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幾日。
趙舉人長長喘出一口粗氣：
「我等還活著！！」
他本以為白蓮教這種亂世流寇破城之後，必然是燒殺擄掠，全城慘遭洗劫。
可萬萬沒想到，這群賊兵入城之後，居然還算規矩！
那些泥腿子就算了，死就死了！
但是他們這些士紳所在的區域，秩序卻是穩定，甚至還有人專門過來宣講『約法三章』！
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
看著眼前光景，趙舉人眉頭緊鎖，低聲喃喃自語：
「怪事，真是怪事。」
「尋常流寇，只求劫掠一時、吃飽便走，哪有這般約束軍紀、安撫地方的做法？」
「這般作為，幾乎是打算以府城為根基，長久紮根立業？」 念頭至此，他心中滿是驚疑，想起這些天城中流言四起，傳沸揚揚。
大街小巷都在說，此番白蓮教能夠輕取府城，並非全靠兵力強悍。
城內各大士族暗中助力、通風報信、開門內應，才是破城關鍵。
趙舉人心中一動，有些恍然：
「爭取士紳之心？這白蓮教內部倒是有高人！」
這般想著，他也為自己的身份生出一些自豪。
……
與此同時，周家大宅。
周家二公子滿臉焦躁，快步走入內堂，對著端坐品茶的周老爺急聲開口：
「父親！城中流言愈演愈烈了！」
「如今全城都在傳，是咱們一眾世家鼎力相助，白蓮教才破城！」
「可咱們不過派了幾個旁系子弟投效，破城之功，根本輪不到我們！」 他連連跺腳：
「白蓮教故意誇大我等功勞，把所有府城大族都架在火上烤，強行把我們綁上白蓮的賊船！」
「一旦朝廷大軍圍剿，我們首當其衝，脫不掉通匪罪名！」
周老爺神色淡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為父自然知曉。」
二公子急道：「那我們該如何是好？一旦被徹底綁定，日後白蓮兵敗，我周家滿門皆誅！」
周老爺抬眼，淡淡安撫：
「慌什麼，亂世之中，是非黑白，從來都是勝者定的。」
「如今是主動從賊，還是被動裹挾，尚無定論，局勢未定，退路便未定。」
二公子見周老爺這般態度，頓時安心幾分。
周老爺揮手讓二公子退下：
「你且安心在家中，謹言慎行，不可妄議局勢，穩住自家身段即可。」
待兒子離去，周老爺臉上也微微皺眉： 「未雨綢繆啊！！」
他已安排長子以及不少核心子弟攜帶半數族中細軟遠走他鄉，四散避禍。
周老爺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低聲自語：
「白蓮未必成事，朝廷未必安穩。」
「亂世棋局，唯有多方落子、處處留路，方能保我周家百年傳承、香火不絕。」
……
府城衙門。
近日方天的心情極好，自採納蘇衡的建議、安撫士族、吸納鄉紳子弟後，他麾下大為不同。
以往手下都是不通文墨、只會廝殺劫掠的粗莽武夫，辦事混亂、毫無章法。
如今大批鄉紳子弟、讀書人投靠，接手錢糧、戶籍、文書、後勤諸事，條理分明、井然有序。
不僅事務順暢，連麾下風氣都煥然一新。
更讓他欣喜的是，蘇衡參照朝廷百官體系，為白蓮教重新修訂整套官制體系。 捨棄了往日粗陋的教主、法王、壇主草台稱呼，設文武官職、定品級、分權責、立規矩。
他手下再也不是亂糟糟的匪寇團伙。
端坐主位，看著階下文武分列、各司其職的模樣，方天第一次真切體會到身居九五的威儀。
他心中豪氣叢生，占據數府之地，擁兵數十萬，麾下文武，已然有割據一方的資本。
這些日子，他麾下諸將也紛紛勸進，言其功蓋一方，可順勢稱王、建制立號。
方天按捺住心頭想要稱王建制的躁動，轉頭看向身側躬身肅立的蘇衡，開口詢問：
「先生，如今我坐擁數府之地，城郭在手、人心初附。」
「只是朝廷定然不會坐視我等割據，早晚必發大軍圍剿。依你之見，下一步該如何布局？」
蘇衡上前一步，躬身拱手：
「主公，我軍如今最大的短板不在人手，而在軍械甲仗極度匱乏。」
「真要正面對抗官兵，我軍僅憑人數硬拼，損耗極大，難以長久抗衡。」
方天聞言眉頭緊蹙，沉聲問道： 「軍械匱乏？」
「府城乃是一方重鎮，城中官庫難道沒有囤積軍備？」
蘇衡聞言無奈苦笑，緩緩解釋：
「主公有所不知，如今的官府吏治，早已腐朽。」
「府庫歷年囤積的鎧甲、刀槍、箭矢、守城器械，大半都被歷任官員暗中倒賣、中飽私囊。」
「僅剩一堆鏽鐵殘刃、破爛朽木，根本不足以武裝兵馬。」
這話一出，方天臉色微沉，心底滿是唏噓，萬萬沒想到堂堂重鎮，竟糜爛至此。
而蘇衡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心中還有一層隱情未曾點破——官府變賣的精良軍備，大半都落入了各大豪強士族手中。
不過眼下正是雙方的蜜月期。
若是此刻強行向士族追繳軍備，必然徹底激化矛盾，償失。
他已然尋到了破局之法。 蘇衡抬眼看向方天，繼續進言：
「屬下已然尋人，可解決此事！」
方天眼中一亮，連忙追問：「先生快快道來，是何人何地？」
蘇衡開口解釋：
「白石縣飛天虎，陳勝！」
「此人獨占白石鐵礦，可自主冶鐵、鍛造軍械、打造兵甲，源源不斷。」
「此人之前接連攻破豪強塢堡，開倉放糧、收攏流民，麾下流民數萬，也算是一方豪傑。」
「雖說他近日接受招安，團練的官職，但他與官府終究不是一路人。」
「待官府緩過神來，忌憚他手握鐵礦、私擁重兵，遲早會找茬清算、出兵圍剿。」
「若是能將他招攬歸入我白蓮麾下，便能徹底補軍軍械短板。」
「好！！」 他大手一揮：
「便有勞先生遣能言善辯之士前往招攬！」
「若此人真心歸降，助我共謀大業，本座不吝封賞，授其公侯之位，位在諸將之上！」
……
千里之外，京城皇城之內。
新受命的剿匪總督洪宗源，立於巨大的天下輿圖之前，靜靜思索。
皇帝提拔他總領剿匪軍務，他上台第一件事，便是敲定四正六隅，十面張網的圍剿大計。
天下流寇，歷來最頭疼之處，便是流竄無定、飄忽不定。
打就劫掠割據，打不贏就四散逃竄，遊走各州府，官軍追剿疲於奔命，始終無法根除。
洪宗源的十面張網，便是以重鎮為點、以州縣為線、層層布防、面面合圍，堵死流寇逃竄之路，逼其聚於一處，再重兵合圍、徹底剿滅。
此刻，麾下親兵快步入殿，跪地稟報：
「總督大人！急報白蓮教攻破……」 他接過軍報，知曉白蓮教在府城安撫大族，似乎有建制稱王的想法。
洪宗源頓時哈哈大笑：
「好！太好了！」
「只要他們敢紮根，本督的十面張網，便能盡數落位！」
「圍而困之、斷其糧道、絕其外援……令其永世不身！」
……
白石礦區，校場之上。
兩千神弩營列陣肅立，甲葉森然、氣勢肅殺。
以往建軍，真正的弓手難求。
弓手依賴天賦、臂力、眼力，需長年累月苦練，耗費數年之功才能成型，尋常勢力根本養不起大批量精銳弓手。
但弩手不同，短期集訓便可成軍，適合大規模列裝和陣戰碾壓。
唯一的難點，就在於弩箭！ 不過，陳勝帶著手下攻克了許多技藝難題，手下的制式連弩早就工藝成熟、足以批量生產。
因此，他專門建立了「神弩營」，作為手下的殺手鐧。
如今正要檢驗一番！！
「開始！」
「是！」
校場之上，演兵正式開啟。
隨著隊官一聲令下，整整的弩兵陣列瞬間動作劃一。
前排蹲姿上弦、後排立姿瞄準，層層遞進、交替射擊、輪射不絕。
「咻咻咻——！」
密集弩矢破空呼嘯，成線成面，盡數覆蓋在五十丈外土地上、密密麻麻。
一輪射畢，迅速上弦、補矢、再射，無間斷、無空檔，容錯率極低、殺傷力恐怖。
陳勝立在高台，望著井然有序的弩兵演武，眼底滿是滿意。 神弩營成型，遠有連弩覆蓋殺傷，近有長矛陣列固守，他麾下軍隊的遠近攻防體系，已然徹底成型。
正當他凝神觀演之際，阿敏快步登台，躬身低聲稟報：
「大當家，府城方向來人了，應當是白蓮教的使者。」
「剛剛踏入我縣地界，便被咱們外圍探子盡數鎖定，全程監視，未曾脫離視線。」
陳勝眸光微閃。
他的情報網如今雖輻射不遠，但白石縣，包括縣城之中，都有他的探子。
他心中有些好方的目的，對著阿敏吩咐：
「你且去迎一迎。」
「是！」
……
白石縣邊境官道。
白蓮教的使者周遠，帶著數十名護衛，風塵僕僕行來。 一路走來，沿途州縣十室九空，處處皆是亂世蕭條慘狀，周遠已然見怪不怪！
不過越是靠近白石礦區、踏入陳勝掌控的地界，眼前景象便越發顛覆他的認知。
官道被修整整通暢，沿途村落雖不富庶，卻人煙興旺、秩序井然。
無數青壯百姓被有序組織起來，開鑿溝渠、深挖水井、搬運土石……可謂是勃勃生機。
周遠勒馬駐足，眼底滿是震撼：
「這位飛天虎，果然不是等閒之輩。」
「僅憑這安民治地、穩聚人心的手段，便遠超尋常草寇！」
為探清虛實、摸清底細，周遠打算驅馬靠前，就近詢問百姓、打探軍中底細。
可下一秒，異變陡生！
沿途勞作的青壯百姓瞬間棄活起身，抄起身旁立著的長矛、木槍。
數十人快速集結，一桿杆長槍斜指前方，鋒芒林立、死死鎖住周遠一行人前路。
轉瞬結成錐形拒敵槍陣，氣場肅殺、戒備十足。 周遠身後一眾護衛瞬間拔刀戒備、全身緊繃，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周遠心頭一凜，連忙高聲自報身份：
「我乃白蓮教使者周遠！奉命前來拜見陳大當家，並無惡意！諸位切莫誤會！」
可前方持槍壯丁絲毫沒有鬆懈，依舊死死結陣圍困，冷聲喝令：
「放下兵刃！原地待命！我等可以護送爾等去！」
護衛們滿臉糾結，亂世行路，兵刃乃是性命根本，一旦放下，便是待宰羔羊。
就在雙方僵持對峙之時，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隊十餘騎精銳馬隊疾馳而來，甲冑鮮明、氣勢凜冽。
為首騎士勒馬停駐，高聲喊話：
「奉陳大當家之命，前來迎接白蓮教貴客！諸位一路勞頓，隨我入寨即可！」
有寨中人馬出面接引，緊繃的對峙氛圍終於緩緩散去。
周遠暗暗鬆了口氣，心中對這位未曾謀面的陳勝，敬畏更甚三分。 治民有序、全民皆兵，當真了不！
……
不多時。
白石大寨議事大堂。
周遠身姿恭敬，將此番前來的招攬目的，逐步道出。
「如今我白蓮教已割據數府之地，人心歸附。」
「教主雄才大略，已然有意建制稱王，與朝廷分庭抗禮。」
「若是大當家願意審時度勢、棄暗投明。」
「我家教主親口許諾，即刻冊封公侯爵位，共享大業！」
陳勝端坐主位，靜靜聽完整番封侯許爵的說辭。
差點繃不住了！
難怪方天在府城不走了，居然做起了稱王封侯的美夢，還要招攬自己？ 當真是笑話！
陳勝強按捺住心中笑意，委婉開口回絕：
「多謝方教主厚愛，盛情在下心領……」
周遠聞言，並無意外。
自他一路入境，親眼目睹白石地界的勃勃生機、全民皆兵的嚴謹秩序景象。
便早已斷定——陳勝胸有丘壑，絕非甘願屈居人下之輩。
周遠從容一笑：
「那便不談歸附，只談合作。」
「大當家如今看似被官府招安，實則與朝廷始終格格不入。」
「朝廷眼下無暇顧及，一旦騰出手來，第一件事必然是清算你這山中猛虎！」
「如今我白蓮教割據府城、直面朝廷兵鋒，已然替你擋在了最前面。」
「如今我白蓮缺軍械、缺甲仗、缺勁弩，大當家坐擁鐵山，我等便有合作的基礎。」 陳勝淡淡頷首：
「可以，不過我要糧食！！」
周遠聞言，倒是長舒一口氣，糧食雖然重要，但是他們如今卻不缺。
招降雖不成，但達成戰略合作，已然圓滿完成此行使命。
周遠出身府城大族的旁支，想起族中的安排，倒是心中一動：
「族中多方落子，這位陳大當家倒是一個潛力股！！」
「我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