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那是真的帥,只有年輕時的潘岳可以比。如果這是一個比帥的世道,那面前之人確實是當之無愧的一流強者。
石虎看著風塵僕僕的衛玠,低著頭彎著腰對自己行禮,在心中給出了一個中肯的評價。不過聽聞這孩子身體不好,以後會英年早逝,還真是可惜了呢。
想起中夫人衛琇那精緻的容顏,石虎對衛家的基因非常認可,這個家族總是容易出俊男美女,戰績可查。
「石都督,這是我父親給您的親筆信,請過目。」
衛玠從袖口裡面摸出一封信遞給石虎,看上去恭恭敬敬的,只是在恭敬中隱含著拘謹。
這畢竟是一個靠刀子說話的時代啊,長得帥並沒有什麼卵用,衛玠面對兵強馬壯的石虎也不得不保持低調。
見狀石虎哈哈大笑,拍了拍衛玠的肩膀道:「都是自家人,你妹妹還是我兒媳呢,何必這般生分,稱呼我為叔父即可。來人啊,上酒。」
石虎招呼親兵上酒,很快,就有一壺好酒,四碟冷菜被端上了桌案。
衛玠明顯是鬆了口氣,現在雙方的政治立場不同,還真不能說是親密無間。他看到石虎在打感情牌,那就意味著這一趟就跟旅遊差不多,無驚也無險。
「那小侄就不客氣了。」
衛玠小心翼翼的坐到石虎對面,也不再開口,等著對方看信。他面前擺著的酒杯裡頭裝滿了酒,卻是沒有急著喝。
信不長,說的事情也只有一件,那便是衛瓘保證自己的兵馬不會過黃河。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衛玠又是趕路又是渡過黃河,送的信居然只說了這件事。
為了防止落人口實,類似的書信,一般都不會說得太明白。衛瓘的表達也很含蓄,什麼簇擁太子登基啊,什麼投誠易幟啊,信中壓根不會提。就算被人發現,也不可能當做衛瓘背叛的證據。
只不過嘛,很多事情並不需要看「證據」,只要明晰其意圖即可。衛瓘讓次子衛玠星夜兼程來滎陽送信,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哪怕信中只寫「你好」或者「再見」,所傳達的意圖,就足夠讓石虎放手一搏了。
衛瓘的意思很明白:你跟文鴦打吧,我就不摻和了。這種戰略決戰,肯定是要分出勝負來的,而且這個時間並不長,肯定不會超過今年冬天。
石虎要是贏了,衛瓘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石虎如果輸了,那衛瓘也不用再做什麼。
衛瓘現在守著鄴城,形同石虎守著襄陽,即便是司馬攸收攏兵權,短時間內也不可能把他怎麼樣!
眼看這世道越來越亂,誰不想手裡提著一把刀啊!衛瓘同樣有自己的小心思。
「你一路辛苦,今夜就好好休息一下吧,養足了精神明日再走,我派人送你過黃河。」
石虎溫言笑道,一副長者之姿。
人真是一種神奇的生物,穿不穿衣服,乃至換上不同的衣服,給人的觀感就完全不一樣。
半個時辰之前,石虎還是黃毛的嘴臉,在床上肆意玩弄著美艷少婦。現在卻可以衣冠楚楚,一本正經的跟衛玠說著能夠決定天下走勢的大事。
足見同一個人有著不同的面孔很正常,究竟得不得體,在於能不能在對應的場合中切換自如。什麼場合說什麼話,乃是一個上位者必備的基本素質。
聽石虎這麼說衛玠大喜,也顧不上吃酒,便直接起身告辭。待他走後,石虎將顧榮叫到了書房。
桌案上的涼菜,剛剛衛玠一口都沒吃,筷子都沒動過,顧榮坐下以後拿起衛玠的筷子繼續吃,氣氛就比剛才輕鬆多了。
「衛瓘說他不會帶兵過黃河。」
石虎拿起酒杯說道,他面色嚴肅,絲毫看不出之前還在臥房裡面盡興的房事。
顧榮明明在屋外聽得清清楚楚,床上那動靜可是大得很呢。對於石虎這種「提得起放得下」的本事,顧榮也是非常欽佩。他自己跟夏侯光姬的姐姐親熱後,就懶洋洋的一整天不想干別的事情,比石虎差遠了。
某種程度上說,石虎才是真正幹大事的男人,身上那種提起褲子不認人的本事,帶著漢高祖劉邦的影子。
「虎爺是想攻許昌?」
顧榮疑惑問道,跟著石虎許多年,他也是知道這位的脾氣。石虎幹什麼事情都喜歡主動出擊,如果不是被逼到絕路,他是絕不會被動應對的。
「正是如此,不能等文鴦帶兵打上門來,同時我也擔心許昌會守不住。」
石虎面帶憂慮之色,此前強撐著,是不知道衛瓘會怎麼選。他也擔憂衛瓘與文鴦夾擊滎陽,在沒有得到對方明確的表示以前,石虎也不敢掉以輕心。
現在衛瓘已經明牌了,等於是讓石虎先跟文鴦打第一場。誰贏,他們就站在誰這邊,根本就不需要打第二場。
石虎把衛瓘的信交給了顧榮,後者一目十行看完,亦是輕輕點頭。眼前的局面看起來挺複雜的,但說簡單也簡單。只要解除來許昌之圍,後面的就好說了。
「明日整訓一下兵馬,後天出兵許昌,有硬仗要打,不著急那麼一兩天。」
石虎輕輕擺手道,阻止了顧榮說下去。他知道顧榮想說兵貴神速,明天就開拔。可這只是理想情況,根本就不可能真的實行。
此前攻滎陽時長途奔襲,那是因為提前得知滎陽和周邊城池兵力分散,大軍可以逐步抵達,不耽誤事。
現在是要面對文鴦麾下的洛陽禁軍主力,再這麼玩就不可取了。
「虎爺,我們在滎陽以逸待勞不好麼?」
顧榮疑惑問道。
呆在滎陽的話,別的不說,至少石虎可以隨時享用那位嫵媚多情的前任平原王夫人,出征就不方便帶著她了。
對於石虎來說,和美女睡覺就是生活的一部分,顧榮是搞不懂石虎為啥沒苦硬吃。
「文鴦要是拿下了許昌,把司馬衷帶到滎陽城下勸降……這場面還真是有點兇險啊。」
石虎說了最壞的情況,顧榮本想說「這怎麼可能」,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世上本不可能的事情最後卻發生,實在是不要太多了。
比如說,石虎本人就是一路披荊斬棘過來的,很多次的不可能都被他變成了可能。總不能說,只許自己創造奇蹟,不許其他人超常發揮吧?
「屬下會守好滎陽的。」
顧榮點點頭道,他已經明白了石虎的意圖。
「幹掉了文鴦的主力,我們便可以飲馬洛陽。這一戰,可不能輸呢。」
石虎嘆息道,每次遇到這樣的情況,都需要他踮起腳尖,抬起雙手去夠那個「不遠」的禮物,沒有一次是輕鬆的。
是啊,不能輸啊,這一戰牽扯的利益太大了。
「虎爺,如果我們贏了,真的入主了洛陽,您會殺司馬攸嗎?」
顧榮問了石虎一個很關鍵的問題,這也是政治路線問題。
一手軍事一手政治,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會打仗不懂政治那就是董卓,懂政治不會打仗那就是袁隗,二者皆不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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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洛陽後殺不殺司馬攸呢?這個問題問得好啊!
石虎拿來一副圍棋,從裡面掏出一枚白子,放在桌案上。
「司馬攸必廢,但不能殺,最起碼不能我來殺。」
他又拿出三枚棋子放在桌案上繼續說道:「司馬攸的齊王爵位太大了,給他拆成三個,分給他的三個兒子。」
顧榮緩緩點頭,等待下文。
「司馬倫、司馬亮雖然輩分高,但他們的兵馬經此一役被重創。無法單獨存在,必定要跟其他人合謀才行。」
石虎再次拿出兩枚黑子,放在桌案上。
「司馬駿實力強大,卻與胡人的控制區接壤,無法全力奪權,兩隻手只有一隻可以用,他可以自成一派。」
「司馬家的旁支,也會趁機攬權,這是免不掉的。」
桌案上已經擺了很多棋子了,黑的白的都有,看上去密密麻麻的一大堆。
在桌案上是棋子,在洛陽城就是紛亂的政局了!
「虎爺這一手棋下得好啊!」
顧榮讚嘆道。
「妙招談不上,畢竟我不能擺布司馬家的人。
不過所謂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我們不能太高調了。
不如先讓司馬家的人上桌,我們在一旁看他們搶菜。等在洛陽的布局完成後,就乾脆利落的退回襄陽。
關於神器歸屬的大賽,就讓司馬家的人去爭奪吧!」
石虎面露冷笑,眼中精芒閃過。
他記得歷史上司馬倫作為司馬衷的叔爺爺,奪權後都要叫侄孫為太上皇。這種神器爭霸賽,下限實在是太低了,可謂是吃相難看到了極點。
石虎可不想學爾朱榮,最後陰溝翻船,跟那群司馬家的王八在糞坑裡面比賽游泳。
「唉,虎爺之策神妙,唯一所慮者,便是要打敗文鴦。」
顧榮長嘆一聲,心裡堵得慌。石虎的計劃確實非常好,甚至可以說是知己知彼的良策。
但不打贏文鴦,就沒有人服他,這點非常關鍵。繞來繞去,最後還是繞回了原點,不打贏就沒法進行後續的操作。
這年頭啊,穩固的權勢都是用刀砍出來的!
「確實如此,只是此策有一個很大的破綻。」
石虎面色變得嚴峻,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是何破綻?」
顧榮好奇問道,他剛才聽石虎所說,簡直是勝券在握啊,只要能贏文鴦,其他不在話下。
「有的人被逼急了,就要跟胡人勾結,引胡人入中原爭霸。」
石虎說出了某個毫無懸念的答案。衛瓘定幽州,靠的就是腦子,這也從側面說明,鮮卑人的實力已經不可小覷!單純用兵馬已經不好使!
如果司馬家的人拚個你死我活,能打的石虎又在荊州休生養息,那麼北方的胡人會察覺到機會來了麼?
答案是肯定的,他們不僅可以清晰感知,而且一定會跟某個司馬家的王爺勾結在一起,打著郡兵的旗號南下!
各地流民與盜匪的隊伍,也會「掛牌上市」。
雖然這樣的事情不可能馬上就發生,但將來是一定會發生的,絕對不可能有任何意外。
這就像是鍋里煮著水暫時還沒煮開,只要持續給爐灶加柴,那麼鍋里的水沸騰只是時間問題。
顧榮忽然覺得,要建立一個穩固的新王朝,真的太不容易了。司馬家靠詭詐得了北方,很快就守不住。
將來石虎奪取天下,很顯然沒辦法依靠詭詐穩住人心,他必須要一刀一刀把路砍出來!
果然啊,這麼艱險的局面,司馬家的人誰能擔此重任呢?
「當年我被大將軍府的捕奴販子抓獲,我跟他們說了很多好話,可是他們卻不聽我說什麼。
硬是要說我是曹髦派出的信使,要把我交給司馬昭。」
石虎幽幽說道,語氣有些悵然。
「然後呢?」
顧榮問道,外人很少聽石虎說起他過往的事情。
「後來那兩個捕奴販子,石崇殺了一個,我殺了一個。他們躺下以後,就肯聽我說話了。」
石虎搖頭笑道,只是這笑容裡面充滿了無奈。
「你看,這世道就是如此,你好好跟別人說,別人根本不聽。你拿著刀,他們就能好好說話了。
別的就不說了,單說我府里那麼多妻妾和中夫人,哪位不是我提著刀弄到手的?」
石虎看向顧榮反問道,心中似乎憋著一股怨氣。嗯,某種程度上說,如果石虎手裡沒有提著刀,估計他現在還在打光棍呢。
那些美人或多或少,投入石虎的懷抱都跟權力和武力有關。
這世道是真的挺殘酷了。
「虎爺,去許昌絕對不能輸。」
顧榮感慨道,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是啊,不能輸。」
石虎點點頭沒有反駁。
……
文鴦的部曲開始攻東面城牆,半個時辰後撤退。
文鴦的部曲又攻西面城牆,堅持了還不到半個時辰,就撤走了。
許昌城外牆今夜一直沒有消停,打打殺殺起起伏伏,動靜鬧得很大。羊祜指揮若定,沒有給文鴦一點占便宜的機會。
只是,戰況怎麼看怎麼有些怪異。該說不說,攻城的軍隊圍困許昌也有幾個月了,一百多天或許沒有,八九十天那是穩穩噹噹。
這麼長時間,就算女人懷孕也能把脈把出來吧!文鴦怎麼可能就這點道行?攻城怎麼可能就這麼點強度?
西門城樓二樓眺望城下的羊祜,腦子裡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規模浩大的總攻,卻沒有取得任何戰果,這是不對勁的!
「父親!父親!」
羊篇匆匆忙忙的上了城樓,一直氣喘吁吁,話都快說不清楚了。
「慢慢說。」
羊祜微微皺眉,抬手示意羊篇先喘口氣。
「文鴦的兵馬衝進內城了!」
羊篇的話,恍如晴天霹靂,讓羊祜呆愣當場!
「不好,是地道!中計了!」
羊祜不由分說,直接帶著親兵下了城樓。只見外牆內側,前方不遠處的「漢獻帝舊宮」,也就是內城,已經燃起了熊熊大火!
這把火不知道是誰放的,外牆上的守軍士卒全都看到了,他們的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崩塌。
羊祜也看到了這一幕,忽然間感到天旋地轉,幸好被身旁的羊篇扶住了,否則很可能從城牆上栽倒掉下來。
「走,去救駕!」
羊祜咬著牙,匆匆忙忙下了西面城牆。
他心中暗想:這許昌城,已經守不住了,等救到司馬衷就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