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宅邸,青磚黛瓦,庭院闊綽。
正廳之內。
周老爺端坐主位,一身錦袍面色鐵青,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茶杯震當作響,茶水四濺。
「荒唐!簡直荒唐至極!」
他胸腔起伏,怒火難壓,方才下人傳回的消息,徹底打亂了所有鄉紳的計劃。
身側周家大公子躬身立著,靜靜聽著父親發怒。
周老爺咬牙寒聲:
「此前我們周遭十幾家鄉紳大族,私下結盟,唇齒相依、抱團抗攤,以此逼官府退讓!」
「所有人都咬牙扛住壓力,唯獨徐家!唯獨他徐家先慫了!悄悄上繳五百石糧食!」
「口子一開,聯盟徹底破了!餘下各家如今進退兩難,徐家這一步,賣了所有人!」
周家大公子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輕蔑冷笑:
「父親,這也正常,徐家本就是如今這地界的沒落門戶,撐不起大事。」 「祖上倒是風光,出過進士,可那是幾代之前的舊事了,這一代連個舉人都考不中。」
「徒有大族虛名,遇上官府施壓,扛不住壓力,再正常不過,說到底,就是沒骨氣、沒底氣。」
周老爺聞言,緩緩點頭,顯然也是這般看法。
周家大公子目光微閃,上前半步,壓低聲音獻策:
「父親,事已至此,怒罵無用,不如順勢而為。」
「聯盟已破,我們各家處境尷尬,與其跟著徐家一起被動挨刀,不如主動示好官府。」
「依我之見,我們索性徹底把徐家推出去。」
「徐家百餘年的田產、商鋪、家底豐厚,足夠餵飽衙門,到時候便不會再死咬我們。」
周老爺聞言,似乎有些猶豫。
他們這些鄉紳互相聯姻,其實都算是親戚,這樣做傳出去,有失體面。
不過看著兒子的目光,他咬了咬牙:
「好!」 「既然徐氏不仁義,也怪不們!!你即刻去辦,把這件事徹底敲定!」
「此時不能咱們一家出力,還要大家一起做!!」
……
府衙正堂。
燭火搖曳,映案上的文書明暗交錯。
知府端坐主位,聽完師爺匆匆稟報的內情,面色微微遲疑。
「你是說,其餘各家鄉紳,已然私下串通,打算拿徐家來頂這次攤派?」
師爺躬身垂首,沉聲回道:
「回府君,正是如此,周家牽頭,各家默許,已然達成默契,準備棄徐家自保。」
知府眉頭緊鎖,緩緩開口:
「可徐家終究是第一個識時務、率先低頭之人。」
「別家全都硬扛觀望,唯獨徐家主動上繳五百石糧草,率先為本府分憂。」 「如今轉頭便要拿他開刀、任由眾人構陷頂罪,未免太過涼薄,傳出去於本官名聲有損。」
他為官多年,深諳官場人情世故,徐家算是站隊自己的人,落般下場,著實不妥。
師爺見狀,想起各家送來的土特產,當即上前一步,低聲懇切勸道:
「府君為官一方,當算大局,不可算小恩小義。」
「徐家昔日雖有祖上進士榮光,可時至今日,已然是無根無憑的沒落士族。」
「豈能因徐家一家,便要徹底全境所有鄉紳大族?」
「此次攤派本就民怨隱隱,若所有士族離心,日後府城籌措糧草、維穩地方、收繳賦稅,處處都會有人暗中掣肘、消極對抗。」
「年終政績、官場考評、地方安穩,盡數繫於這些鄉紳手中。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知府神色一動,似乎還在猶豫。
師爺卻看出府君已然鬆動,只差一個台階,當即遞上說辭:
「屬下這裡,恰好有一個由頭,既能名正言順處置徐家,安撫鄉紳,又能保全府君官聲。」
知府看向他,師爺連忙開口: 「近日徐府一夜暴斃四名僕役,七孔流血、無傷痕,死狀詭異至極,滿城皆知。」
「我們大可對外定論:徐家府邸暗通白蓮邪教,其家中詭異死人,便是修習邪法所致!」
「如此一來,府君處置徐家,便是剿滅邪教餘孽、肅清地方亂源、保全境安穩。」
知府聞言,眼中最後一絲顧慮徹底消散:
「好!就依此計!」
……
周府內堂,窗明几淨。
周老爺剛剛收到府衙師爺暗中遞來的密信,嘴角噙著壓抑不住的笑意:
「好好好!!」
官府決意拿徐家開刀、借通邪罪名徹底清算徐家基業,他心中暢快無比。
徐家率先叛盟服軟,蠢笨至極,落般下場,理所應當。
「一旦徐家倒台,官府對我等的施壓自然大幅放緩……」 「更妙的是,徐家數十年積累的良田、鋪面、宅院盡數空出……」
他坐在太師椅上,心中已然開始盤算該吞下徐家哪幾處臨河良田、城中地段最好的商鋪。
周家大公子快步走入廳堂,神色肅然,俯身貼在周老爺耳邊,壓低聲音飛快稟報一通。
寥寥數語,周老爺眉眼一沉,眉頭緊緊擰起:
「黑風寨的人親自登門了?」
他低聲反問,語氣帶著幾分警惕。
這片區域,各家鄉紳都和黑風寨有往來,他們也不例外。
可雙方向來只派心腹下人暗中往來,這般突兀到訪,絕無好事。
周老爺沉吟片刻,目光沉定,冷聲道:
「讓他進來,我倒要看看,今日黑風山來人,意欲何為。」
不多時,一道素色身影隨管家緩步而入。 來人一身素雅布袍,步履從容,進退有度,踏入豪門廳堂依舊不卑不亢、氣度安然。
周老爺端坐主位,目光微眯,細細打量來人,心底快速復盤黑風寨所有頭領、骨幹的樣貌履歷,卻全然對不上號。
他緩緩開口:
「不知閣下是黑風寨哪位頭領?」
「周某與黑風山往來多年,寨中大小人物,我大多眼熟,卻從未見過閣下。」
蘇衡聞言淡淡一笑,從容拱手,自報家門:
「在下蘇衡。」
「蘇衡?」
周老爺眉頭微挑,語氣帶著明顯的疑惑:
「周某確實未曾聽過山寨有這一號人物?」
蘇衡輕輕一笑,緩緩道出真實身份:
「周老爺慧眼如炬,在下確實並非黑風寨人士。」 「在下乃是白蓮教護法,周大當家已然歸順我白蓮義軍。」
「我今日登門,便是代白蓮教,與本地鄉紳望族一談前路。」
此時的蘇衡,尚且不知徐家之事,此行目的依舊是拉攏本地士族,穩固地方根基。
這話一出,周老爺心中瞬間掀起波瀾。
「原來是白蓮護法,老夫失敬。」
他面上依舊維持著溫和客套,心中卻盤算著聯繫官府將黑風寨一網打盡。
不聽話的狗,便沒有存在的價值了!!
在周老爺眼中,白蓮教縱使近期聲勢浩大,終究是底層泥腿子成不了氣候,坐不穩江山。
流寇終究是流寇,遲早會被朝廷重兵圍剿、徹底覆滅。
他面上陪著寒暄:
「蘇護法遠道而來,辛苦至極。」
「只是老夫愚昧,一直聽聞貴教轉戰西線,未曾想會關注我們這裡?」 蘇衡淡然一笑,從容回道:
「亂世將至,蒼天換主。我教不日便要大舉興兵,此番調轉兵鋒,直指此地府城。」
「以往各路義軍落敗,皆因只知攻城略地,卻不懂安撫士族,我教此番前來意在安民。」
「周家乃是本地望族,根深葉茂、通曉民情、掌控鄉望。」
「在下登門,便是希望周老爺順勢應天,替義軍安穩地方,彼此互利,共取大業。」
此言入耳,周老爺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他預想過白蓮教想要在這裡建立分壇,開闢新戰線,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竟要興兵來此。
他強壓下心驚肉跳,沉聲追問:
「護法此言當真?」
蘇衡坦蕩自若:「自然,我家教主……」
他開口敘述一些教中的情況,也不怕消息外泄,畢竟大軍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越聽,周老爺心底越是冰涼,他太清楚府城底細。 守軍羸弱、軍備腐朽、兵無戰心、民多怨懟,所謂城防,看似巍峨,實則不堪一擊。
一旦遭白蓮教合圍,這座城絕對守不住!
別看這人在自己面前彬彬有禮,但賊寇始終是賊寇,若是自己與之對抗,下場難料!
官府大勢已去,他何苦要陪著陪葬?
瞬息之間,周老爺心中立場逆轉,不再有半分對抗之意,緩緩開口:
「亂世滔滔,大勢所趨。」
「我周家世代居此,不願逆勢而為、禍及全族。義軍大業,我周家可為其略盡綿薄之力。」
「我可抽調族中旁系子弟改名換姓,歸入義軍麾下聽用,全力配合護法行事。」
正是最典型的兩頭下注!
蘇衡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周家老狐狸的心思。
他面上依舊溫和頷首,淡淡笑道:
「周老爺深明大勢、審時度勢,實屬明智。」 他心中卻是冷笑,周家既然上了船,便再也沒有輕易下船的餘地。
……
數日光陰轉瞬即逝。
這一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晨霧未散。
一陣密集刺耳的馬蹄踏地聲、刀槍出鞘的錚鳴,驟然撕裂了徐府的寧靜。
「圍府!封鎖四門!任何人不出!!」
喝喊聲轟然炸響。
數百名衙役、府兵披甲持刀,氣勢洶洶而來,瞬間將偌大一座徐府圍泄不通。
徐府上下瞬間炸鍋。
管家連滾帶爬衝出二門,看著外頭密密麻麻的兵甲,臉色瞬間慘白。
「老爺!不好了!官兵圍府了!好多兵!」
正堂之內,徐老爺剛梳洗完畢,端坐椅上飲茶調息,聽聞此言,手中茶水晃出大半。 他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預感瞬間籠罩全身。
「慌什麼!」
徐老爺強壓驚惶,厲聲呵斥,故作鎮定起身,整理凌亂衣襟,大步走出大堂。
徐公子緊隨其後,臉色緊繃,眼底滿是驚疑。
父子二人踏出正門,直面森森刀槍、肅殺官兵。
帶隊的將領一身黑色甲冑,面色冷硬如鐵,居高臨下睨著徐家父子,氣勢逼人。
徐老爺強撐著氣度,拱手沉聲開口:
「這位將軍大人!徐某近日謹遵府衙號令,主動上繳五百石糧餉,為國分憂、為民減負,自問無半分過錯!」
「今日官兵圍我私宅,封鎖門戶,不知徐某何罪之有?!」
那守將聞言,冷冷嗤笑一聲:
「休要巧言狡辯!你徐家看似納糧示弱,實則包藏禍心、暗蓄亂謀!」
話音落下,他抬手一揚,身後文書跨步上前,展開公文罪狀,朗聲宣讀: 「今查,本地徐氏一族,暗通白蓮邪教,私蓄詭術,府中僕役暴斃,實為修習邪法所致!」
「徐家暗中勾結白蓮亂賊,窺探城防,意圖謀逆作亂、禍亂地方!」
「罪證確鑿,特此抄家拿問,拘拿全族,從嚴查辦!」
罪狀轟然落下,赫然是滅門重罪!
「什麼?!」
「欲加之罪!欲加之罪!!」
徐老爺氣身發抖,鬚髮飛揚,聲音悲憤。
一旁的徐公子更是目眥欲裂,當場嘶吼:
「冤枉!我徐家天大的冤枉!!」
「官府貪厭、慾壑難填!我徐家步步退讓、百般順從,拿出半數存糧供奉官府!」
「你們轉眼就翻臉不認人,憑空捏造罪名,分明就是想生吞活剝我徐家五代基業!!」
「欺壓良善、構陷士族,天下哪有這般為官的道理!!」 帶隊將領面色愈發冰冷,冷喝一聲:
「刁民狂言,藐視公堂、詆毀官府!罪加一等!就地正法!」
話音未落,身旁刀斧手跨步而出,寒光驟然一閃。
噗嗤——!
鮮血噴涌四濺,染紅門前青石台階。
徐家大少頭顱滾落,滾落在地,雙目圓睜。
「我兒——!!」
徐老爺喉嚨發出一聲破碎的悲吼,整個人瞬間渾身脫力,雙腿一軟,直直向後癱倒。
旁邊幾名徐家老僕慌忙上前攙扶,卻根本扶不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
不過一瞬,這位大族家主,面色灰敗如死,整個人驟然蒼老十餘歲。
他呆呆望著愛子慘死的屍身,腦中一片空白,無比悔恨:
「我錯了……是我錯了……」 若他當初咬牙死守盟約,與眾鄉紳共進退,官府絕不敢如此肆無忌憚!
「搜!」
不多時,前院哭聲震天、慘叫四起。
官兵蜂擁衝進徐府各處院落,翻箱打砸,府中金銀庫房、帳房文書盡數被封。
府里下人但凡稍有躲閃反抗,當即便是刀背抽打呵斥。
一眾雜役、婢女、廚娘被官兵拿著刀棍驅趕呵斥,押到後院空曠天井裡,黑壓壓跪倒在地。
陳勝混在跪地的人群之中,垂著頭裝作惶恐不安,心頭暗自感慨:
「我還未籌謀起事,徐家反倒先行落破人亡的下場。」
「不可久留。」
陳勝餘光掃視四周,借著官兵轉頭空隙,身形微微一滑,扎進一旁僻靜的迴廊陰影深處。
蟄伏在徐府這數月時日,他白日幹活打雜,夜裡細細摸索踏勘。
整座徐府一磚一瓦,他早已在心底記熟於心。 陳勝心道:
「趁亂去取點盤纏,然後便脫身離去。」
很快,他一路貼著廊柱陰影輕步穿梭,全程落腳輕盈,轉瞬便摸到一處偏僻庫房。
他不多貪戀,快速挑選打包了幾樣金銀收入行囊,朝著後院最高的圍牆行去。
……
後院的院牆足足高兩丈,牆面打磨分平整光滑,幾乎沒有可以落腳抓握的凸起之處。
兩名留下來應付後院值守的衙役扛著長刀,隨意仰頭打量了一番高聳院牆。
一名衙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漫不經心笑道:
「這牆光溜溜這麼高,別說人了,就算是野貓都難爬上去,還操心有人從這兒逃跑?」
另一名衙役跟著點點頭:
「純屬白費力氣。」
兩人隨口閒聊幾句,扛著刀慢悠悠轉身折返天井,打算找個地方摸魚。 卻沒發現,牆下的陰影悄然出現了一道身影。
旁人視作天塹的高牆,對如今的陳勝而言算不上阻礙。
這數月日夜打磨體魄,淬鍊勁力,周身筋骨血肉盡數洗髓重塑。
陳勝緩緩吸氣,氣沉丹田,渾身筋骨由鬆弛驟然繃緊。
踏!
腳下只傳出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
身軀驟然騰空拔起,身形如同掠空飛燕般輕盈舒展,整個人貼著光滑牆面節節攀升。
須臾之間便穩穩翻上牆頂,稍作停頓縱身一躍。
呼——
晚風輕輕拂動衣擺。
陳勝輕飄飄落在牆外荒蕪的野草叢裡,腳掌微微卸力。
最終,轉身匯入街邊四散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