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朝會,太極殿內的氣氛很有些緊張。
群臣之中,有人說要用懷柔之策,對齊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總之就是勸服對方退兵。
也有人說此例不可開,若是開了則後患無窮。始作俑者豈無後乎?
反正,他們各自有各自的道理。最終並沒有討論出什麼結果來。
司馬炎坐在龍椅上,聽得一陣皺眉,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司馬衷……這貨居然睡著了。
還好,他事先命人準備了一道幕簾擋在身前,否則司馬衷的「優雅姿態」被群臣看見,還不知道會惹出什麼亂子來。
唉,怎麼會這樣呢?這個兒子難道就真的扶不上去麼?他都做到這個程度了,司馬衷怎麼就不知道體諒一下他呢?
司馬炎心中暗暗叫苦,臉上卻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端倪。
「傳旨給羊祜,大軍不得輕動,守好滎陽。」
司馬炎淡然說道,然後起身離去。司馬衷此刻剛好睡醒了,看到司馬炎離開,自己連忙起身,慌慌忙忙跟在後面一起離開了太極殿。
誰都知道大戰,甚至是大決戰就快要來了。可在等待的過程中,人心卻最是煎熬。
又怕打仗,又怕拖著不打,可謂是糾結到了極點。
這太極殿內的臉譜千篇一律,皆是沉穩老練不動如山,可就是這些「國之柱石」當中,有不少人已經準備了兩份賀表。
若皇帝勝,上第一份賀表,慶祝平叛!
若齊王勝,則上第二份賀表,慶祝清君側!
反正,他們並不是很擔心目前的戰況,因為齊王司馬攸即便是攻克洛陽,也不可能大開殺戒。
只要坐這皇位的人姓司馬,究竟是誰來坐又有什麼關係呢?
然而,司馬炎並沒有等很久,三天之後前線戰報傳來,兗州刺史何攀投降司馬攸,廩丘陷落!齊王司馬攸的兵馬雖然沒有繼續挺進,但那只是因為河道水淺不適合運糧!
一旦春汛到來,河道在雨後必定漲水。到時候,軍糧通過運河運抵前線,就不再是目前這個狀態了!
何攀為官清廉,精通兵事,已經算是地方官裡面比較能打的,且出身微寒沒有家世牽扯。
他是因為部下反叛,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這才不得不打開城門。何攀不是第一個,大概也不是最後一個。
司馬炎終於坐不住了,派人去找司馬攸,並送去了一道聖旨:
朕受奸臣蒙蔽,苛待了兄弟,十分後悔。朕已經處置了這些奸佞,並讓你都督青兗二州諸軍事,安撫地方民情。
只要罷兵,那過往之事蓋不追究,為國家社稷著想,你們趕緊退兵吧。
聖旨是發了,但作用似乎沒有。司馬攸和他麾下的親信,怎麼可能被這樣一封聖旨就打發呢?
直接已讀不回!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有些航運條件比較好的河流,已經可以通航漕運。
於是溫羨對齊王司馬攸獻策:
先攻任城,解除南面後顧之憂,防止糧道被斷。然後再兩路夾擊,調廩丘和任城的兵馬攻打定陶!北線濮陽的偏師見機行事,牽制洛陽禁軍不讓他們安心東進。
如此,大澤(巨野澤)西面的河道入口,皆在掌控之中,在大澤岸邊的巨野城和鄆城設置糧倉,依靠水路補給。這樣的話,便可以支持數萬大軍在西邊攻城略地了!
司馬攸欣然採納,親自到任城城下喊話勸降,承諾開城投降後不傷一人,願走願留的都隨意!
在強大的政治攻勢之下,任城郡太守劉昶開城投降。劉昶是晉國名士,在官員圈子裡面很出名,只要是喜歡喝酒的,都能跟他喝幾杯,他也沒什麼架子。
司馬攸將劉昶奉為座上賓,劉昶也很知情識趣,幫他勸降了高平國相國,讓齊軍拿下了高平國。此刻齊軍南線已經被打通,兵鋒直指定陶。
而中線的齊軍也控制了雷澤周圍的幾座城,下一步也是定陶。兩軍雖然沒有合兵一處,但實際上已經會師。
定陶城是濟陰郡的治所,而濟陰郡太守文立又是原蜀漢官員,司馬家的人內訌,他一個蜀國舊臣還能怎麼樣呢?
定陶雖然是歷史悠久的大城,可文立是沒有理由堅守的。說直白點,這是人家司馬氏的家事,他這個外人還不配插手!
司馬攸派劉昶去定陶跟文立喝了幾杯,後者就答應開城投降了。
不過短短十多天,司馬攸麾下兵馬攻勢如潮,沿著河道一路向西攻城略地。
而這些河道在西邊的交匯點,就是滎陽東郊!
兗州地盤大量落入司馬攸之手,司馬炎此刻若是真的冊封司馬攸為都督青兗二州諸軍事,倒也恰如其分。
鑑於軍情緊急,打算在滎陽摸魚的衛瓘也是坐不住了,連忙寫信回洛陽,詢問司馬炎該如何處置。司馬炎也沒有料到戰局會變得這麼快,他下達按兵不動的聖旨也沒幾天呢?
現在繼續讓洛陽禁軍當烏龜,好像也不合適。
然後,司馬炎就下了一道令朝中文武百官瞠目結舌的軍令:
趙王司馬倫從鄴城出兵,救援濮陽。
琅琊王司馬亮從壽春出兵,攻青州腹地。
平原王司馬肜從許昌出發,救陳留郡郡治小黃城,此地是齊軍攻滎陽的必經之路,也是扼守河道的關鍵節點。
至於扶風王司馬駿……司馬炎在聖旨之中話說得很重,扶風王要防備羌人與鮮卑,大軍不得離開關中,否則以謀逆之罪論處。
一道聖旨,把司馬家的王爺們安排得明明白白。
當然了,還有某個異姓王聖旨裡面沒有提及,不是司馬炎忘記了,而是他情願大家都不記得,所以乾脆就不提了。
這道聖旨發下去之後,似乎一點動靜也沒有。無論是司馬倫也好,司馬亮也罷,還有那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司馬肜,全都沒有調動哪怕一兵一卒!就好像沒有接到聖旨一樣。
倒是司馬駿很聽話,按兵不動在長安待著哪裡也沒有去。
滎陽以東的酸棗、封丘、小黃等城接二連三的陷落,齊軍分進合擊之策大獲成功,已經在封丘以西安營紮寨,以此三城外加大營,構築了一道防線。
準備與滎陽的洛陽禁軍決戰!
……
「噢喲,司馬攸這一手打得很漂亮嘛。」
襄城郡太守府書房裡,石虎與麾下一眾親信,正在牆上掛著的大地圖上觀摩推演,他忍不住開口對司馬攸稱讚了一句。
「虎爺,司馬攸畢竟是齊王,也是皇帝的胞弟。在遠離洛陽的地方,州郡兵馬不會有什麼抵抗意志,說不定還有人想混個從龍之功。
司馬攸現在僅僅把該拿到的拿到手了,並不能證明他就有實力入主洛陽。」
顧榮言之鑿鑿說道,語氣非常確定。
他最近日子過得不錯,再加上這次陪伴石虎來襄城侍寢的妾室正好是他妹妹,家人團聚自然是喜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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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該夸還是要夸嘛。齊軍這次選的地方不錯,有三座城,其中還有一座大城作為支撐,且有三條河可以運送糧秣輜重。
我看啊,司馬攸也是做好了跟朝廷兵馬長期對峙的準備。」
石虎抱起雙臂點點頭道。
「虎爺,這次是司馬肜坑了司馬炎。其實司馬炎已經看到小黃城是關鍵所在,讓司馬肜帶兵防守。沒想到這位也是夠乾脆,吃虧是不能吃虧的。
失去了這一手,再加上司馬倫也不出兵牽制齊軍,這才讓司馬攸的分進合擊之策大獲成功。
這不是司馬攸厲害,而是朝廷人心不齊各懷鬼胎!」
諸葛沖一針見血的指出了目前戰況中最大的「意外」。司馬炎想得很好,實力也是占據很大優勢,可他的命令出了洛陽以後,送到虎牢關以東,還有多少人會聽就不好說了。
「司馬肜即便是想一直坑司馬炎,後者也不可能上當的。或許,現在便是我們出手的時候了。」
石虎眼中寒芒閃過。
如果司馬肜被司馬炎強逼出兵,不管他是不是踢假球,只要上場,對齊軍就是一個牽制。
石虎還指望司馬攸打垮洛陽禁軍呢!怎麼能讓司馬肜這個大聰明壞事呢?
從目前的戰況看,石虎奪取許昌,只是小小的一步。
但這一步的影響卻非常大!
這意味著,朝廷布置的滎陽防線,南面已經出現了一道很大的缺口。石虎引而不發,隨時可以出兵虎牢關,截斷洛陽與滎陽之間的聯繫!
如此一來,羊祜則不得不放棄滎陽。接下來,司馬攸就可以挨個教訓那些藩王了,敲打敲打他們,讓他們站在自己這邊。
緊接著便是重演當年十八路諸侯討伐董卓的一幕,在虎牢關前擺開陣勢準備破關,待破關後,陳兵洛陽。
想想都美得很啊!
「傳令給吾彥與張方,明日午夜子時渡穎水。我要飲馬許昌!」
石虎指了指地圖上許昌的位置,拿出炭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
「諸位,現在就去準備吧。先鋒軍渡河後,我們也要跟著一起渡河了。」
石虎吩咐了一句。
眾人齊聲道:「得令!」
隨後魚貫而出,離開了書房,最後走得只剩下石虎一人。
「司馬懿啊司馬懿,你的後人,都會為你曾經的任性還債,這是天經地義的。
但你拖著天下人陪著你們家一起還債,那就有點說不過去了對吧,你這個老不死的!」
石虎抱起雙臂,雙眼注視著地圖,那是洛陽的位置。
司馬家的上位,放大了九品中正制的弊端,使得本該有上升通道的人失去了上升通道,只能去做那些出力不討好的活計。
這些人,自然希望能夠破開天花板,飛得更高。
既然官府不給他們正經路子,那麼自然會有人給他們歪路子。
世道的亂,便亂在此處,即便是某位大能暫時平息了紛爭,底層依舊會鬧騰。
很多事情本不是司馬家的鍋,但他們站在了時代的風口,只能接住這口鍋。
並不是每一個風口,都能讓豬飛上天的,也可能是讓豬衝上天以後掉下來摔死!
大家陪著司馬家鬧事,也不是因為喜歡鬧,而是不鬧就無法進步!
這就是不能迴避的現實,也是動亂的根源。
「要去殺人了啊,真是不想殺人。」
石虎嘆了口氣,這四年來他沒殺過人,似乎有點手生了。可即便是不想,有些事情也是不得不做。
他走出書房,春日的陽光有些晃眼睛,院子裡的桃樹吐出新芽,小草也破土而出,似乎來往行人的踩踏,一點也沒有影響它追求陽光的籠罩。
……
時間很快就到了夜晚,顧紅袖早早睡下,並沒有跟石虎房事。不是她不想,而是石虎今夜真的有大事,可不是在床上快活的時候。
子夜的梆子聲敲響,坐在桌案前的石虎睜開眼睛,瞥了一眼書房的大門。然後他繼續閉眼,卻依舊是睡不著覺。
這一戰不重要,至少不是性命攸關。司馬肜也絕非是什麼難啃的硬骨頭,這位是什麼人,石虎可是有印象的,史書上說,就是他坑死了周處,又坑死了司馬倫。
能力那是沒有的,心思那是很多的。
石虎最喜歡敲打這種人了。
讓他心神不寧的,是這一戰的意義。出兵便意味著,他已經實質性站在司馬攸這邊,參與了叛亂!
一莫要做二莫要休,既然做了,那就只能一條道走到黑。所有的退路都已經斷絕,不能再回頭去看了。
一個時辰後,孟觀推門而入,對石虎作揖行禮道:「虎爺,吾彥已經順利渡過穎水,司馬肜真是一點防備也沒有,竟然沒有一兵一卒巡視河道!」
「依計行事,先攻臨潁,再攻穎陰(許昌市)。
明日我們一起出發去繁昌。」
石虎簡明扼要的下令,孟觀領命而去,沒有任何廢話。一切都是此前計劃好的,目前為止,都在計劃之中。
嗯,很好。
石虎很滿意這次出手的時機,至於能不能贏,還要看戰術執行如何。但那些都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他在桌案上鋪開大紙,跟朝廷寫奏摺,攻占許昌就約等於奪取潁川郡。石虎本就在四年前強占了襄城郡,現在又奪潁川郡,不給朝廷一個說法是不行的。
既然要說法,那石虎就給司馬炎一個說法。
他提筆寫道:
齊王反叛,導致各地流民四起。聽聞潁川郡內盜匪橫行,流民到此之後占山為王,劫掠鄉里,為害一方。
平原王兵馬已經被調走,無力剿匪。我身為荊州大都督和臨江王,不能對此視而不見讓潁川郡百姓受苦。所以,我決定派兵入潁川郡剿匪,不會做多餘的事情,希望朝廷不要見怪。
寫完奏摺,石虎看了看,自覺應該沒什麼問題,便將其封好,待入主許昌後,再派人送到洛陽。
他相信司馬炎看到奏摺以後,懸著的心……應該徹底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