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荊州都督府大堂內,石虎正在宴請麾下親信吃火鍋。觥籌交錯之間,氣氛十分火熱而融洽。
酒是本地釀造的好酒,度數也有點高,綽號「三碗倒」。眾人都不敢用大碗喝,生怕醉得不省人事,被人拖回家會比較丟人。
酒過三巡,石虎將酒杯放下,忽然看向坐在自己不遠處,正在低頭吃菜的夏侯湛。
夏侯公子婚後穩重了許多,再也沒有宴席間寫詩詞歌賦了。或許是因為親手殺過人,對這個世界的殘酷性有了更深的見解吧。
「軍司馬,聽你家長輩說,朝廷已經發檄文,要討伐齊王?」
他口中的「長輩」不是別人,正是河南尹夏侯和。所謂河南尹通俗點說便是「首都行政區政務長官」,主管洛陽及周邊縣城政務,地位頗高,權力那是一點也沒有。
而夏侯和一直是司馬攸的支持者,並且從未對外表露過政治傾向。
「此言不虛,朝廷的公文已經送來了,但檄文還要晚一些。」
夏侯湛老老實實答道,沒有一點隱瞞。
朝廷從聽聞司馬攸宣布「清君側」,到發檄文,把使者來回跑路的時間剔除,這中間浪費了整整十天!決策實在是過於遲緩了!
「我想攻打許昌,不知道諸位意下如何呢?」
石虎環顧眾人問道,非常直接,沒有任何虛偽客套。
李亮立刻站起身,端起酒杯對石虎敬酒道:「虎爺,聽聞掌控許昌的司馬彤就是個酒囊飯袋。這許昌本就是虎爺的囊中之物,天予不取,必遭其咎。不如明日就出兵,襄陽郡兵馬近期一直在操練,早就準備好上陣殺敵了。」
「是啊虎爺,末將願意為先鋒!」
「先拿下許昌再說,後面看情況,說不定可以吞下整個豫州,朝廷下旨讓虎爺都督二州諸軍事,也沒什麼嘛。」
大堂內眾人都是急不可耐,無一人站出來反對。
司馬攸都給大家作出表率了,誰還會藏著掖著!直接干吧!
「很好,很有精神!」
石虎哈哈大笑,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隨即將酒杯拋擲到地上,砸了個稀碎。
「明日點兵,不帶輜重。葉縣郊外有大營,輜重早已在那邊囤積,我們只管把兵馬帶過去就行了!
散席,都回去準備準備!」
說完,石虎轉身就走。大堂內眾人也陸續離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興奮和躍躍欲試。
他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事實上,石虎在收到司馬攸的信件後,就已經往葉縣運輸了大量軍械和糧秣,以備不時之需。果然如他所料,司馬攸真的梭哈了。
回到臥房,李婉給石虎端來了醒酒湯,石虎一邊喝湯一邊想事情,腦子裡一片火熱。
「阿郎明日便要出征了麼?」
李婉輕聲問道,雖然她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但當這一天真正來臨的時候,又感覺有些不真實。
石虎嘆息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現在即便是想停下來,也停不下來了。」
他必須打亂朝廷的部署,這樣司馬攸才有打進洛陽的機會。在平衡中削弱,削弱後再平衡,不能隨意讓某一方坐大。
如此幾輪下去,機會自然就出來了。
「當年要是知道阿郎要提著腦袋做事,妾或許就不敢嫁你了。」
李婉嘆了口氣,依偎在石虎懷裡,並沒有勸說自己的丈夫收手。
這年頭沒有什麼家人無辜的說法,幹大事全家人都是綁一起的,除非是有家族成員提前站在對手那邊,否則一旦事敗,那就是全家死光光的結局。
如果石虎敗了,那麼他所有的子嗣都會死,所有的女人都會變成貨物,給洛陽的權貴玩弄。
石虎的女人誒,不談相貌身段如何,只這個名頭,就已經讓很多人興奮得想嚎叫了。
如果不想這一幕出現,那麼只能一條道走到黑。因為司馬炎給石虎設置了天花板,他要想突破這個天花板,那就只能豁出去拔刀相向。
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你不嫁,那我可要搶親了。」
石虎嘿嘿笑道,二人滾到床上親了一陣,卻沒有真刀真槍的來一場。
「洛陽是你的故鄉,以後我一定讓你風風光光的走進洛陽城裡。」
石虎在李婉耳邊說道。
李婉是在洛陽出生長大的,過往交際的圈子,也是洛陽城內官員家的女眷。要不是因為嫁給石虎,也不會離開洛陽,走的時候還挺狼狽。
所謂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石虎自己不在乎,反正他也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對於洛陽魔窟沒有什麼眷戀之情。
不過李婉不一樣,石虎也想她能光明正大的進洛陽城,甚至是跟自己一起去皇宮裡面耍耍。
這一夜石虎都興奮得睡不著覺,這是他向朝廷攤牌的決定性時刻,走上這條路,以後就算是理論上的退讓也不可能了,只能最後掀翻司馬家,自己做皇帝。
其中風險,不言而喻。
石虎若是老老實實地當這個荊州大都督,以未來八王之亂的強度看,這王爵起碼能傳給自己的嫡子。可他是個穿越者啊,他有自己的驕傲。
若是穿越到貞觀年間干不過李二也就罷了,西晉的司馬家算什麼狗東西?他們也配麼?
想到這些,石虎的心情也就慢慢平靜了下來。
第二天一大早,石虎身披犀牛甲,一身戎裝威風凜凜站在襄陽城內的校場高台上。他面前站立著的,是軍中將校,以及營主及以上的中層軍官。
剩下的,都是那些人的親兵,來此是幫他們搬東西的。
「此番出征,依照軍法治軍,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來人啊,把開拔的賞賜發下去,各營主將賞賜發給營中士卒,好讓他們安心出征。」
石虎大手一揮,他麾下的親兵們拖著一輛又一輛車到校場。
「開始發賞!領完賞後今日午時開拔!」
說完,他轉身便走。
跟麾下將士講什麼情懷,講什麼大義?可以講,但是用處不大,甚至適得其反。
軍中將士們多半還是喜歡爽利的統帥。他們都已經在荊州安家落戶,家人都在荊州本地屯墾為生。家裡有男丁出征了,家人操持家務便會更加辛苦,給他們發賞賜難道不應該嗎?
有這些錢,家裡人生活也會更加輕鬆一些。這是非常現實的問題,不是說什麼封建軍隊就只認錢。
想他人之所想,才能指揮得動手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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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石虎雖然沒有回頭,但是他背後傳來一陣陣歡呼聲。
嗯,軍心可用!是時候給司馬炎展示一下荊州精兵的威武雄壯了。
石虎心中暗想,雙手緊緊握拳。
……
這年的正月十六,石虎在襄陽誓師,發兵許昌。麾下兩萬人,連盔甲都沒帶,幾乎是人手一把刀輕裝上陣。
大軍抵達葉縣後,在葉縣郊外大營內,他們領到了趁手的軍械,兵戈盾牌箭矢盔甲,一樣都不缺。用於大軍作戰的糧秣,更是堆滿了葉縣縣城內的糧倉。
甚至連偏箱車都有,雖然他們不見得能用上。
順利拿到了輜重,眾將士懸著的心才落了回去。隨後石虎沒有耽擱,帶兵繼續往襄城進發,待大軍抵達襄城後,已經是二月中旬了。
大軍抵達襄城後,查驗了一下襄城內的軍械與糧秣情況,與帳冊無二,一樣都不缺。
顧榮擔任襄城郡太守後兢兢業業,他知道這裡會是戰鬥開始時的最前線,一切都馬虎不得。
四年時間,已經讓這裡府庫充盈。果然,顧榮成婚後心也定了下來,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家人考慮,不好好辦差是不行的。
石虎住進太守府,命吾彥和張方為先鋒,領兵五千屯紮繁昌。這裡與許昌為郡治的潁川郡只隔了一條穎水,渡河即發起攻擊。
來了就好,石虎卻並不著急提前發起攻擊打草驚蛇。現在還沒有傳出洛陽禁軍與司馬攸麾下齊軍交戰的結果,可以暫時穩一手。
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屯紮滎陽的洛陽禁軍到底在做什麼呢?
其實什麼也沒做,現在依舊是枯水期,司馬攸的兵馬頂多在青州張狂一下,若是打出青州,光運糧都要讓司馬攸喝一壺。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司馬攸派出了一支五千人的偏師,沿著黃河攻城略地,一直打到了濮陽城無法攻克,這才停下腳步,這算是戰線的北線。
而中線停在兗州州治廩丘就停下來打不動了。
至於南線的任城一帶,因為缺乏水路運糧的暢通糧道,司馬攸沒有出兵,但也沒有受到地方郡兵的襲擊。
現在坐鎮滎陽的羊祜壓力非常大,不敢貿然出兵,準備等滎陽以東的運河體系漲水後再用兵。
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他並不希望司馬炎和司馬攸真的打出狗腦子,無論是誰殺誰,都是人倫慘劇。
這天,羊祜剛剛巡視完大營,就聽聞侄兒羊篇拜訪。
這羊篇在洛陽為官,怎麼會來滎陽呢?
羊祜雖然心中感覺很奇怪,卻並沒有聲張,而是命人將羊篇請到了太守府。
一見面,羊篇就從袖口裡面摸出一封信,然後恭恭敬敬的遞給羊祜觀摩。其實羊篇小不了羊祜幾歲,只不過大家族裡面重視輩分,他是小一輩的,自然是要喊叔父,行長輩禮節。
「嗯,我明白了。」
羊祜點點頭道,並沒有拆開信去看。
「姑姑(指羊徽瑜)說讓叔父好生斟酌,此事無論進退都是不利,不如找機會裝病,將權職交給衛瓘。」
羊篇湊過來低聲建議道。
「裝病麼?」
羊祜若有所思。
一邊是司馬炎,一邊是司馬攸,他們的外祖母羊氏,是羊家的族人。
無論羊祜是幫著殺哪一個,在這個孝道為先的時代里,對個人名聲都是非常不利的。
司馬家的事情,何不交給司馬家的人自己解決呢?
不得不說,羊徽瑜深思熟慮,提出來的建議確實有道理。羊徽瑜和石虎搞一起還生野種,那是她私生活的選擇,旁人不好說什麼。
但她的政治頭腦並沒有被這個影響。要知道能在司馬家活下來的外姓女子,沒點腦子是不可能的。
羊徽瑜就是拜託侄子告訴羊祜:快點跑!
「你覺得呢?」
羊祜看向羊篇道。
羊篇嘆息道:「叔父,即便是不當這個都督中外諸軍事,您去泰山郡當個太守也是綽綽有餘。我們家對於司馬家來說,終究是外人啊!」
一句終究是外人,道盡了是非曲直。
所謂疏不間親,司馬炎兄弟二人的爭端,旁人摻和什麼呢?羊祜若是真殺了司馬攸,平息了叛亂,指不定司馬炎還要抱著司馬攸的屍體大哭呢!
到時候是誰的尷尬?
「你回洛陽宮一趟,就說我知道了。」
羊祜面色肅然對羊篇說道。羊篇作揖行禮,轉身便走。
對方走後,羊祜拆開信,果不其然,姐姐羊徽瑜告知羊祜,絕對不要平息司馬攸的兵變,想辦法回洛陽。都督中外諸軍事這個職務,不是那麼好當的。
羊徽瑜的話不是沒道理,可羊祜想的是:他就這麼一仗也不打,然後就灰溜溜的藉口生病而回洛陽麼?
那顯然是不可能的,做戲也要做全套,即便是假的,也得讓旁人看得扼腕嘆息,而不是一開始就踢假球啊。
羊祜覺得,仗還是要打的,而且要打贏。只有打贏一戰,才能對司馬炎有所交代。
等到贏了一戰之後,再裝病,表示自己無法指揮。
如此,便可以安心回洛陽,向司馬炎交差了。不是我不能打不想打啊,我打了還打贏了,只是身體不好,經不住這高強度的作戰指揮。
想來,司馬炎也無話可說。
羊祜把衛瓘找來,提出要出兵濮陽,先把司馬攸這一路偏師解決了。
然而,衛瓘卻是斷然拒絕。
「大都督啊,滎陽乃是南北要衝,若是分兵,能速勝當然好,若是不能速勝,那該如何處置?
剩下的兵馬,還守得住滎陽麼?
司馬攸可是號稱麾下二十萬兵馬啊。」
衛瓘摸著鬍鬚問道,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容。
號稱二十萬,可能只有五萬,甚至只有兩萬!可誰又說得清楚呢?誰又真敢把司馬攸當做小魚小蝦呢?
羊祜不可能把自己的心思告訴衛瓘,可他琢磨著,這衛瓘好像也有其他的心思,對敵作戰很是消極啊!
「那依衛公之見,羊某該如何應對呢?」
羊祜給衛瓘倒了一杯酒,書房內安靜得嚇人,下仆們早已被屏退,只有門外呼呼的寒風在呼嘯。
那是倒春寒的餘威,很快便會驚蟄,然後是春暖花開!
「陛下若是不催促,衛某以為守住滎陽就行了。陛下若是催促,那陛下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
以至於做到哪一步,都要聽陛下所言,其他的多餘的雜事,能不理會就不要理會嘛。」
衛瓘微笑說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皇帝催一下,我就動一下,他不催,我就不動,這樣難道不好嗎?
聽完這番話,羊祜也逐漸琢磨出味道來了,衛瓘確實是老謀深算,比他的辦法更加無懈可擊。
難道司馬攸當皇帝,他們就會全家死光麼?那顯然是不可能的!
司馬攸奪取天下,還不是要依靠他們這些人治理天下。
司馬炎著急,就讓他著急唄,衛瓘可是一點都不著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