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王元姬和司馬炎究竟談了些什麼,不得而知。但有一點肯定,司馬炎並沒有廢太子,更不曾在上朝時說要將皇位傳給司馬攸。
簡單來說,就是表面上似乎無事發生。嗯,表面上看是這樣。
這個春節,衛瓘之女衛芬正式嫁入石家,送親的隊伍一路敲鑼打鼓,囂張的從洛陽走陸路走到襄陽,生怕外人不知道一樣。當然了,僅僅是送親隊伍在招搖過市,新娘子本人則是早就到石府住下了。
只是幾家歡喜幾家愁,經過一年高強度的折騰,司馬炎終於病倒了。
與其說是身體病了,倒不如說是心病難醫治。皇后空缺,司馬炎沒搭理,太子妃空缺,司馬炎還是沒搭理。朝中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幾乎沒有一件大事做成的。
該說不說,這洛陽朝廷里的官員,做事似乎也沒有往日那麼勤勉了,大家都在混日子,又或者,已然覺得司馬炎沒什麼前途,所以也不想在他面前多表現。
若是新皇登基,那朝中氣象必定是煥然一新的。
當然了,這些都是司馬炎的錯覺,他認為是這樣。真實情況如何,還不得而知。
春節剛剛過,洛陽便有很多讖語開始流傳。
最狠的一條,叫做「木秀於林,禾失其根;齊刀斷水,晉鼎自沉」。
嘖嘖,不知道是誰編出來的,算盤珠子都快蹦到司馬炎臉上,就差沒說不傳位給司馬攸的話,這大晉國要完吶!
像是「辰星犯東井,齊地出真龍」這種就比較直白了,當然,類似這樣的大家也見過許多。
也有「景王之嗣,潛龍在淵。不飛則已,飛必沖天」這種,淺顯易懂,朗朗上口。
司馬炎派人嚴查讖語,抓了一大堆人,但審問的時候,那些人都說自己是道聽途說絕非原創。反正法不責眾,總不能說我聽到讖語跟老婆在床上說了幾句,你這個皇帝就把我丟廷獄吧?
難道這些讖語是真的?難道你心虛?
反正,查是不能繼續查了。再查下去會坐實傳言。抓來的那些吃瓜群眾,家裡多半也是有背景的,最後都放了。
司馬炎並沒有一病不起,很快就病情好轉,開始處理朝政。
他得的所謂「氣虛之症」是慢性病,具體成因大概跟酒色無度有關,但具體病灶是什麼又不太好說,更像是因為體弱引起的一系列併發症。
肺氣虛則咳喘無力、易感風寒。心氣虛則心慌氣短、胸悶壓抑。
脾氣虛則食欲不振、飯後腹脹。腎氣虛則腰膝酸軟、耳鳴尿頻。
司馬炎的病看似挺常見的,但這「氣虛之症」卻讓他身體狀態時好時壞。
為了應對越來越複雜的局勢,司馬炎一連下了三道政令:
第一道政令:因作戰不利,免除司馬亮淮南都督之職,調回許昌擔任豫州刺史(衛瓘已經回京述職,正好職位空缺)
第二道政令:調三萬淮南兵馬分別駐紮滎陽、虎牢關一線,收縮兵力。
實質上已經放棄這次對吳作戰。
第三道政令:授予齊王司馬攸大司馬之職,命其回洛陽述職。
什麼意思呢?
當然是全面認慫!東吳贏了,皓子哥贏了啊!
然而,令司馬炎沒想到的是,司馬亮拒絕調令,上奏說淮南局勢隨時有崩壞的危險。東興堤雖然是吳軍屏障,但同時也是晉軍的屏障,阻隔了兩軍直接對壘。
現在撤軍的話,東興堤已經不存在了,吳軍便可以在疏通完濡須水之後,水軍順著河道進入巢湖,到時候說不定壽春都會受到威脅。
把我調走,再把淮南的兵馬調走,那豈不是將壽春與合肥拱手讓給孫皓?所以我不能走,淮南兵馬更不能走,請皇帝收回成命!
一向最「老實」「本分」的司馬亮,這次居然敢對司馬炎說不!
當然了,司馬亮的意思也很清楚:我現在在淮南,手裡還有幾萬兵馬,如果我就是不聽,你總不能殺了我吧?
司馬亮的奏摺先一步到司馬炎案頭,一看到對方所寫的,司馬炎就是心中一沉!
嗬嗬,現在很多人似乎都在等著他咽氣呢!
因為司馬亮已經不在司馬炎身上做指望,所以乾脆也不裝了。待新皇上位後,司馬亮必定會交出兵權,以換取新皇給予的政治資源。
司馬亮要那些兵馬其實也沒什麼大用,且不說他壓根不懂指揮作戰,就是能不能如臂使指的讓這些人效力也很成問題。
可是,握在手裡沒有用,不代表要乖乖的交給司馬炎啊。這種東西就是重大籌碼,捏手裡可以待價而沽的。
沒過幾天,就跟約好的一樣,司馬攸的奏摺也到了,司馬炎翻開一看,滿篇都是大倒苦水。
說什麼青州糧倉裡面的糧食都撒出去了,民變也平息了,但情況不容樂觀。
還說什麼齊王府上下自他開始,每個人每天都只吃一頓飯,王妃都餓瘦了十斤。省出來的糧食要賑濟災民。
司馬攸又說什麼青州各地盜匪成群,他時常要帶兵剿匪實在是不容樂觀。若是他離開青州回洛陽述職,只怕青州很快就會淪為盜匪的樂園。
所以,雖然他很想念母親,但是他不能回洛陽來。
嗯,聲情並茂,有禮有節。就是鐵石心腸的,看到這份奏摺,只怕也會心軟的。
話都說這個份上了,司馬炎還能說什麼呢?
總不能,派刺客去把司馬攸宰了吧?
嗯?這個好像……有點意思。司馬炎忽然對這位嫡親弟弟真正動了殺心。
現在所有的麻煩,都是因為有一個完美的「替身」存在,跟痴傻太子司馬衷形成了鮮明對比。
若是司馬攸不在了,也就不存在所謂的「替代」。如果選無可選,那就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這就好比一個封閉的小山村裡頭,與外界不能交流,也不能離開。
如果最後村里只剩下一個男丁,而村裡的寡婦還有十幾個。那麼這個男丁就可以在村里開後宮了,因為寡婦們選無可選。
這更司馬衷的情況類似。
但很快司馬炎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真要派人刺殺司馬攸,且不說能不能成功,就算成功了,難道就一定可以嚴格保密?
或許,反對自己的人,需要的僅僅是一個藉口罷了。就算司馬攸是意外身亡,很多人也會將屎盆子扣在司馬炎頭上。
更別提是真的刺殺了。
那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呢?司馬炎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覺得,要達到目的話,未必要真的殺掉誰。或許,他需要的只是個藉口而已。
……
初夏不期而至,洛陽白天酷熱,夜晚清涼,對於城內有冰可以用的大戶而言,這日子過得其實也還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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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朝會,刑部尚書任愷出列,將一份卷宗遞給宦官,後者將其呈送給龍椅上的司馬炎。
「三天前正午,太子在東宮內用膳後昏迷,疑似中毒。經過衛太醫救治,已經轉危為安。
經查,下毒之人,乃是齊王乳母之子,此人已經畏罪潛逃不知所蹤。此事或許與齊王相關,微臣以為,此案交給宗正寺處置為好。
微臣就此結案,刑部不再過問此事!」
宦官用公鴨嗓子宣讀任愷的奏摺,太極殿內一片譁然。
齊王毒殺太子啊,這這這……會不會太假了?
雖然大家都這麼想,但是沒有哪個傻子會在太極殿上提這個事,誰提誰就會死。
「齊王溫良儉讓,斷不可能謀害侄兒。任愷啊,你這案子查得實在麼?是不是有什麼隱瞞?」
司馬炎語氣不善的盯著任愷問道。
「回陛下,微臣查得嚴嚴實實,而且並沒有說是齊王派人下毒的。只是齊王乳母之子,與齊王干係甚大,微臣認為需要齊王來一趟洛陽,解釋一下這件事。
他若是來,則是清者自清,他若是不來,那身上的嫌疑就很大了。」
任愷一板一眼說道。
嗯,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如果齊王司馬攸敢來洛陽對質,那麼多半此事與他無關。可他若是不敢來,那會不會是做賊心虛呢?
石虎前世的警方辦案,傳喚嫌疑人時,如果嫌疑人推脫不來,是不是身上的嫌疑會更大?
這是一個很容易理解的道理。
「那朕便讓齊王來洛陽吧,散朝!」
說完,司馬炎起身就走。
……
夏侯湛與王萩生了一個女兒,既然不是長子,夫妻二人就在想怎麼給這個女兒謀一門好親事。
在荊州,沒有比石虎更粗的腿了!
最後,還是夏侯湛厚著臉皮上門,提出要跟石虎結親。嗯,他妹妹夏侯光姬也生了個兒子,名叫石睿,很好的名字。
可惜石睿不能娶他女兒,要不然還真是美得很。
對於這個提議,石虎非常大度,欣然同意。徐瑩正好去年生了個兒子,他便與夏侯湛約定,待將來這兩個孩子成年後,便讓他們按約定完婚。
崇尚自由戀愛的石虎,到了這個時代,也是入鄉隨俗。他自己可以「自由戀愛」,但是子嗣全都要聽從父母之言!又封建又保守!
夏侯湛夫婦剛心滿意足的離開,楊濱就上門了,帶來了洛陽來的重要消息。
「姐夫,皇帝這是忍不住了吧?」
他依舊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將司馬衷中毒案的詳情告知了石虎。
書房的桌案上擺著一個冰盆,裡面裝著很多碎冰。此物用來散發涼氣,以減輕酷暑的侵襲。
石虎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冰塊,放入口中咬碎,清涼瞬間直衝大腦,舒服得讓他直哆嗦。
「司馬炎這是走了一步險棋。齊王已經是鐵了心的要奪位,現在他讓齊王去洛陽,齊王只會加緊時間招兵買馬。
最後,看到司馬攸要翻臉,恐怕司馬炎還是不得不妥協。」
石虎抱起雙臂說道,面色比語氣要嚴肅很多。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姐夫,你說我們要不要再放出一些讖語呢?」
楊濱繼續追問。
「不必,過猶不及。」
石虎抬起手,阻止了楊濱繼續鼓譟。
「這湯啊,沒有那麼快就煮沸,還需要一點火候。對於司馬攸來說,他身邊的謀士也不少,不至於連這點小手段都應付不過來。」
石虎一邊說一邊倒了一杯酒,杯子很大,他又在裡面加了一塊冰,然後遞給楊濱。
楊濱將其一飲而盡,頓時感覺一陣清冽舒爽。
「姐夫,咱們荊州這釀酒的本事越來越厲害了呢。」
他忍不住讚嘆道。
「現在所有人都在等著司馬炎斷氣,等他死後,太子與齊王之爭會正式爆發!」
石虎嘆了口氣道。
「姐夫,那我們呢?」
楊濱繼續追問。
「靜觀其變,如果太子輸了,你要想辦法,把太子從洛陽帶到襄陽。如果不能的話,把司馬衷的嫡長子帶來也行,能不能做到?」
石虎看著楊濱詢問道。
「這個,手裡沒兵恐怕不容易。」
「如果有羊祜與衛瓘的掩護呢?」
石虎又問。
這兩個人,他是指揮不動的,特別是羊祜。但是,如果看到司馬衷會死,這兩人肯定不會袖手旁觀,於公於私都是如此。
高抬貴手,讓司馬衷到襄陽,把難題拋給石虎,這兩人絕對樂意。若是阻攔,將來史書上會怎麼說他們?齊王上位畢竟是違反了禮制的。
歷史上司馬倫為了上位,竟然奉司馬衷為太上皇!由此可見一斑啊!
「姐夫,你是要支持太子?」
楊濱大感意外,他還以為石虎一直是司馬攸的簇擁呢。
「我支持禮法。」
石虎吐出五個字來!
是不是齊王上位不重要,是不是太子上位也不重要,石虎講究的是順勢而為!
司馬攸上位會整合司馬家的資源,石虎可不能讓這一幕成為現實。但司馬炎要是真把司馬攸收拾了,下一個就是收拾石虎,所以他也不能看著司馬炎對付司馬攸而無動於衷。
至於吳國那邊,皓子哥現在是時刻防備著手下人搞政變,他要是還有心思來參與晉國內部的紛爭,那也真是一條漢子了。
「姐夫,其實我們不用出手,司馬家的那些人,自己會鬥起來的!」
楊濱不動聲色建議道。
石虎點點頭,他並不會玩「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戲碼,如果司馬攸贏了,那麼他會在荊州起兵,護送司馬衷回洛陽登基。
然後廢掉司馬攸身上的王爵,改為國公,讓他返回封地,絕對不會把他殺掉。
最後,自己再退回荊州,把洛陽讓出來,讓其他朝臣輔佐司馬衷。
如此,看到石虎無心大位,又不做那趕盡殺絕之事,司馬家所有人都會興奮起來的。
因為他們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總之,沒有必要去卡著那個權臣的位置。
「你在洛陽待的時間長了,確實很有些長進啊,對這些已經看得比較明白了。」
石虎誇讚了楊濱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