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預還沒返回洛陽,在路上就已經病倒了。待回洛陽後,更是一病不起。司馬炎連忙讓衛泛去看看,一時間鬧得雞飛狗跳的。
這波大病,直接讓杜預歇菜了一年。那位司馬家的公主,也就是杜預的夫人,說什麼也不肯讓他再參與軍務了。
夫妻二人在杜預病情稍緩後,回到杜預的老家京兆郡杜陵縣養病,直接淡出了眾人視野,此乃後話。
然而杜預雖然離開了淮南前線,但仗還是要打的。朝中許多人都建議,讓司馬攸前往壽春主持大局,不僅僅是因為他離得最近,更是因為他的身份,能夠鎮得住場子。
可是這件事,就跟戳司馬炎的肺管子一樣。司馬攸若是掌控了淮南兵馬,他要是反了怎麼辦?
這絕對不是一件開玩笑的事情,更不是憑空想像。
司馬攸反了,那麼石虎必反!到時候一個在荊州鬧,一個在淮南鬧,互為犄角互相配合,這大晉國就要改天換地了。
司馬炎直接將提議這件事的張華下獄,以儆效尤。然而,張華下獄沒什麼問題,反正他很快也能出獄。
而且他的職務也有人頂班,朝廷裡面多的是人,只是負責戰爭的後勤而已嘛,輕鬆就能解決。
但沒有解決的問題還是擺在那裡:誰能去淮南主持大局!
司馬駿?司馬亮?還是羊祜?
最有可能的三個人裡頭,司馬炎首先排除了司馬駿,不是因為這廝不合適,反而是因為他太合適,本就跟司馬攸穿一條褲子。
要是他和司馬攸一起滅了吳國。那司馬炎也別說什麼傳位給司馬衷這樣的話了,他本人還能不能坐得穩江山都難說。
羊祜也是不能走的,羊祜一走,皇宮裡面要是出了點什麼事,司馬炎沒有特別信任,又很有能力的人可以用。
如舅舅王愷這樣的,或許信任方面沒問題,但能力實在是狗屎一樣,當個小吏都難為他了。
而有些人有能力卻又是居心叵測,不能毫無保留的重用。
去掉了不可能,剩下的便只有可能了。司馬炎腦中出現了一個名字,那便是:司馬亮。
「只有司馬亮了麼?」
司馬炎痛苦的扶住額頭,當皇帝最怕的就是無人可用,司馬炎的感覺卻是人到用時方恨少。平日裡朝臣們一茬一茬的在眼前晃悠,但真要用他們頂事的時候,卻又發現找不到什麼合適的人。
衛瓘精通謀略,卻不適合統帥大軍,他在後方許昌坐鎮恰如其分。總不能說讓衛瓘管理洛陽宮,讓羊祜去前線吧?
「陛下,賈充求見,說是為了太子妃的事情而來的。」
貼身宦官在司馬炎耳邊輕聲說道。
「不見,就說朕抱病在身不能見客。」
司馬炎隨口說道。
應該賈午的屍體被人發現了,所以賈充來洛陽宮裡面討說法。司馬炎能給賈充什麼說法呢,難道說賈午很潤?
不說,就是最好的說法,讓賈充自己去領悟吧。對外的說法,就是賈午行為不檢,跟著太子太傅潘岳私奔,不慎落水。
嗯,就這樣。
雖然這個說法裡頭有不少漏洞,譬如說「罪魁禍首」潘岳只是下獄一個月,經過審查後罷官發配幽州。
這種處罰力度實在是輕得不像話。處置如此之輕,那顯然是另有隱情,說明潘岳是無辜的。
但說法之所以是說法,只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罷了,並非需要多麼嚴謹。這些事情大家懂的都懂,誰也不會嘴賤到處議論。
……
御書房外,正在等候的賈充聽到宦官的回話,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竟然直接暈了過去。也不知道賈充是真暈還是假暈,不過司馬炎可不會慣著他,不會留他在宮裡歇息。
待賈充回賈府醒來後,看到的是滿屋子的白布,賈午的靈堂已經布置好了,也沒有所謂的停屍三日。泡腫了的屍體不太雅觀,自然是草草下葬,已然入土。
布置好的靈堂不過是為了招待賓客,走完喪禮而已。
過往牙尖嘴利的郭槐,此刻也跟掉了魂一樣,呆坐在賈充身邊一言不發。
一個人內心悲痛到了極致,往往是不想哭也不想說話,安安靜靜的好像沒事人一樣。實則並非是無情,而是身體的保護機制,保護過於悲傷的人因為情緒失控而損害身體。
賈充從床上爬起來,正要走出屋子,卻是被郭槐死死拽住了手腕。
「你要去哪裡?」
郭槐問道。
「去問問潘岳。」
賈充語氣冷淡的答道。
「你不要去啊!賈午與潘岳有染,她跟我說過。」
郭槐連忙解釋道。
「慈母多敗兒,難怪有今日之禍。」
賈充長嘆一聲,吐出這樣一句話來,坐回床頭無言以對。
他覺得,果然還是前妻李氏比較會教育孩子,兩個女兒一個跟了司馬攸,一個跟了石虎,都過得挺好的。
特別是賈裕,人笨竟然沒被欺負,可見有時候女子並非是越精明越好。
賈裕確實是笨,但是她性子好,以前在家被郭槐欺負的時候挨罵了也不還嘴。到了石虎後宅,她不吵不鬧不折騰的性子很得李婉等人喜愛。
要是賈午去石虎身邊,恐怕……結果也不會太好。
前妻李氏所生的賈褒和賈裕都是謹慎守身的性子,這婚後的女子只要是不沾染淫亂,再有子嗣陪伴身邊,多半都是可以在夫家立得住的。
自古姦情出人命,此話真是不假。
「賈午有此劫難,在於她成功的勾引了皇帝。皇帝在醒悟過來之後,為防止禍起蕭牆,只能痛下殺手。」
賈充繼續嘆息說道,其實裡面的內情很容易就能猜到,並不需要什麼鐵證來實錘。
潘岳不可能帶著賈午私奔,這是司馬炎在掩人耳目。可為什麼要把髒水潑到賈午身上呢?她是做了什麼不可原諒的事情呢?
答案就是顯而易見了,只能是「那種事」,而且是要掩藏真相的那種事。
賈充深知賈午的性格,眼光很高還很勢利眼。她若是賈南風這般的相貌也就罷了,關鍵是她長得還很不錯。
賈充很是理解司馬炎的憤怒,但他不能原諒這件事,因為他是孩子的父親。孩子死了,父親就要為孩子出頭,這就是孝道的一部分。
任何道理,都不能大過孝道,這是時代劃出來的底線,哪怕賈充內心深處並不是非常憎恨司馬炎。
「是啊,賈午是淫賤!可她是我的孩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又有什麼錯,必須要拿命去償還呢?」
郭槐抱著賈充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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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臥房門口,傳來郭統的聲音。
「兄長!兄長你來了啊……」
郭槐有些恍惚,精神極度緊繃下防守下來,整個人都是暈暈乎乎的。
「妹夫,你還在等什麼,扶持齊王登基,正當其時!」
郭統斬釘截鐵說道。
該說不說啊,賈充長女賈褒確實是齊王的原配,雖然已經被司馬炎勒令廢掉了,可廢掉的是名分,人還是住在齊王府,跟司馬攸睡一張床呢。
至於生下來的三個兒子就更不用提了。
賈充不支持齊王,要支持誰?
「你的兵馬還在并州,且并州還有胡氏的嫡系部曲,如何能起兵?」
賈充輕輕擺手,並沒有失去冷靜。
「那我今日就回并州起兵!」
郭統冷哼一聲,並不示弱。
「現在還不是時候,不過可以提前準備一下。」
賈充眼中精光一閃,不動聲色說道。
他沒有否決郭統的提議,只不過覺得現在時機不是很好。最起碼,他還有個更厲害的「女婿」,要跟對方通個氣才行。
如果石虎不擁戴司馬攸上位,那這件事無論如何是辦不成的。
「也罷,但我還是要回并州。」
郭統撂下一句話,隨即便揚長而去。他攙扶著郭槐,把郭槐也帶走了。
賈午的死,顯然郭家人比賈充更憤怒。在聽到賈充不會立刻動手的話之後,便不想讓妹妹待在這個窩囊廢身邊了。
老婆走了,女兒死了,妻家對他怨念頗深,這一波賈充無疑是最大的輸家。
然而,這位老狐狸還是沒有失去冷靜,因為他從各方面小道消息得知:司馬炎的身體,已經是很差了!
現在著急忙慌的起事,估計司馬炎就在那等著呢,實在是不可取。
還不如……靜觀其變。這身體差的人,就是熬不住歲月的侵襲。賈充也樂得跟司馬炎熬一熬,看誰先死!
當然了,這種忍耐會很難受,還會被別人指責。
但是賈充不在乎啊,他只要贏。
「司馬炎啊,對不住了,賈某必須要給女兒討個說法。」
坐在床頭的賈充喃喃自語道。
……
「嗯,這洛陽朝廷倒是熱鬧的啊。」
夏口太守府的書房裡,石虎端坐於桌案前,聽著楊濱親自匯報朝廷那邊的情況,一陣嘖嘖感慨。
孫皓的妹妹已經心滿意足的離去,並且帶走了石虎的親筆信。
在信中,石虎向孫皓承諾:只要晉軍突破了濡須口,進入長江,那麼荊州的水軍會幫助孫皓協防。並且還以自己祖先起誓:絕對不會發兵東吳占地盤,如果軍情緊急,孫皓可以把所有兵馬都調走與晉國的淮南兵馬鏖戰,他不會背後捅刀。
有了這份信誓旦旦的承諾書,孫皓便可以放開手腳跟晉軍搏命,這絕對是重大利好。
沒想到本來已經有這麼大的助力了,敵人那邊又掉了鏈子。
精通戰陣,指揮若定的杜預因病離開淮南,他的接替者,則是晉國宗室里大名鼎鼎的無名之輩司馬亮。
杜預的本事,超過司馬亮何止百倍!
走了一頭狡詐的猛虎,卻調來一頭痴憨的肥豬,司馬炎的這一手操作,讓人有點看不懂。石虎覺得,就算他不能信任外人統領大軍,把司馬駿調過來總可以吧。
莫非這滅吳的千秋大業,真不能讓給弟弟司馬攸?
石虎有點搞不懂,反正以他的心胸,是覺得無所謂的。但司馬炎怎麼想卻不好說,畢竟,這位都是靠繼承了爺爺與老爹伯父的基業上位的,而那些人又是「繼承」了曹魏的基業。
基礎數值本來就低,再加上各種負面buff,司馬炎這般操作,似乎也不難理解。
只能說生於不義者,必將死於恥辱吧。
「姐夫,還有件稀奇事。」
楊濱忽然壓低聲音,對石虎繼續說道:「賈充之女賈午,也就是司馬衷的太子妃,竟然跟著太子太傅潘岳私奔,不慎落水溺亡。嘖嘖,被發現的時候,屍體都被泡腫了。」
「你這打探消息的能力,還要再練練啊!」
石虎忍不住失望搖頭。
「誒,姐夫啊,我還沒說完呢。」
楊濱連連擺手,這樣的消息,隨便找個近期居住在洛陽的路人問問就知道,那還要他做什麼!
「出事當天早上,賈午去了御書房,天黑以後,皇帝親自將其送回東宮。
你說,這裡面會不會有一些……」
楊濱臉上露出曖昧的笑容。
石虎卻是面色嚴肅的點點頭道:「你說得不錯,賈午偷人偷到皇帝這裡了,沒想到司馬炎吃完不認帳,反手就把賈午處置了。」
司馬衷的問題,一直是司馬炎最關注的。賈午在這條紅線上反覆橫跳,一不小心就玩砸了唄。
「賈充的態度,一定會變。司馬炎知道賈充態度變了,一定會有所提防。
這朝局又要迎來新一輪洗牌啊。」
石虎托起下巴,喃喃自語道。他覺得,司馬炎立衛琇為皇后的事情,很可能會因此而提前。
賈南風在歷史上的正面作用,似乎是被自己低估了。這位在司馬炎沒有駕崩之前,實際上是維持了太子一系和齊王一系的平衡。
賈南風死了,賈午替代了她,但是賈午作死的本事更厲害,直接把自己作死了。
這下天平失衡,賈充也要徹底倒向司馬攸了。
不知道司馬攸知道這件事之後,會不會……有所行動呢?
「你再走一趟洛陽,密切關注官場上的情況,近期有誰被提拔,有誰被貶官,都記下來,寫信送到襄陽!」
石虎沉聲說道。
「姐夫,淮南那邊……」
楊濱有些遲疑問道,前段時間,淮南的晉軍攻勢如潮,連破東興堤、濡須塢兩道防線,幾乎就要殺穿吳國的東興防線了。楊濱對此很是擔憂。
「放心吧,此番滅吳大概率無疾而終。」
石虎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
壽春城內的揚州都督府大堂,一身儒雅裝扮的司馬亮,正在跟文鴦等人開會。來淮南鍍金的石崇,也在此列。
「軍司馬,你對目前淮南的戰況,有什麼看法呀?」
司馬亮看向石崇問道。
文鴦等人對石崇投來鄙夷的目光,卻又沒有開口,似乎是等著看這位的笑話。
「可派民夫挖掘淤泥,疏通河道。既然暫時不利於我軍,那便可以等到明年漲水的時候再動手。」
石崇聲音沉穩答道。
文鴦與文虎等將領,都用吃驚的目光看著石崇,沒想到這位來淮南鍍金的軍司馬,肚子裡面竟然還有點墨水。
按目前的情況,確實是該等待春夏時漲水,再一鼓作氣殺到濡須口!
「如今戰機已逝,既然已經拆了東興堤和濡須塢,我看不如就此退兵回壽春吧。」
司馬亮微笑說道,給了在場眾人一記悶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