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柴房。
木柴雜亂堆砌,瀰漫著血腥氣。
地上,劉辰渾身是傷,好幾處皮肉開裂,滲出暗紅血跡。
不久前,府里幾名凶仆,因為他不服管,將他拖在院中毒打一頓,而後隨手丟進了這間柴房。
死寂之中,原本昏死的少年,睫毛忽然輕輕顫動。
「唔……」
陳勝緩緩睜開雙眼,劇烈的疼痛瞬間席捲全身,酸痛刺骨。
他心中一動:
「那道雷霆,我又轉世了?」
嗡——
腦海深處,一本虛無縹緲的書卷緩緩浮現,書頁翻動,微光流轉,正是伴他走過無數歲月的百世書。
陳勝心神瞬間清明。 「我沒有轉世……」
他想起了那一道轟然落下的雷霆,逐步回溯前因後果,敏銳洞悉真相。
「這是幻境!!」
「那道雷霆,並不是為了殺我!更像是一個考驗!!」
想通這一層,陳勝下意識心神一動,欲調動規則強行撕裂這片虛妄幻境。
可下一瞬,他心頭驟然一沉。
「無用!!」
他的道行規則,在此地全然失效,如同鏡花水月。
「好恐怖的唯一規則……」
陳勝心中暗自凜然,他明明勘破幻境,知曉一切皆虛,可在絕對的規則力量面前,盡數作廢。
他心中一動,便知曉自己能在唯一規則的屏蔽之下,覺醒記憶,完全是百世書的影響。
「不過,既然是考驗,應當有破局之路。甚至沒有百世書,我也應當有機會,打破幻境!!」 「機會在何處?」
他心中思索著,就在這時,一道念頭再次從他心底深處冒了出來——做皇帝。
他清晰地把握到這個念頭的來源,很突兀,就像是一個被設定的目標!!
陳勝心神猛地一振:
「這就是破局的關鍵!!」
「成為皇帝,便可通過考核!!」
念至此處,他不免感嘆:
「奴僕賤民,卻要問鼎天下,何等困難,這考驗當真是看我!」
「還好依仗百世書,我覺醒了記憶,將這幾乎無解的死局,難度硬生生削去大半。」
就在此時,柴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粗暴推開。
兩道身材壯實、面帶兇相的府中奴僕走了進來,正是先前毆打他的人。
兩人抱著手臂,一臉倨傲不屑,居高臨下地睨著地上的陳勝。 其中一人粗聲呵斥:
「劉辰,醒了?還以為你直接被打死了,倒是命硬。」
另一人嗤笑一聲,抬腳輕輕踢了踢他的胳膊:
「下次還敢不敢犟嘴?」
「別以為讀過兩年書就了不起,人就清楚自己的身份,別給臉不要臉。」
陳勝看來,這兩人打了他,也有些害怕,見他沒事,倒是鬆了一口氣。
他卻不願爭執,緩緩低下頭,聲音沙啞:
「是我不懂規矩,往後不敢了,諸位大哥見諒。」
兩名奴僕見往日硬骨頭的劉辰居然服軟認錯,臉上頓時露出之色:
「早這樣懂事,何必挨一頓打?」
「行了,老實待著反省,別再惹事。」
兩人冷哼兩聲,再懶理他,轉身甩手離去,重重帶上柴房門。 目送兩人離去,陳勝的心態穩定。
若是以往的劉辰,性子執拗,大概率不會低頭服軟,只會換來更狠的折辱毆打。
但陳勝卻知曉人在屋檐下,不低頭的道理,蟄伏之道,貴在隱忍,不爭一時意氣。
而且眼前這兩個奴僕,不過是幻境裡的凡夫俗子,不值一提。
他此刻低頭並不是向兩人低頭,而是向『唯一規則』低頭。
陳勝心中一動:「先養身,而後謀局。」
他給自己定下第一步計劃。
如今軀體太過孱弱,一切圖謀皆是空談。
當務之急,是低調隱忍,苟住發育,慢慢將身體養好。
……
又是數月。
徐府正堂。 主位上,徐老爺端坐不動,一身綢緞長衫襯面容富態,只是一雙眸子陰霾。
徐家公子立於堂中,輕聲開口:
「父親,方才衙役登門,是為了花石綱的攤派,還是額外征糧?」
徐老爺抬眼,吐出一口濁氣:
「是府衙的額外攤派,一口要咱們拿五百石糧食,名義上是籌措糧草、清剿黑風山匪患,安定地方。」
「五百石?」
徐公子眉峰一蹙,眼中閃過一抹厲色。
「胃口倒是不小,這哪裡是征糧剿匪,分明是借著名目敲骨吸髓!」
「沒有他們發話,土匪敢下山對咱們動手?」
他太懂其中門道,黑風山的土匪,乃是官府和鄉紳養的狗!!
他們徐家也和山上的土匪有聯繫,他們這些年吞併中小地主,遇上硬骨頭,便讓土匪下山殺人,
沒成想,現如今他們倒成了被威脅的對象! 徐老爺緩緩搖頭:
「時局變了,近年京城花石綱催逼日急,朝廷層層下壓,早已逼數中產之家破產流離。」
「就拿咱們這裡舉例,能被拿捏的小門小戶,早已被搜刮殆盡,再也榨不出半點油水。」
徐公子瞬間通透:
「府里的官老爺要保住頭頂烏紗,只能把目光對準我們這些鄉紳。」
徐老爺沉聲道:
「正是這個理,可這口子萬萬不能開,至少不能隨便開!!」
「五百石糧食於我家而言,不算傷筋動骨,可一旦今日乖乖妥協,便是向官府示弱。」
「往後只會層層加碼,今日要糧、明日要錢、後日要物,遲早將我徐家徹底掏空。」
堂中沉寂片刻,徐老爺當即沉聲吩咐兒子:
「你立刻動身,分兩路奔走,一刻不擱。」
「第一路,備上重金厚禮,親自去張主簿處走動,摸透官府底線,看看有無周旋餘地。」 「第二路,也是最關鍵的一路,聯絡周遭鄉紳大族。」
「唇亡齒寒,我等鄉紳抱團抗攤、聯名周旋,才能破了眼下這局死棋,不讓官府肆意宰割。」
徐公子聞言,頓時頷首:
「孩兒明白!」
……
與此同時。
黑風山,山勢猙獰陡峭,怪石嶙峋,山道狹險易守難攻。
山頂聚義廳,廳內兩側立著數十名持刀的匪寇,個個膀大腰圓、面目兇悍。
而聚義廳正中,立著一人,昂藏挺拔,肩寬背闊,目光掃過全場兇悍匪眾,無半分怯意。
黑風寨大當家——周黑虎微微眯眼:
「白蓮教的兄弟遠道而來,有何指教?」
白蓮使者聞言: 「周大當家,在下白蓮教護法蘇衡。今日登門,實為送一場滔天富貴、一世前程。」
周黑虎嗤笑一聲,身軀微微前傾,凶光乍泄:
「富貴?前程?閣下莫非不知我和官府的關係?」
「我黑風山雄踞此地,何須外人送來前程?」
蘇衡不急不躁,負手而立,緩緩開口:
「大當家心裡清楚,與官府合作,好比與虎謀皮!!」
「人家要用你,便給你安穩,人家不用你,斷你山路糧鹽,你黑風寨數千匪眾,便會不攻自破!」
這番話毫不留情,瞬間激怒廳內一眾匪首。
不少人瞬間按緊腰間刀柄,目露凶光,只差大當家一聲令下,便要拔刀相向。
唯獨周黑虎面色未變,他能安穩周旋在鄉紳和官府之間,並非無腦莽夫:
「繼續說。」
蘇衡見狀,底氣愈發充足: 「如今天下大旱,赤地千里,苛政猛於虎,百姓流離失所、怨聲載道。」
「我白蓮教順天應民,揭竿起義,如今聚眾數十萬,連破七府四十四縣,兵鋒所向,官府望風潰逃,傳檄而定!」
他目光直視周黑虎,擲地有聲:
「我也不瞞閣下,我教不日便要大舉進兵,攻破此地府城。」
「區區一府,螳臂當車,何以抵擋大勢?」
「今日我登門,便是給大當家一條路——黑風寨併入白蓮義軍。」
周黑虎心中一沉。
他本來還以為,對方只是讓他們在這裡起義,攪亂此地!!
沒成想白蓮教要打過來,這有些出乎他的預料,所有人都以為白蓮教會繼續往西,沒成想,對方居然調轉兵鋒。
不過,白蓮教的使者既然出現在這裡,便證明對方所言不假。
周黑虎盤踞山林多年,自在無拘,絕不肯輕易屈居人下,他試探著開口:
「若是歸降,我等是什麼名分?」 蘇衡早有預料:
「大當家熟知本地地形、官府虛實,有你裡應外合,我大軍可輕取府城,減少無數傷亡損耗。」
「只要你率眾歸順,獻山投誠,教主親口許諾——封你為壇主,麾下原有部曲盡數歸你統轄,糧草、甲冑、兵器由我教統一補給。」
「他日大業告成,天下定鼎,憑功論賞,裂土封侯亦有可期!」
「壇主?」
周黑虎瞳孔驟然一縮。
他知道,白蓮教自教主之下,便是四大法王,各路壇主……已然是一方諸侯。
可見白蓮教的誠意!
周黑虎腦中飛速權衡利弊,他很清楚,白蓮教大勢已成,兵鋒銳不可當,即便沒有他也能破城。
到時候,他的身份便尷尬了,說不定,還要被白蓮教清剿,用來收複本地民心。
再者,他早已厭倦了做官府、鄉紳的走狗,看人臉色、受人拿捏。
與其俯仰由人,不如順勢而起,借白蓮大勢,搏一場滔天富貴! 一念既定,周黑虎猛地一拍椅把手,轟然起身,他大步踏出,對著蘇衡沉聲拱手,聲如洪鐘:
「好!」
「周某不願再做官府爪牙、鄉紳走狗!自今日起,黑風寨全體弟兄,歸順白蓮教!」
「願隨大軍攻破府城,順勢取功名、搏大業!還請護法回復教主,周某定傾力相助。」
蘇衡見狀,臉上終於露出一抹爽朗笑意,抬手頷首:
「大當家果識時務,靜待破城之日,論功行賞,絕不食言!」
雙方徹底成了一家,周黑虎臉上也露出笑容:「蘇護法,眼前就有一個好機會……」
他開口,緩緩訴說本地官府與鄉紳之間的齷齪……
蘇衡聞言,眸光驟然一亮。
他本是讀書人出身,飽讀史書、深諳治亂興衰之道,看透了歷朝歷代起義成敗的核心癥結。
他心中暗道:
「尋常流寇起兵,只知攻城略地、劫掠錢糧……看似聲勢浩大,實則了所有士族鄉紳。」 「那些鄉紳望族,手握土地錢糧、掌控地方輿論、通曉民生治理,是立足地方的核心根基。」
「不籠絡他們,即便占據城池,也無人幫你治理地方、收納賦稅、安撫百姓……」
「兵馬再多,也只是無根浮萍、空中樓閣,終究只能四處流竄,坐吃山空,遲早兵敗身死!」
「此地官府昏庸無道,打壓鄉紳,已然徹底寒了本地士族的心!」
「如今他們與官府徹底離心、心生怨懟,正是我白蓮教絕佳的拉攏時機!」
「一旦爭取到廣大鄉紳士族支持,我們便有了穩固的統治根基!」
他連忙開口:「周兄,請為我引薦本地鄉紳。」
……
這日清晨,徐府之內驟然傳出驚惶尖叫。
「死人了!死人了!」
「好幾個人……都死了!」
消息飛快傳到正堂,徐老爺聞聲心頭一緊,連忙讓人前去查驗。 片刻後,管家神色慌張、腳步匆匆跑回大堂,臉色慘白,顫聲稟報:
「老爺,不好了!府里昨夜一夜之間,死了四名僕役!」
「死狀極其詭異,皆是七孔流血,全身僵硬,查不出半點傷痕,也看不出是染病還是中毒!」
徐老爺身軀一震,瞳孔驟縮,無病無災,一夜暴斃,七孔流血……
這是警告!
一股徹骨寒意席捲全身,徐老爺渾身發冷,良久,緩緩閉上雙眼,聲音沙啞無力:
「罷了……罷了。」
「備糧,五百石,盡數上交官府。」
與其全家莫名遭禍、家破人亡,不如舍財消災,暫且苟全。
……
柴房之內。
陳勝靜坐柴草堆上,聽完外頭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四名一夜暴斃的僕役,自然是他的手筆。
正是此前毆打、折辱過他的幾人。
這些日子,他低調蟄伏,一邊默默調養身體,一邊不斷嘗試,摸索護身手段。
最終,憑藉他的眼界,摸索出了適合此身的勁力體系——明勁、暗勁、化勁。
這等力量很是粗淺,算不凡,但也足以讓他擁有最基礎的自保之力。
昨夜,他便是以入微暗勁,無聲無息滲入那幾人臟腑,致人暴斃。
陳勝緩緩起身,數月靜養,身上外傷盡數癒合,體內早已悄然積蓄起一股氣血勁力。
他心中喃喃:
「當今天下大旱,綿延數州,流民百萬,餓殍遍野。」
「官府不恤民情,苛捐雜稅層層盤剝,權貴鄉紳肆意兼併土地,壓榨百姓。」
「四方草莽豪傑紛紛揭竿而起,占山為王、聚兵割據……這也是我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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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晉。
仙道入世,禮教森嚴,門閥鼎立,共治山河。
天下修行根基,盡繫於天外降下的仙道至寶——氏族榜。
榜定九品,曰九品中正制。
下三品為寒門修士,大多止步服氣境。
中三品為郡望大族,可育道基修士,鎮守一方水土。 上三品為門閥世家,族中可出紫府真人,為國之樑柱,屹立修行之巔。
而大晉司馬氏,更是冠絕世間的一品門閥,是執掌氏族榜權柄的五大家族之首。
族中坐鎮紫府後期大真人,底蘊深不可測,世代執掌大宗正之位,品第天下修士、核定世家位次。
帝都之內,寧王府。
王府朱門高聳,琉璃覆頂,飛檐斗拱映流雲,白玉石階繞靈泉。
府內青玉鋪地、錦幔垂廊,往來婢僕皆是步履輕緩、氣度規整,一派仙道門閥的鼎盛氣象。
王府深處,一座清幽靜殿孤立靈園之中,遠離塵囂,專為世子清修所用。
殿內檀香裊裊,玉幾橫陳,琴劍分列,道韻悠悠。
一名青衫道袍青年憑窗端坐,發束玉冠,眉目清雋,風神俊朗,周身自帶一股疏離出塵的淡漠氣韻。
正是寧王府嫡長世子,司馬華,表字玄明。
他素來偏愛黃老玄談、清虛修道,日日靜坐殿中,誦道養氣。
此刻唇齒輕啟,低聲低吟: 「練形似鶴形,一畦春水四時清……」
殿內十餘位垂手侍立的婢女皆斂息凝神,靜靜侍奉左右,添香拂塵、整理書卷。
就在此時,殿外廊下傳來一陣輕快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家生奴僕滿臉紅光、喜色難掩,一路小跑而來,顯然是喜訊,迫不及待想要入殿稟報。
可剛奔至殿門之前,便被兩尊鎮守殿宇的白玉石獅驟然鎮住。
雙獅體態磅礴,雙目深邃威嚴,血盆大口微張,宛若活物,鎮守清修禁地。
奴僕心頭一凜,瞬間收住腳步,臉上喜色盡數斂去。
他當即躬身垂首,屏氣凝神,恭恭敬敬立在石獅之下,靜靜等候傳喚,不敢妄動分毫。
這一等,便是許久。
殿內道吟緩緩停歇,良久,一道清淡悠遠的聲音方才緩緩傳出:
「進來吧。」
奴僕如蒙大赦,低頭弓腰,快步踏入殿中。 抬眼便見司馬華端坐窗前,一眾婢女環侍左右,道韻肅穆,貴氣天成。
他不敢仰視,雙膝一彎,重重跪伏在地,聲音激動微發顫:
「世子爺!大喜!大喜啊!」
司馬華眸光淡淡掃來,輕聲道:
「何事慌張,說來。」
「大宗正親評的月度月旦榜,今日出爐!」
奴僕抬頭,滿臉狂喜,高聲稟道:
「世子爺您赫然登榜!位列琅琊八俊之首!」
「榜中評語——琅琊八俊,玄明無雙,風神凝遠,森森青松,可擔大廈棟樑!」
殿內一片寂靜。
月旦榜,絕非虛名。
此榜由大宗正親裁,月定名次、年評高低,足以撼動修士根基、改寫世家命運。 寒門修士若能旦榜一句佳評,便可名望加身,有望踏出服氣境、修成道基。
甚至能攜名望抬升家族品級,讓寒門躋身郡望,世家子弟登榜,更是道途坦蕩,不可限量。
司馬華身為司馬氏嫡長,族中早已將他視作下一代大宗正培養,如今再評語,前途無量。
可聽完稟報,司馬華只是微微頷首,神色淡然,無半分欣喜之色,輕聲道:
「知曉了,退下吧。」
奴僕雖詫異世子的淡漠,卻不敢多言,恭敬叩首,躬身退離大殿。
殿中重歸清靜,檀香裊裊。
司馬華抬眸望向窗外流雲,心中喃喃:
「大伯倒是一如既往,舉賢不避親啊。」
這執掌月旦榜、核定天下名望的大宗正,正是他的親伯父。
此番評語,實則是家族造勢的結果,只為給他鋪路,讓他名動天下。
可這份世人趨之若鶩的榮光,於他而言,卻索然無味。 他低聲自語,語氣帶著幾分悵然,幾分疏離:
「初次登榜,便壓過琅琊八俊一眾天驕,棟樑之評,世人皆道我當一飛沖天……」
「可這世俗功名、門閥權柄、世間名望……終究非我所求。」
司馬華提筆落墨,留下一封簡短家書,置於玉案之上。
而後只著一身樸素道袍,不攜金玉、不帶僕從,踏出院落,乘風離去,遠赴東山,避世修行。
……
數日之後。
慌亂的呼喊響徹寧王府。
「大老爺!大老爺!不好了!出大事了!」
下人神色倉皇,一路狂奔闖入主院,跪倒在地,聲音顫抖:
「世子爺不見了!遍尋王府上下,不見蹤跡!」
端坐主位的大宗正司馬衍聞言,眉頭驟然緊鎖,神色一沉: 「何事慌亂?方才登榜揚名,怎會無故失蹤?」
下人連忙將案上遺留的書信呈上。
司馬衍接過書信,目光快速掃過紙面,緊繃的神色緩緩舒展,繼而朗聲大笑:
「好好好!當真是我司馬氏的麒麟兒!」
書信之中,司馬華言明自身執念,厭倦世俗門閥紛爭,欲遠赴東山,避世清修,養道靜心。
司馬衍卻當自家素來偏愛玄談修道的後輩,終於懂事了,開始學習避世養望、厚積薄發。
他撫須沉吟:
「不錯,年少盛名最易浮躁,能靜心避世,實屬難」
「此番歸隱,我正好為你抬升位次。」
「下一次月旦榜,我便為你親題評語——玄明不出,則如蒼生何!」
此等評語,足以讓司馬華名垂大晉,冠絕當代。
可司馬衍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別,便是杳無音訊,滄海桑田。 一日、一月、一年、十年……
歲月流逝,東山茫茫,再無司馬華半點蹤跡。
大宗正數次派人遠赴東山搜尋,踏遍山林,窮盡一切手段探查,終究一無所獲。
最終,下人只在東山一處青石崖壁之上,尋行遒勁清逸的刻字:
道號太乙,避世修行,不問紅塵,不問門閥。
寥寥數語,消息傳回王府,司馬衍勃然大怒,一掌震碎身前玉幾,怒火滔天。
布局落空,多年心血盡數付諸東流。
「豎子!氣煞我也!」
「家族傾盡數十年資源,傾力栽培,靈脈、功法、至寶、名望,無一吝嗇……」
「他卻一意孤行,避世失聯,荒廢天賦、拖累家族聲望!」
滔天怒火過後,司馬衍終究是執掌大宗正的頂級人物,心境迅速平復,他冷聲道:
「哼!!」 「我司馬氏屹立千年,靠的是世家根基、代代傳承,絕非一人之功!」
「少一個玄明,便再立一人!」
當即,司馬衍下令宗族重選天才,全力培養新一代繼承人。
幾經篩選,最終看中族中一名心性沉穩、天賦卓絕的少年——司馬鄴,字重樓。
自此,司馬氏所有資源盡數傾斜司馬鄴,傾力栽培。
昔日為司馬華預留的評語,也盡數更迭,新的絕世評語,響徹大晉世間:
「重樓不出,則如蒼生何!」
……
時光悠悠,歲月無聲。
彈指一瞬,天地格局劇變,大晉承平不再。
北地蠻荒,驟然崛起一位梟雄人物——軻比能。
此人天賦絕世,以一己之力橫掃北地各族,壓服無數宗門、部族,一統北地,被尊為大可汗。 而後,軻比能獨身南下,闖入大晉腹地,談笑間便擊破執掌【氏族榜】的五大門閥家主。
軻比能立於長空之上,衣衫獵獵,放聲大笑,聲震千里:
「哈哈哈!」
「昔日天外降下【氏族榜】,伴隨金刀之讖,爾等門閥自詡天命,誅殺劉姓血脈。」
「可爾等不知,我祖母便是中原劉姓遺脈,我自取中原姓名——劉柯!」
「今日一戰,門閥崩塌,可見天命我身!」
一語落地,全場死寂。
司馬鄴等一眾門閥宗主佇立當場,面色慘澹,眼神黯淡。
就在此時。
虛空之上,雲霧緩緩流轉。
一名素衣道人身立長空,無人知曉他從何而來,無人察覺他何時現身。
道人行了一禮: 「太乙見過大可汗!!」
軻比能眸光驟凝,心頭升起忌憚。
他證丹果位,自認當世無敵,可面對這突然現身的道人,竟生出莫大壓迫感。
他沉聲開口,語氣戒備:
「道長何時成就金丹正果?」
太乙道人眸光平和,唇齒輕啟,聲如流水,淡然悠遠:
「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道成無早晚,心至即圓滿。」
軻比能心底暗自冷笑,滿口玄虛空談,不過是故作高深,想要亂他心神。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緩緩開口:
「如此說來,道長今日執意要阻攔於我?」
太乙道人淺淺一笑:
「我前來了結一段陳年因果,大可汗宏圖在前,亦當歷經此劫。」 轟————!!
話音未盡,軻比能不再多言,直撲太乙道人。
太乙道人袖袍輕展,水幕自虛空浮現,橫亘天地。
二者轟然碰撞,空間層層破碎、坍縮,無量時空不斷破滅又新生。
無數修士遠遠眺望,只能看見兩道身影在無盡破碎的時空之中輾轉廝殺。
不知激戰多久,兩道光芒糾纏在一起,猛然向內坍縮。
下一瞬,長空空空蕩蕩,軻比能與太乙道人,就此不知所蹤。
……
硝煙慢慢彌散,倖存的門閥強者久久佇立雲端。
司馬鄴怔怔望著道人消失的方位,族中的往事猛地湧上心頭。
「太乙道人……司馬玄明……」
昔日月旦榜之上那句預備好的評語轟然浮現腦海: 「玄明不出,則如蒼生何?」
種種思緒交織,他心中五味雜陳,說不清是唏噓,還是感慨。
……
遙遠的維度盡頭。
一片無邊混沌之中。
太乙道人的身影悄然浮現,手中一個葫蘆,軻比能被鎮壓其中。
他垂眸沉思:
「俗世因果已然了結,四大水宿金位也歸位,最後一點差在哪呢?」
他緩緩閉合雙目,心中思索。
恍惚之間,他看見無盡光海之內,一名頭陀靜靜佇立,手持鮮花,含笑望向自己。
「過去佛?還不醒來?」
轟隆! 太乙道人心神震顫,萬千虛妄盡數消散。
流光席捲周身,素色道袍消融不見。
再顯現時,原先的道人已然化作一名身披袈裟的佛陀,佛光浩瀚,普照混沌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