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啊,你為啥要給你大侄子下毒呢?
這就是這次聖旨的基本內容。
當司馬攸在臨淄城的府衙中接旨後,整個人都處於一種錯愣與難以置信的狀態。
他不是沒想過司馬炎對他下黑手,甚至包括行刺這樣的事情,都在司馬攸的意料之中,他也加強了齊王宮的安保。
換言之,司馬攸其實已經是做了最壞的打算,不排除起兵清君側。
但他還是低估了人心的險惡。
司馬炎一道聖旨發過來問:給太子下毒的是你乳母之子,已經畏罪潛逃。你要不要來洛陽解釋一下這件事?
去,必定被軟禁,然後被解除兵權。這和司馬攸定下的發展路線不符,也等於是把身家性命交給了別人。
不去,等於是承認給太子下毒的人,是自己所派。如果不是你做的,你為什麼不敢在太極殿內接受朝臣們的問詢?
所以無論去還是不去,最後結果都不會好。特別是如果不去的話,朝廷一定會針對這件事情大做文章。
不得不說,司馬炎這一手真是毒辣啊。
一人計短,眾人計長。接到聖旨後,司馬攸將齊王府的親信幕僚召集到一起商議對策。
看了朝廷發來的聖旨,主簿丁頤怒不可遏,氣得渾身顫抖。
「殿下,皇帝這是想逼死你啊,絕對不能去洛陽,去則必被囚。只要是被囚,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皇帝使喚某些必死之人,與殿下同歸於盡,做戲不難!」
丁頤厲聲勸說道,可謂是聲淚俱下。
齊王府司馬劉卞道:「殿下,丁主簿之言不虛,洛陽是萬萬不可去的。只是這朝廷的非議也不輕鬆,即便是不去,也要有個說法。否則謀刺太子的屎盆子扣下來,殿下將來要繼承大統,就難上加難了。」
這句話倒是說到點子上了,司馬攸作為遠近聞名,朝野皆知的「賢王」,他以後要憑什麼上位呢?按照禮法,坐龍椅的人輪不到他。
就算太子司馬衷死了,也該是司馬炎的下一個嫡子。只要司馬炎想,他可以隨意再立一個皇后,然後把他那幾十個兒子都過繼到這個皇后名下,都是嫡子!
就算洪水火山地震外加瘟疫和刺殺都輪番上陣,也總會剩下幾個吧,怎麼可能輪到司馬攸呢。
所以司馬攸的強項,就是「賢」!而一個刺殺太子的賢王,既沒有氣度,也沒有德行。有這個屎盆子扣在頭上,司馬攸是沒辦法服眾的。
如此,司馬炎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齊王府掾溫羨,曾經得司馬炎之命給石虎送過信。
他向司馬攸建議道:「不如殿下向石虎求助,或有解法。所謂唇亡齒寒,想來此事還有轉機,石虎不會袖手旁觀的。」
不得不說,溫羨是個人才。
石虎之所以能在荊州挺立不倒,最重要的原因不是他能打,而是他這個強藩可以隨時倒向司馬攸,並喊出「要齊王不要太子」的口號,發起「齊王上位」運動。
有石虎支持,搞不好司馬炎真要不得不捏著鼻子封司馬攸為「皇太弟」。
在這樣的情況下,司馬炎要動司馬攸,石虎肯定不會答應。等司馬炎收拾了司馬攸,下一個就會輪到石虎。
正在這時,有個親兵進來稟告,說是石虎派人來送信,信送到就走了。
說完,他將手中的竹筒遞給司馬攸。
真是神了!石虎竟然在他們尚未求助的時候,就寫信過來了,要知道即便是快船快馬,荊州到青州也要好幾天時間。
溫羨繼續說道:「殿下,石虎在洛陽有眼線,得知此事後便將這件事的詳情送到了襄陽,石虎這才提前寫信過來,與朝廷發聖旨的時間差不多。」
要知道,從司馬炎下令,到朝廷發聖旨,中間有一個不太起眼的流程,耗時可長可短。
短的話不要一個時辰就能發出,但如果皇帝不得人心,那麼這個流程就會無比的冗長,以至於政令不出皇宮!這也是文臣們對付皇帝的小手段之一。
石虎得到內幕消息肯定比司馬炎正式下旨的時間要早,這麼看來,後發先至其實也不算稀奇。
司馬攸心懷忐忑打開信,一目十行看完,頓時鬆了口氣。
果不其然,石虎說的就是這件事!
石虎在信中說道:
「皇帝使用卑鄙手段栽贓齊王,絕非是一個君王該有的作為。作為荊州都督和朝廷冊封的臨江王,我絕不能坐視陛下殘害兄弟。
臣有詩一首,齊王派人將詩送到朝廷,其他的一句話都不要多說。剩下交給我便是。」
信裡面夾了一張紙,上面寫了一首五言詩。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司馬攸念了出來,頓時眼前一亮。
妙啊,啥也不說,直接用詩訴苦,抱怨自己被皇帝猜忌坑害。
司馬炎要問這是什麼意思,司馬攸便可以說沒什麼意思,就是閒得無聊寫一首詩給你品鑑品鑑,我能有什麼意思呢?
司馬炎要是夠聰明的話,這件事就會不了了之到此為止。司馬炎要是揪著不放,那丟臉的可不是司馬攸!而是他這個晉國皇帝!
「殿下,石虎這一手有四兩撥千斤之妙,不如就寫下這二十個字給朝廷!」
溫羨笑道。
司馬攸的其他親信亦是點頭,都認為這一手很妙。
被別人誣陷,最怕陷入自證窘境。你說你沒有做過,我怎麼知道你做沒做?你證明給我看看呀?
這樣就會沒完沒了,陷入極大被動。
「殿下,還是要招兵買馬,準備一下了。」
劉卞站出來潑了一盆冷水!
呃,這盆冷水令人心寒。司馬攸微微皺眉,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石虎的小套路再厲害,也代替不了森冷的兵刃!很多時候撕破臉了,那就不必顧忌什麼兄弟之情。
「嗯,擴軍吧,現在手裡只有兩萬多人,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司馬攸點點頭道,同意了劉卞的建議。事實上,青州不缺弓弩箭矢,也不缺流民,司馬攸搬出自己的名頭擴軍是很簡單的事情。
以前司馬攸顧忌的是影響力,他這個親王要奪權,靠的是朝臣們的支持,也不是靠封地里三瓜兩棗的私軍。封地里私軍成堆,給人的觀感很差,不符合賢王的人設。
只是時移世易,與司馬炎的矛盾開始激化,再不好好準備極端情況下的奪權爭鬥,到時候會發生什麼可就不好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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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攸的這首詩,很快就送到了洛陽,送到了朝臣們的官衙,送到了司馬炎所在的洛陽宮御書房。在很短的時間內,鬧得洛陽城內的權貴之家近乎人人知曉。
嘖嘖,相煎何太急呢。
會不會,當年司馬師也是司馬昭謀害的呢?司馬家的這些事,真是引人遐想啊。
那還要再查下去嗎?
當然不能再查了,如果再揪著這件事不放,豈不是坐實了司馬攸詩中那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這下王元姬也坐不住了,親自走了一趟御書房,把司馬炎狠狠的教訓了一頓。
王元姬嫁到司馬家幾十年,怎麼可能連這點套路都看不出來呢!她心中跟明鏡一般。
什麼太子中毒啊,要是真有人下毒,早就被毒死了!
說白了,還是司馬炎不夠狠,真要夠狠,那就把司馬衷毒死,然後嫁禍給司馬攸!這下朝廷即便是不想追究,也必須要追究了。
畢竟,太子死了,國本動搖,這件事怎麼可能不了了之!
現在一方面司馬衷沒死,一方面司馬攸在那寫詩叫苦喊冤,朝臣們會站在誰那邊,其實是一目了然的。
這回王元姬是真沒有拉偏架!這位太后被親兒子氣得不行,賭氣去白馬寺修佛多日,這才回宮。
幾天後召開朝會,大宗正司馬倫宣布,經過調查,投毒太子的是齊王乳母之子,已經畏罪投河自殺,屍體在洛水邊找到。
齊王司馬攸並未參與其中,此案蓋棺定論,以後若是有人再提,則是居心叵測挑撥陛下與齊王之間的關係。
一時之間,洛陽城內暗中嘲諷司馬炎的人不少,甚至還流傳出了很多讖語。
比如說流傳得最廣的一條便是:
萁燒釜底火,豆跳釜中泣。若要火勢停,須把齊王替。
對於這些非議,司馬炎當然知道,但是他故意裝作不知道,每天處理政務穩如老狗。
這些事情紛紛擾擾,只不過都是雜音罷了。
朝廷該辦的事情,比如說疏通河道,比如說興修水利,比如說開倉放糧,這些必須做的事情,也是隨意敷衍,都是各州郡自行處理,沒有國家一級的大工程開動。
簡單來說,就是大家都在習慣性的摸魚,能做出多少功績,全靠下面人自覺。反正只要不是太差,意思意思就行了。
這大晉國尚未滅吳,整個朝堂就已經開始暮靄沉沉起來。
……
這天一大早,賈府書房內,郭槐坐在賈充身邊,二人盯著面前跪在地上,蓬頭垢面的中年人。
跪著的這人是潘岳,經過了幾個月的流放生涯,再也不見當初的儒雅俊朗,如果現在有人說潘岳是個乞丐,估計大家也會深信不疑。
潘岳這輩子本來已經完蛋了,他被發配幽州,不過冬還好,過冬必死。
結果不久之後,司馬炎就大赦天下,其中潘岳也在被赦免的人裡頭,一直盯著此事的賈充便派人把他從幽州撈了回來。
這並不是因為賈充惜才,更不是他覺得潘岳可惜,而是當初賈午的事情還沒有完全弄清楚,需要仔細問一問。
「當初你為何要勾引太子妃私奔?」
賈充沉聲問道。
潘岳嘆息道:「賈公的聰慧,朝中上下都是知道的,不必試探潘某了。我與賈午生下一子,太子繼位後,他可能就是新的太子,我怎麼可能帶賈午私奔?留在東宮之中做皇帝的父親不好麼?」
他也不想隱瞞什麼,直接就把秘密說出來了。
「淫賊,妾殺了你!」
郭槐咆哮著要起身,卻是被賈充死死拽住了胳膊!
「這麼說來,皇帝是因為這件事殺的賈午對麼?」
賈充的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疑惑。
「賈公是明白事理的人,現在東宮世子司馬護正是潘某的孩子。皇帝若是知道此事,他還能活嗎?
此子現在還在不在,潘某不知道,但賈公定然是知道的。若是死了,只怕賈公現在也不會這般冷靜吧?」
磨難使人成長,現在的潘岳,比起當初那個志大才疏的潘岳,已經不知道強了多少。
他的分析十分在理:若是他與賈午的事情被司馬炎得知,那野種還能活下來麼?
「言之有理。」
賈充和郭槐二人對視一眼,都是眼前一亮。
司馬衷現在就兩子,賈午生的司馬護,謝玖生的司馬遹,司馬遹比司馬護大六歲!
但不是嫡出,司馬護是嫡出。
「來人啊,帶潘先生去洗漱,在府里好好安頓。」
賈充開口道,將潘岳打發走了。
待他走後,賈充看向郭槐嘆息道:「賈午太傻了,以為勾引司馬炎就能坐穩位置,沒想到司馬炎這般心狠手辣。潘岳在司馬炎看來只是被殃及池魚,否則他走不出洛陽就死了。至於他跟賈午之間的事情,司馬炎並不知情。」
是啊,誰能想到賈午這麼浪,和潘岳生下孽種後,竟然還想攀司馬炎的高枝,真是死得不冤啊!
當然了,潘岳這麼玉樹臨風,司馬護將來必定是顏值爆表的。和司馬遹一對比,差距馬上就出來了,很難不被人懷疑。
「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郭槐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詢問道。
「這司馬護將來也不是不能當太子,甚至是當皇帝,至於要怎麼運作,還要再看看。
當然了,齊王還是首選。你們郭家可以支持司馬護,反正也不耽誤。」
賈充摸了摸鬍鬚,他的習慣還是兩面下注,不,是三面下注。
石虎那邊的賈裕,甚至還有後來居上的趨勢,雖然人傻了點不可能爭奪嫡系,但保賈家富貴還是不成問題的。
賈充心中唏噓感慨,如賈褒賈裕這般沒什麼心機的,現在都已經是三四個孩子的母親,在夫家地位也是穩穩噹噹。
反之賈南風和賈午……不提也罷,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還都是死在司馬炎手裡。
「我現在已經辭官,司馬炎也不在意我了。正好,我可以走一趟襄陽,跟石虎談談。
家裡的事情你就看著辦吧。」
賈充對郭槐吩咐道。
本想開口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郭槐點點頭,嘆息道:「那你早去早回。」
如今賈家已經瘸了一條腿,不得不依靠齊王。為了能穩穩噹噹走路,賈充要去找另外一條腿了。
一條實際上更粗更有力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