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賈充果然如約來到宣武場門前。饒是他見多了大場面,也是被眼前肅殺的箱車陣給嚇了一跳。
當初石虎拉了賈充一把,如今這張牌就用上了,可見政治上永遠沒有絕對的敵人,也不必以後世的歷史觀念去看待這一世的人物。
底線要把持,身段也要靈活才行。
當賈充被人引進宣武場內,這位久經摔打的老臣,才明白為什麼司馬伷那麼多兵馬就是啃不下這裡。
實在是因為石虎善治軍,短短几天時間,從未經過訓練的秀女們居然也能和丘八們相安無事,甚至相處得非常友好。
這裡就像是一座軍營,被打理得井井有條。
賈充被帶到了宣武場南面的木牆上,就在一架大床弩旁邊,他見到了意氣風發的石虎。
最近石虎和楊芷如膠似漆,心中非常滿足,自然也會反映到情緒上。楊芷出人意料的迷戀與沉醉,給石虎提供了很大的情緒價值。
年輕皇后的身心現在都已經屬於他,但凡是個男人,誰又會不得意一下呢?
「你要賈某辦的事情,賈某已經辦好了。現在皇帝讓賈某來此說和,你先提一下你的條件吧。
只要不太過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剩下的,是朝堂的爭端,你摻和進來也沒有意義。」
賈充意味深長的提醒道。
把石虎他們這些人打發了,難道司馬炎的麻煩就結束了嗎?
不不不,他的麻煩才剛剛開始。之所以群臣們還沒發難,是因為石虎這個瘟神還沒走啊!誰都怕司馬炎問一句:你行你上啊?
一旦宣武場這邊的麻煩結束,朝中就會有人對司馬炎發難。
事情怎麼鬧到這一步的?
那些秀女怎麼回事?
為何要打壓為國立功的功勳部曲?
朝臣們有很多問題,需要司馬炎認認真真的解答!給不出答案就一直逼迫,直到司馬炎下罪己詔為止!
這是朝臣們對皇權的狩獵,是另外一個維度權力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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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賈充才這麼積極參與其中,他來此的意圖也很明白:你丫的撈到好處,意思意思就行了,可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啊,洛陽這邊是非之地,你早點潤走才是要緊事!
「第一個,所有承諾的賞賜,一個不能少。」
石虎豎起一根手指說道。
賈充毫不猶豫就替司馬炎答應了,這本身就是該給的,不給如何堵住世人悠悠眾口?
見談得很順利,石虎繼續伸出第二根手指說道:「第二個,這裡的兩千多秀女,我都要帶走。另外,還缺了一千多,希望從洛陽宮的宮女裡面補齊。反正我就是要一個漢子有一個婆娘,人人不單著。」
這個要求屬實過分了,你帶著秀女離開就已經是皇帝開恩了,怎麼能反手找司馬炎要宮女湊數呢?
賈充苦笑道:「你這個要求太過分了,賈某隻能回去問問陛下再說。」
「好了,石某人就這麼兩個條件。」
石虎哈哈大笑道,看上去心情非常好。他的好心情來自於楊芷,而非是目前的處境。
現在楊芷對他已經是百依百順,予取予求。那美妙的可人兒,就像甜美的果實一樣,石虎可以細細品味,享受甘甜的味道。
更別提楊芷還有高貴身份的加持。
「那賈某也說說陛下的要求吧。」
賈充嘆息一聲,不等石虎開口,就繼續說道:「第一,部曲解散,發配荊州屯田,自此以後都是屯田戶。這是陛下的死命令,絕對不能替換或者拒絕,否則賈某現在就走!」
這就是司馬炎的面子,他要把這支部隊拆了,起碼是名義上拆了。
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這就是對於部曲譁變的懲罰啊。
河西立功,那些賞賜會發,甚至秀女都有可以安排,但譁變該罰就是得罰!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功過不能相抵!
此外,司馬炎此舉,也是為了將司馬攸和這支虎狼之師隔離開來。
石虎這波神勇無敵,實在是把司馬炎給嚇到了。這麼能打的部曲若是到了司馬攸手裡,將來會發生什麼事司馬炎想都不敢想!
所以解決這件事的先決條件裡頭,最最重要的一條就是:部曲必須解散!
然後司馬炎會重新給司馬攸安排一支主力是新兵的隊伍,湊足五千人。
至於這支虎狼之師解散後怎麼安排,那是石虎的事情,順便這麼多人的安置也不必司馬炎操心了。
對此,石虎沒什麼想法,但估計司馬攸對此會記恨在心。兄弟二人的矛盾更激烈了,簡直死亡螺旋。
「可以的,這條我答應了。」
石虎點點頭道。
「第二個,速速回荊州,不可在洛陽周邊逗留。」
這也是應有之意。
石虎繼續點頭道:「沒有關於皇后的事情麼?」
「當然有,皇后跟你們一起離開,等你們去豫州後,會在陳縣下船,或換船,或走陸路。
到那時候,讓皇后進陳縣休養,自然會有人去陳縣將她接回來的。
有皇后在,你們也不必擔心陛下痛下殺手吧?」
賈充沒好氣的反問道。
「啊,那是自然,自然。」
石虎訕笑道。這皇后楊芷已經被他吃干抹淨,再送回去,那還是原來的楊芷麼?
「既然沒什麼異議,這裡有一封信,你在上面署名吧。」
賈充從袖口裡面摸出一封信,正是剛剛他所說司馬炎開的條件。
石虎總覺得有點不對勁,該怎麼說呢,司馬炎也太好說話了一點。這不太像是司馬炎的作風。
特別是現在司馬炎在上次大病之後已經黑化,再也不是過往心慈手軟的那個司馬炎了。
該打的一仗居然不打,開出來的條件還這麼寬鬆,不對勁,十分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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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微微皺眉,然後將這封信從頭到尾都看了一遍,也沒有看出什麼不對勁來。
司馬家指洛水為誓的豐功偉績,還沒有過去多少年呢,甚至現在有很多當事人都還活著。這種先騙後殺的惡劣先例歷歷在目,石虎是一點都不敢托大。
不過他最後還是找來筆墨,在信上署名了,表示他贊同這些條件。同時將自己的條件也寫了下來,交給賈充。
到時候這些一式兩份,誰要是違背許諾,到時候就會被全天下的人知曉。當然了,司馬家其實是不怕這些的,畢竟他們以前就幹過。
賈充走後,石虎將此事告知了文鴦。
但很顯然,以文鴦的智商,壓根看不出其中有什麼詭計。
按說,司馬炎也不可能明目張胆的,在洛陽圍殺已經不打算繼續譁變的功勳部隊吧。發賞賜,再註銷番號,都是要通過朝廷公文,廣而告之的。
司馬炎這麼做的政治成本太高了,更何況他還要處理後續的麻煩。
「算了,等消息吧。」
石虎嘆了口氣,馬上去找楊芷尋求「安慰」,二人又是打得火熱欲罷不能。
……
洛陽宮,御書房的裡間內,石崇正在跟司馬炎下棋,陪同的人還有司馬伷、任愷等人。
「賈充已經跟石虎接洽過了,石虎倒是好胃口啊,什麼條件都敢提。」
司馬炎冷哼一聲道,臉上有怒氣一閃而過。
「陛下,微臣這便帶一萬禁軍,提前在襄城郡內埋伏,今日便開拔。」
司馬伷對司馬炎躬身行禮道。
司馬炎點點頭道:「去吧,動靜小一點,夜裡再去渡口上船,到襄城郡再下船,明白嗎?」
「請陛下放心。」
司馬伷信誓旦旦打保票,隨即大步離去。
待他走後,司馬炎這才笑眯眯的看著石崇說道:「石季倫啊石季倫,對付石虎還得是你。朕已經跟司馬伷交代過了,會留石虎一命,到時候他孤身從襄城郡回襄陽,也是兩三天的腳程而已。」
「陛下謬讚了,這支軍隊卡在洛陽,陛下贏了勝之不武,輸了顏面掃地,怎麼都不合適。
不如拉到襄城郡再動手,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微臣就不信拿不下來!」
石崇哈哈笑道。
「那皇后……」
司馬炎猶疑不定,不知道該不該將心中的疑惑說出來。
「那些賊子竟然因為對陛下不滿,而將皇后殺死,實在是罪不可赦!
陛下覺得呢?」
石崇繼續說道。
司馬炎長嘆一聲,該說不說,論這心狠手辣,十個石虎也抵不上一個石崇啊!
他還在懷疑皇后楊芷會不會已經被石虎吃下肚裡了,這女人要不要回洛陽,回來以後又該怎麼對待她。
萬一楊芷被石虎搞大了肚子,這孩子到底是姓石呢,還是姓司馬呢?
這個問題可不是開玩笑的。
所以司馬炎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找個由頭,把楊芷處理了。誰讓她倒霉呢,此女運氣不好,是天要收啊!不能怪他這個皇帝。
沒想到石崇那叫一個乾脆利落,直接推給宣武場裡面那群無法無天的丘八,好像,對方也像是能幹出這樣破事的人設!
一舉兩得何樂不為呢?讓司馬炎動手,他下不去手,也怕楊駿得知了以後產生不好的想法。
至於皇帝會不會缺皇后,這個問題就不是該石崇回答的了。
但是不管怎麼說吧,司馬炎覺得,石崇這一招「把問題調到洛陽之外解決」,還是很有政治智慧的。這件事拖得越久,那對朝局的影響就越壞。
現在快速處理了,看似吃了點小虧,可等司馬伷伏擊了這支軍隊以後,那就連本帶利都賺回來了。
「這件事若是成了,朕會記你一功的。」
司馬炎點點頭道,此刻心情非常好。
石崇繼續建議道:
「陛下,所謂來得太容易的勝利,就很難安穩。所以微臣建議先不要同意這些條件,可以在朝廷內開朝會討論個十天八天的。
等司馬伷的禁軍已經部署到位後,陛下再力排眾議同意此事。如此石虎那邊也不會過多懷疑。」
要不怎麼說石崇滿肚子壞水呢,這操作環環相扣,簡直無懈可擊。
「妙,石愛卿啊,這石虎雖然比你會打仗,但是論到智計百出,那是遠遠不如你啊!」
司馬炎哈哈大笑道。
石虎這個人,暫時還有用,但是長期看,其人能力太強了,不好掌控。
石崇就不同了,這廝短板很明顯,也更容易拿捏,最重要的是他不會帶兵!
不會帶兵,就沒有掀桌子的能力,所以用起來也更安全。司馬炎在心中已經對石崇有了一個新定位。
將來可以適當的重用此人。
待石崇離開後,任愷幾次想開口,最後都沒有說話。
司馬炎看向他問道:「愛卿有話便說,何必吞吞吐吐呢?」
見司馬炎確實心情很好,任愷搖頭道:
「陛下,石崇之策,太過工於心計。陛下應該廣施恩德以服人,而不是用陰謀詭計震懾不服。此事流傳開來,固然沒有實證證明陛下秋後算帳,但明眼人都是看得出來的。
陛下既要震懾,又不想旁人看出來,這豈不是趕路時白天向東夜裡向西?」
任愷苦口婆心,要點就一個:大丈夫做事要坦蕩一點。
司馬炎是既要殺那些人以防後人效仿,又不想讓人實錘相關醜事是他吩咐去做的。這種擰巴心態,真是令人牙疼。
「那就聽你的話,朕從外地調兵到京畿,然後圍剿石虎,再捧出一個董卓?」
司馬炎毫不客氣的反問道。任愷無言以對,因為司馬炎說得確實有道理。
「對了,新皇后的人選,你覺得誰合適?」
司馬炎又問。
任愷不答,似乎有心事。
「愛卿有話不妨直言。」
司馬炎有些不耐煩了。
任愷小聲說道:「陛下,當年裴秀給衛家女算命,說此女有母儀天下之相。她雖是石虎的中夫人,但畢竟不是正室。不如下旨,立衛琇為後。」
這踏馬也行?司馬炎頓時有些不淡定了。
「她似乎為石虎……育有三子。」
司馬炎面有難色道,找破鞋也不是這麼找的。此女都恨不得跟石虎成為連體了,還抓過來立後,真他媽窮折騰!
「陛下難道還想立她的子嗣做太子嗎?立她為後,不就是為了裴秀那句話嗎?
有這句話,是為了正陛下正統之名,管她生過幾個兒子呢?」
任愷有些失態的開口反問道。
是啊,反正是個吉祥物,立衛琇為後,丟皇宮裡就行了,甚至都不需要睡一起。
「此事,容後再議。待滅吳之後再說。」
司馬炎沉聲說道。
現在找石虎討要衛琇,估計石虎這廝直接就反了!投靠孫皓頂替陸抗的生態位,到時候不知道會給晉國找多少麻煩。
石虎有多大能耐,司馬炎是非常清楚的。
「陛下,石崇所說之事,不可執行啊。」
任愷忍不住又是哀求了一陣。可司馬炎只是輕輕擺手,不想再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