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位跪地求饒的傢伙,石虎沒有詢問他是誰,而是讓文鴦將其拉起來,讓他跟在自己身後。
虐待是不可能虐待的,這麼好的工具人,都跪下唱征服了,怎麼能虐待他呢?
石虎對此人十分優待客氣,隨後對方身上的繩索已經被解開,腳踝上的腳鐐亦是被取了下來。緊接著,他們一行人下了高台來到山谷。
此刻石虎看到有些輕傷的鮮卑戰俘,正跪在山谷的一側,似乎是在等候發落。
「將他們都放走吧,讓他們回金城。」
石虎非常仁慈的大手一揮對文鴦吩咐道,那數百個鮮卑俘虜之中有人能聽得懂漢話,頓時磕頭如搗蒜。對石虎感激涕零千恩萬謝。
文鴦湊上前來,對石虎低語道:「都督,切莫婦人之仁啊,這些人留不得。」
他伸手做了個劈砍的動作。
「婦人之仁?那可未必,你看他笑也不笑?」
石虎指了指身旁那位「磕頭哥」,此刻已經滿頭大汗,面露驚恐之色。
石虎釋放戰俘對於戰俘來說是仁慈,對磕頭哥來說卻不是!
俘虜裡面有不少人認識他,現在見此人居然在敵軍主將身邊,這些俘虜也都是非常吃驚,但卻沒有人表示什麼,只是如蒙大赦一般的離開了。
至於這些人回去以後會說什麼,那很難說。
山谷之中,還有不少傷兵在地上呻吟。
石虎走到杜預身邊吩咐道:「無論敵我,都送他們一程。敵軍的每一具屍體,都要斬首,絕不能漏掉一個。」
聽到這話,「磕頭哥」渾身一震,心中暗呼僥倖。
其實他本是想裝死的,結果還來不及裝,就被文鴦一槍刺死了戰馬,直接跌落馬下。那時候所有河西鮮卑都是步卒,就他一人騎著馬,傻子也知道這絕對是一條大魚了!
文鴦怎麼可能客氣!
「得令!」
杜預領命而去。
石虎意味深長的看了磕頭哥一眼,什麼也沒說,就繼續視察戰場。
某些想靠裝死矇混過關的鮮卑人,在察覺到情況不妙後,剛剛想爬起來反抗,就被一臉獰笑的晉軍士卒用刀砍死,死得非常憋屈。
還真別說,居然有幾十個這樣的小機靈鬼。他們是運氣不好遇到了石虎,若是遇到別的將領,指不定混在死人堆里,逃過一劫後又是條好漢呢。
見石虎如此心思縝密,磕頭哥也是服氣,整個人都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
山谷里一片狼藉,場面也是異常血腥。到處都是屍體,有牛羊的,有士卒的,大量乾涸的血水,把土地染成了暗紅色。
饒是石虎見慣了大場面,此刻也是感覺生理不適。
這一戰太狠了。
「都督,這位是?」
忙完事情的杜預走上前來對石虎行禮,然後指了指石虎身後的磕頭哥。
「不知道叫什麼,反正是條大魚吧。」
石虎很是隨意的擺擺手。
時間很快到了天黑,周邊戰場基本上已經被打掃乾淨了。那些鮮卑人的屍體,都被石虎派人用平板車運到了群山入口的開闊地。
就那麼隨意的丟在草地上,引來一群又一群食腐的烏鴉。
套馬的漢子生要生得豪邁,死也要死得壯烈,而曝屍荒野作為他們的最終歸宿,甚是悽美,妙不可言。
石虎決意成全這些人,不搞什麼挖坑土葬之類的玩意了。
至於牲畜的屍體,則是繼續當做肉乾進行醃製,作為大軍的口糧。石虎還不知道他麾下這支軍隊會在故關外待多久,或許是幾個月,或許是一年也不一定。
暴殄天物是要遭天譴的。
此時此刻正值晚飯,石虎與杜預、文鴦,還有那位磕頭哥圍成一圈在烤羊肉。
「昨晚那一戰,你打得還可以。」
石虎看向磕頭哥說道。
「鄙人,鄙人若羅拔能,都督謬讚了。」
若羅拔能小心陪著笑臉,不敢造次,更不敢說什麼河西鮮卑天下無敵這樣的話。
「嗯,你這個人有點意思。」
石虎點點頭,將烤好的一串羊肉遞給若羅拔能,表示善意。
他目光灼灼盯著對方問道:「我們中原人有兩句古話。一句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另外一句叫『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你的漢話說得如此嫻熟,想來對漢家文化頗為了解。」
說到這裡,石虎停了下來,雙眼注視著若羅拔能問道:「這兩句話裡頭,你更喜歡哪一句呢?」
這個問題,問得很是誅心。
若羅拔能全身汗毛炸起,大腦在瘋狂運轉。他有種預感,如果這個問題回答不好,那麼……他的腦袋很快就會搬家。
或許,就在話音剛落的時候發生。
若羅拔能略一沉吟,便對石虎作揖行禮道:「第二句話說起來雖然慷慨豪邁,但鄙人還是喜歡第一句話。」
「很好,我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
石虎點點頭,隨後從袖口裡面摸出一個捲軸,將其遞給若羅拔能。
「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個,在這個捲軸的空白處,寫上你自己的名字,此後你便是晉國任命的涼州西羌校尉。
第二個,我現在就砍下你的頭顱,掛在我的帥旗上。下次與禿髮樹機能對壘時,我會派人把你的頭顱還給他,讓他祭拜你。以成全你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高貴品格。
你選哪一個?」
石虎面帶微笑,他既沒有罵人,也沒有咄咄逼人,一切都是那樣風輕雲淡,就好像是在跟老友聊天一樣。
若羅拔能沒有二話接過捲軸。他咬破手指,直接在捲軸空白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做完這些之後,若羅拔能卻是面帶疑惑問道:「鄙人接受都督的好意,這個自不必提。可都督難道就不擔心,鄙人拿了捲軸回去,依舊是自行其是麼?都督如何制約鄙人呢?難道就不怕鄙人背叛?」
這個問題很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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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若羅拔能現在跟弱弱的小雞一樣,哪怕石虎對他拳打腳踢,他都不可能還手。
然而一旦此人離去,回歸自己的部曲,便會立刻成為吃人的猛虎!
石虎只要不留心,就有可能被此人所害,這樣的「委任狀」又有什麼意思呢?
見若羅拔能如此說,石虎又從某個箱子裡面拿出五六個同款的捲軸,在若羅拔能面前晃了晃。
「沒關係,石某向來是講道理的,一直不喜歡打打殺殺。
我這裡還有很多官職,如果你對西羌校尉不滿意,還可以換個別的嘛,比如說東羌校尉。
反正,河西胡人多的是,你不想當的話,多的是人擠破頭。
我聽聞禿髮樹機能麾下有幾個刺頭向來桀驁不馴,他們肯定願意當個東羌校尉之類的官職。
你離開這裡以後想做什麼,請自便,我是不會阻攔的。」
石虎哈哈大笑道,那有恃無恐的模樣,跟騙色得逞的渣男別無二致。
白天的時候,那麼多河西鮮卑俘虜看到若羅拔能站在石虎身旁,恍若上賓。他們被石虎放了回去,若是禿髮樹機能審問,這些人會怎麼說?
難道直接說自己無能,導致昨夜慘敗?
這樣說難道不會被禿髮樹機能借題發揮,斬首以正軍法?
所以,眾人齊聲指責若羅拔能故意瞎指揮,導致大軍戰敗,便是顯而易見的結果。
若羅拔能逃回金城,見到禿髮樹機能之後,他該怎麼說?他能怎麼說,該跪求原諒嗎?
這個石虎不知道,畢竟身段柔軟的人,舞姿也是千奇百怪。
或許若羅拔能跪求原諒,禿髮樹機能真的會表面上原諒。
但他們貌合神離是一定的。
這個時候,難道手裡藏一張晉國的「委任狀」不好麼?
若羅拔能點點頭,他已經明白了石虎的謀劃,他也相信,這種捲軸,禿髮樹機能麾下大將,一定很多人手裡都會有。
即便是現在沒有,也遲早會有,甚至是和他一模一樣的官職。
「都督,您的手段,禿髮樹機能真是望塵莫及啊。」
若羅拔能忍不住感慨道,已經想明白了所有一切。
「不要拍馬屁了,現在就回金城吧。只要你能承受背叛的代價,我不介意你把我當猴耍。
但你現在耍我一次,下次我逮到你,那就不是簡單給你點教訓那麼簡單了!」
石虎輕輕擺手說道,示意若羅拔能已經可以走了。
聽到「十多個壯漢開苞」這句話,若羅拔能忍不住渾身哆嗦。要不怎麼說面前這位晉軍都督夠狠呢。
若羅拔能其實根本不怕死,也願意為禿髮樹機能盡忠,要不然他不可能請戰親自指揮。
可是,不怕死並不代表不害怕被人當眾折辱啊!如果遭受那樣的折辱,若羅拔能寧可在第一時間自盡。
有些事情,是真的不能忍。
「還沒詢問都督大名。」
若羅拔能沉聲問道。
「我叫石虎,晉國荊州大都督。你回去告訴禿髮樹機能,我這裡只有五千人,讓他趕緊的派人來圍殺我部。
對了,我部馬上就會離開這裡,禿髮樹機能可以在金城南面的開闊地動手,地形對你們有利。
當然了,你也可以慫恿他動手,反正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石虎很是隨意的說道,甚至都將大軍的動向告知了若羅拔能。
「鄙人真的可以……離開?」
若羅拔能有些難以置信的問道。
石虎指了指不遠處拴在樹樁上的馬匹說道:「騎一匹馬回去,捲軸記得藏在靴子裡,萬一被人搜身搜到,那可就有樂子看了。」
石虎的聲音之中帶著戲謔和輕佻。
若羅拔能伏跪於地,對石虎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在石虎目光注視下,若羅拔能騎著馬離開了山谷,在官道上奔馳,朝著金城方向而去。
待他走後,文鴦看向石虎問道:「都督,好不容易抓了這條大魚,就放他走了?」
抓若羅拔能可是費了老大勁!怎麼能說放就放呢?
「你吃人肉嗎?」
石虎反問道。
文鴦無奈搖頭,他現在左手右手各拿著一串羊肉,吃人肉是什麼鬼?
「既然你不吃人肉,扣押此人又有何用?」
石虎又問。
這下文鴦也是無話可說了。
杜預對文鴦解釋道:「都督這一手離間計十分厲害,無論禿髮樹機能怎麼處置若羅拔能,我們都不虧,比直接宰了他高明多了。」
「為何?」
文鴦疑惑不解問道,他不是在找茬,而是真不明白。
杜預繼續說道:「禿髮樹機能若殺若羅拔能,則嫡系部曲離心。不殺,則是在身邊留下了一個居心叵測之輩,二者也會互相猜忌。這平日裡不打仗還好說,真要遭遇強敵,禿髮樹機能還怎麼調兵打仗?」
這話說得已經很露骨了,可謂是一棍子打在部落聯盟的天生劣勢上。
石虎說道:「兵法有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
如今,我對若羅拔能便是利而誘之,親而離之,且看後續如何。」
他相信,現在正是用計的時候,否則下次決戰,就很難再有「奇計」了。
文鴦似是而非的點點頭,感慨萬千道:「還是戰陣之上砍人最容易,這些彎彎繞繞的,文某就是搞不懂啊。」
……
敗了,而且敗得非常慘。
折了若羅拔能不說,沒骨能的部曲更是直接脫離了建制,已經離開了金城,朝涼州城去了。
草原民族就是這樣,牲畜與騎兵就是全部資產,沒有土地的羈絆。沒骨能是帶兵離開了,可他只要一天不跟禿髮樹機能正面翻臉,那後者就不能公開討伐他們。
除非,禿髮樹機能又想當一個河西泥坑中掙扎的王八。
不過好消息也不是沒有,數百個受了輕傷的士卒,千辛萬苦逃回了金城郊外的大營。
然而他們卻帶來了一個壞消息:若羅拔能應該是反了,跟敵軍主將談笑風生。
當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禿髮樹機能的第一反應,就是不相信!
若羅拔能是絕對不會背叛他的,如果此人想背叛,當初就不會請戰上陣了!
可是這數百俘虜都是眾口一詞,並且還是親眼所見。
都說三人成虎,有數百人在一旁嗶嗶,怎麼說也該有幾十隻老虎了吧?
由不得禿髮樹機能不信。
一直等到了子時,忽然有親兵來報:若羅拔能居然毫髮無損回來了!
禿髮樹機能喜出望外,一路來到營門外,剛要出門迎接,卻是被身邊一眾親兵給攔住。
不得寸進。
軍營外面,若羅拔能翻身下馬,伏跪於地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身上沒有任何兵刃。
「都讓開!」
禿髮樹機能推開身邊阻攔他前進的親兵,走上前去,將若羅拔能扶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