練也不可能快如閃電。那麼就只能減少傳令時間和執行時間了。

  用五色旗,五色圍巾,五色標記,五方陣型,將陣法、箱車、士卒、敵我識別聯繫在一起,只要幾個簡單的旗語,就能讓對應的部曲快速動起來,減少傳達命令的時間。

  不得不說,杜預作為專業人士,還是很有幾把刷子的。

  「杜將軍此法甚妙!」

  石虎撫掌大笑道。

  這一次,杜預心中是憋著一股火氣的。他在河西失去的東西,這次要連本帶利一口氣拿回來!

  如果這次贏了,那麼就證明上一次是石鑒不行,而不是他杜預不行。


  因此,杜預對此戰極為上心,甚至可以說比石虎本人還上心。杜預從謀劃出兵開始忙前忙後,確實是出了死力。

  也就是他武力一般不能上陣殺敵,要不然,還真不排除杜預提刀上一線廝殺。

  「雕蟲小技而已,要是不能贏,只能為天下笑。」

  杜預搖頭嘆息道。他這些陣法套路,贏了可以流芳百世,猶如那「八陣圖」一般。

  然而萬一輸了呢?就如杜預所言,輸了就是笑話,跟蜘蛛織布一般,手巧又有什麼用,誰會拿蜘蛛網當布匹呢?

  這個時代,對失敗者可不怎麼寬容啊,石虎對此深有體會。

  看到石虎若有所思,杜預忽然不動聲色,從身後箱子裡面,掏出幾個捲軸,將其遞給石虎。

  後者感覺莫名其妙,將捲軸展開,猛然一個哆嗦,只覺得後背發涼。

  只見這捲軸上寫著:晉國朝廷任命某人為西羌校尉,蓋上了玉璽,只是「某人」這一欄是空著的。

  也就是說,石虎他們可以隨手寫上任意一個名字。

  「矯詔?」

  石虎大驚,如果是司馬炎的意思,那麼一定會在出發前告知自己。但很顯然,離開洛陽之前石虎還入宮了一次,見到司馬炎後,對方卻沒有提起這件事。

  「此戰若敗,杜某必定會被皇帝挫骨揚灰,既然如此,還管他矯詔不矯詔!

  這不叫矯詔,這叫先斬後奏!」

  杜預眼中寒光一閃。

  他也是被逼上了絕路,這次不贏,大概也不用回洛陽了。找個地方自我了斷比較體面。

  敗了再回洛陽,那就是等著被千夫所指,百般羞辱,再被釘在恥辱柱上,被處以極刑後遺臭萬年。

  杜預不是個急脾氣,權力欲望也不是很旺盛,但他顯然無法忍受這樣的結局!

  管他什麼矯詔不矯詔的,杜預只要贏!

  石虎微微點頭,沒有反駁,只是安靜的合上捲軸,將其遞給了杜預。後者一言不發,直接將其裝入木箱之中。

  心照不宣,一切盡在不言中。

  很久之後,石虎這才說道:

  「待挫了禿髮樹機能的銳氣之後,我們再派人去依附於他的那些部落裡面遊說,賜予他們朝廷許諾的官職,讓他們跟禿髮樹機能狗咬狗。

  大體上,河西還能安分幾年吧。為臣子的,做到這一步也就這樣了。」

  「是啊,衛瓘在幽州用這一招屢試不爽。朝廷在秦州無法使用,無非是官軍作戰不利,引得鮮卑人輕視罷了。

  待我們贏了禿髮樹機能幾陣,便可以用分化拉攏這一套,讓他們自己鬥起來。

  如此,也方便我們從金城脫身。

  但誠如都督所言,此乃權宜之計也。」

  杜預感慨嘆息道。

  國事如此,司馬炎有忙不完的事情,河西那邊,也就只能這樣了。

  當然了,石虎記得很清楚,這是這個時代最後的榮光。八王之亂後,西域跟中原關係斷絕,一直到唐代,這裡才重新振奮起來。

  司馬家可謂罪孽深重!

  不過石虎既然到了這個時代,多多少少要為後人做點事情的。

  第二天隊伍開拔離開陝縣,石虎、杜預、文鴦三人的狀態都與前一天不同。

  如果說此前眾人還是心有疑慮的話,那麼現在已經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的要跟禿髮樹機能搏命。

  若是不能大勝而歸,哪怕把隊伍安然無恙帶回去,也會少不了司馬炎的一頓板子。既然這樣,那就別管其他的,直接干就完事了。

  ……

  荊州的夏糧已經開始收割,身為新任荊州刺史李胤,自然也要為這件重要的事情而忙碌。

  不過忙著忙著,李胤察覺到事情好像有點不對勁。

  這幾年荊州官府在執行低息借貸的業務,導致地方大戶無法利用災年吞併土地。官府掌控的土地比例要比別處高不少。

  今年糧食豐收,官府又開始在各地平價收糧,更是有許多人利用豐收還貸。

  這一來二去,糧倉便已經滿了,還要再修新糧倉。

  荊州的糧倉與別處不同,採用的是地窖存儲法,據說可以存儲更長時間。


  荊州都督府的書房裡,李胤正在看帳本,一個頭兩個大。

  現在李胤已經不是在擔心石虎所圖是不是甚大,而是擔心該怎麼給朝廷報帳!

  既能糊弄過去,也不會讓司馬炎猜忌。

  糧倉這麼滿,要是被司馬炎知道,這位皇帝會不會問一句:你屯這麼多糧食是打算餵豬呢,還是打算造反?

  直接說實話是不行的。

  思來想去,李胤覺得應該給荊州的存糧抹個整數,比如說一百一十萬就報十萬,一千一百萬那就報一百萬。反正,荊州是都督區,朝廷也不可能真派人來查帳。

  萬一查出什麼來,該怎麼收場呢?把石虎逼反了怎麼辦?

  萬一虛報的是被石虎貪墨了,難道真的將實情報上去?查帳的人能不能走得出荊州都難說!

  親手寫了一份奏摺,然後將荊州這邊秋收還有存糧的數據,經過加工後寫了上去。寫完以後,李胤只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和黃毛偷腥鬼混卻沒被發現的良家婦人一般,有些羞恥的背德感。

  終於,他還是踏上了協助女婿篡位的道路,哪怕只是小小的,不起眼的,可以當做貪腐來看的一步。

  「石敢當啊石敢當,老夫把全家人的家族身家性命都交託於你了,你可別讓老夫失望啊!」

  將毛筆放在筆架上,李胤長嘆一聲,心思與過往已經大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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