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丘城西郊,司馬攸麾下齊軍軍容嚴整,看上去頗有氣勢。
司馬攸本人手握佩劍劍柄,站在一輛敞篷帶圍欄的馬車上,威風凜凜,雄姿英發。
很多時候,一個人覺得困難,只是在作出選擇之前,當作出選擇後,反而一身輕鬆,一往無前充滿了幹勁。
司馬攸也是如此,既然已經決定要幹了,那還猶豫個什麼呢?直接殺到洛陽城下就贏了!其他的,無非早死晚死而已。
此刻司馬攸所在馬車面前,單膝跪著好幾個將領,他們身後還有一隊人馬約莫數百人的樣子。司馬攸跳下馬車,將最面前跪倒之人扶了起來。
「文將軍,孤等你等得好苦啊!」
司馬攸上前將跪在自己面前的文鴦與文虎扶了起來!他身後的士卒立刻三呼萬歲,氣氛熱烈到了快要爆炸。
「萬歲!」「萬歲!」「萬歲!」
聽著將士們在呼喊,這一刻,司馬攸心中感慨萬千,他真的很想自稱「朕」!
當一個大晉皇帝!
「聽聞殿下起兵,文某便星夜兼程趕來了,一路上總算是有驚無險。」
文鴦對司馬攸作揖行禮,看上去也很激動。
司馬炎將文鴦文虎兄弟調到淮南,現在名義上,指揮二人的是琅琊王司馬亮。可是司馬亮這樣的人,又怎麼可能指揮得動文鴦他們呢?
聽說司馬攸興兵討賊清君側後,文鴦立刻帶著親兵一路北上,總算在封丘找到了司馬攸的隊伍。
對於司馬亮而言,這何嘗又不是一種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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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對於司馬攸來說,文鴦等人就絕對算得上是親信中的親信了!
「殿下,洛陽禁軍的先鋒現在就在陽武縣紮營,末將願為先鋒,定要給他們好看!」
文鴦摩拳擦掌,對司馬攸建議道。
「好!孤正有此意!不過要等到今夜再動手。」
司馬攸上前拍了拍文鴦的肩膀,二人相視大笑,一起返回了營帳。
落座之後,司馬攸收起臉上的笑容,看向文鴦問道:「此前孤一直很擔心你們,現在看來,是孤多慮了。司馬亮沒有為難你們吧?」
文鴦文虎在司馬亮麾下,名義上受到司馬亮節制。這兩人聽聞司馬攸舉事就要跑,按理說,司馬亮是應該阻攔的,甚至殺了文鴦他們也不算過分。
但似乎這位司馬家的「皇叔」,有自己的打算,並不想太過得罪司馬攸。
是啊,即便是司馬攸掀翻了司馬炎,即便是他當了皇帝,又能把司馬亮怎麼樣呢?
很多事情,著急的人其實只有司馬炎一個而已,其他人都是覺得無所謂的,特別是司馬家的那些宗室子弟。
「司馬亮並未阻攔,他甚至還給了我們很多軍糧。」
文鴦臉上帶著困惑說道。他也不太明白為什麼司馬亮那麼好說話。
聽到這話,司馬攸心中大定!司馬亮看似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說,可實際上通過某些小動作,已經把自己的立場表達得很明白了:
他不想管這些事!誰贏他站在誰那邊!
所以,司馬攸也不必留兵馬守住青州,因為他已經知道,司馬亮絕對不會對他動手,起碼是在沒有跟洛陽禁軍分出勝負來之前,司馬亮是不會動手的。
或許,司馬家的其他人,也是類似的想法。
司馬炎與司馬攸的兄弟之爭,司馬家的其他讓多半都是在看熱鬧。不會有誰真的站出來趟渾水。
「今夜襲營,就看文將軍了。」
司馬攸沒有給文鴦倒酒,晚上要打仗,現在喝酒也不合適。他只是站起身來,對著文鴦深深一拜,作勢就要跪倒。
「殿下,殿下,這可使不得啊!」
見司馬攸要跪,文鴦連忙扶住他。
這些禮節是上位者求辦事時的姿態,可如果真的跪了,意義就不一樣了。
文鴦又不是傻子,你感謝我的話多賞賜田畝財帛即可,跪是沒必要跪的,你來磕頭我也不多長塊肉啊。
二人客套了一番之後,文鴦才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依文某之見,大軍只要是兵臨滎陽城下,就能派出一支偏師,繞道虎牢關,截斷物資進入洛陽的通道。
而南面通往洛陽的水路現在已經斷了,越是拖下去,對朝廷越是不利。
文某以為,今夜當以雷霆之勢擊潰敵之先鋒,然後屯兵滎陽城下,圍而不打,逼迫洛陽禁軍決戰,方為上策。」
聽到這番話,司馬攸連連點頭。文鴦不愧是南征北戰的宿將,這戰爭嗅覺確實是可以的。雖然提出來的並不是什麼奇謀,但卻把戰場形勢分析得明明白白。
現在著急的是朝廷,不是糧道通暢的齊軍。
「只是不知道石虎會怎麼做。」
司馬攸忽然開口說道。
文鴦面色微變,輕輕點頭沒有再如之前那般侃侃而談。若是說起石虎在戰場上是什麼樣,文鴦還是很有發言權的。
這麼說吧,如果石虎站在朝廷那邊,那麼司馬攸必敗無疑,一點都不誇張的。
「唉!石虎答應過孤,他會牽制朝廷的兵馬,但卻不知道用什麼樣的方式牽制。」
司馬攸嘆息道,言語之中帶著遺憾。
……
繁昌城外,穎水之上搭建了一座又一座浮橋,荊州軍士卒悄無聲息的走在浮橋上,渡過穎水,在河對岸列陣,防備突襲。
不過他們似乎是太過於緊張了,因為河對岸啥動靜也沒有,現在天還未亮,如果有敵人靠近,那如同火龍過境一般的動靜是瞞不過眾人的。
而現在嘛,即便是他們已經花了兩個時辰渡河,也沒有看到哪怕一個敵人,連巡夜的哨兵都沒有遇到過。
此刻石虎也跟著後續部隊渡過了穎水,在潁水東岸的荊州軍已經超過了一萬人。
「該說不說,這司馬肜未免也太鬆懈了點。」
石虎眺望許昌的方向,對身旁的顧榮吐槽了一句。司馬肜不在穎水設防,這是他沒有料到的,足以見得司馬肜此人對於晉國的政局沒有深刻見解。
最起碼,此人對於主要矛盾與次要矛盾的關係,一無所知。
除非是這位平原王還有什麼別樣心思。
「傳令下去,天亮再動身,黃昏之前抵達許昌城下。
「「首「發「「「「「「「.「「「
如果司馬肜不抵抗,那麼就一把火燒了許昌郊外的大營。如果他抵抗,那就先把他宰了再燒!」
石虎沉聲下令道。
許昌郊外那個大營,曾經是魏國乃至晉國的重要兵營,規模極大!如今雖然兵馬都被抽調走了,但若是能將其一把火燒掉,絕對可以震懾所有人。
「都督,燒了是不是可惜了點?」
顧榮湊過來低聲問道。
石虎哈哈大笑道:「不燒的話,天下人都以為我要發兵洛陽。再說了,是盜匪燒的,又不是我們燒的,有什麼好可惜的呢?」
聽到這番話,顧榮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心中也是不得不佩服石虎深謀遠慮。
他們為什麼要發兵許昌?
為了幫助司馬攸?還是為了朝廷?
都不是,他們出兵是因為戰亂導致流民南下潁川郡盜匪橫行,石虎不忍心百姓受苦呀!
這才派兵前來許昌剿匪!
如果盜匪們不囂張一點,那出兵的必要性何在?
那麼大一個軍營,再加上驍勇善戰且只忠於石虎本人的荊州兵馬,這是想做什麼?
是想發兵洛陽謀反麼?
石虎是想保持最大的戰略彈性,而不是過早的介入奪嫡之爭!
一把火燒了許昌大營,非常必要,且不會授人以柄。
「虎爺,還是您想得周全啊!」
顧榮拍馬說道。
此刻天空已經吐出魚肚白,今夜渡河行動大獲全勝,比想像中最好的情況還要好。誰也不曾料到,司馬肜這傢伙真是個十足的廢物,連最基本的防衛都不曾留下。
「給吾彥他們傳令,直接殺奔許昌,別管臨潁了。無論面前是什麼人來問話,殺無赦,不要跟司馬肜的人廢話,把他們當盜匪收拾就行了。」
石虎對顧榮下令道。後者瞬間秒懂,領命而去。
不問緣由,見面就打,省去了給對方解釋的尷尬。石虎秉承著要麼不做,要做就做絕的模式,直接翻臉不藏著。
看著一隊又一隊的士卒從面前經過,整隊前行。石虎也翻身上馬,跟在隊伍最後面。
如今他已經不需要親自帶兵沖在最前面,也不用帶路引導,生怕麾下士卒不聽使喚。多年的經營,官位與名望的加持,再加上有意無意的籠絡人心,現在很多人都願意為石虎衝鋒在前,奮不顧身。
因為大家都想進步,也都在追求更好的生活。
繁昌距離許昌的距離並不是很遠,雖然石虎並不清楚為什麼司馬肜一點防備也沒有,但這並不妨礙他對許昌用兵。
趁他病要他命!石虎可不會對司馬肜留手!
……
司馬攸從東面殺來,石虎從南面殺來,許昌可謂是腹背受敵。這個時候,面對如此嚴峻形勢的平原王司馬肜,究竟跑哪裡去了呢?
他為什麼一點反應都沒有呢?
答案是:他悄悄回洛陽了,因為人不在,所以自然不可能有反應。
是的,司馬肜跑了,丟下許昌的軍隊跑路了!他事前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甚至都不跟坐鎮滎陽的羊祜說一聲!
當司馬肜輕車簡從回到洛陽的這天夜裡,他壓根睡不著覺,在書房裡和王妃王氏下棋。
王氏乃王基第三女,閨名王粲。王基參與平定淮南三叛,屢建奇功,是司馬家的心腹近臣,但十多年前已經去世了。王粲是在王基去世後才嫁給司馬肜的,屬於典型的家道中落抱大腿。
平心而論,司馬肜夫婦一家此前混得都不咋樣,如今算是抱團取暖了。
「阿郎,我們就這麼跑回洛陽,陛下會不會責怪呢?」
王粲疑惑問道,二人無子,王粲很擔憂司馬肜會休妻,但好在司馬肜為人雖然膽小,但在婚姻上還是很慎重的一個人。結婚十多年了,司馬肜也沒有因此責怪王粲,夫妻二人的關係很和睦。
王粲平日裡在司馬肜面前說話也沒什麼忌諱,都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唉,你也知道的,齊王那是陛下的胞弟,二人一個爹一個媽生的。
孤不過是陛下捏著鼻子喊的叔父而已,乃妾生子。所謂疏不間親,孤在許昌算什麼事?」
司馬肜忍不住抱怨道。
司馬炎還想讓他抵禦司馬攸的兵馬呢,簡直做夢!
他這個叔叔,還是妾生的,有什麼資格干預嫡出的兩個侄兒爭家產?留在許昌,要麼被羊祜教訓,要麼被司馬攸教訓,他夾在中間兩頭受氣。
這又有什麼意思呢?
「話雖如此,但阿郎就這麼一走了之,終究是不好的呀。」
王粲輕嘆一聲,總覺得丈夫這件事沒有辦好。不是說不能離開許昌,而是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政務軍務都要交接完成之後才能走。
「殿下,任侍中來訪,說是陛下請您入宮。」
書房門外傳來隨從的聲音。
司馬肜面色一緊,和王粲對視了一眼。
洛陽是司馬炎的地盤,就算司馬肜來得靜悄悄,也不可能瞞過他的耳目。本該在前線抵擋司馬攸的這位平原王,居然一聲不吭就回洛陽了。
司馬炎是不可能裝聾作啞的。
「阿郎就說妾生病了需要回洛陽養病就行了。」
王粲安慰司馬肜道。
「再說吧。」
司馬肜不置可否的敷衍了一句,隨即打開書房門。司馬肜的隨從身旁就站著任愷,此刻這位侍中不苟言笑,面色嚴肅盯著司馬肜。
「平原王,陛下有請。」
任愷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卻很生硬。
任愷的態度,很大程度上就是司馬炎的態度。司馬肜明白,王粲的擔憂是有道理的,現在司馬炎估計正在氣頭上。
不過司馬肜並不擔心,他覺得值此關鍵時刻,皇帝不敢把他怎麼樣。
無聲無息的上了馬車,任愷駕車,駛入大司馬門,進入洛陽宮,在御書房門前停下。
司馬肜跟在任愷後面進入御書房,來到最裡間。
此刻司馬炎正在批閱奏摺,他頭也不抬,什麼話也不問,就把司馬肜晾在一旁。
半個時辰過去了,一個時辰過去了,司馬炎不開口,任愷也不說話,司馬肜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好,額頭上的冷汗滴落下來。
他有些慌了!
「平原王,朕讓你回洛陽了麼?」
司馬炎將毛筆放在筆架上,抬頭看向司馬肜反問道。
「王妃生病,孤送她回洛陽養病的。」
司馬肜小心翼翼說道。
司馬炎二話不說,直接把一個捲軸砸到他身上!
「許昌已經丟了!被石虎奪了!郊外大營也被他付之一炬!
你跟朕說你來洛陽作甚?你告訴朕!」
司馬炎對著自家這位妾生叔父咆哮道。
這回皇帝是真怒了!司馬肜忍不住打了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