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城大捷之後。
洪宗源親駐前線,剿匪戰局,驟然逆轉。
官軍一改此前節節潰敗的頹勢,層層推進。
沿途但凡依附白蓮、舉亂的州縣、地方義軍,盡數被掃平。
洪宗源治軍,不講招安,唯用重典,大軍所過之處,城破之後極少封刀。
血流成河、積屍堵巷!!
大軍過後,整座城池死寂沉沉。
但凡曾資助亂軍的士族大戶,不問首從,舉族連坐,白髮老者、垂髫稚童,無一倖免。
一座座世代望族的大宅被甲士破門而入,朱門庭院瞬間淪為修羅場。
一老年士紳被士卒按跪於地,目眥欲裂,死死盯著洪宗源,怒罵:
「洪宗源!你這匹夫!你這屠夫!」
「我等不過是被逼無奈,順勢自保!朝廷歷來寬赦脅從,何至於斬盡殺絕?」 「你如此酷烈嗜殺,就不怕天怒人怨、斷盡天下士族之心嗎!」
洪宗源端坐馬背上,身披重甲,神色淡漠,他居高臨下,薄唇輕啟:
「亂世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從賊便是叛臣,附逆便是死罪。」
「今日饒你一族,明日便有百族效仿,天下永無寧日。」
「殺!」
話音落,揮手示意。
刀光起落,怒罵戛然而止,百年望族基業,一朝清零!
屠戮士族之後,洪宗源再下嚴令:
「全城百姓,一律除名民籍,編入罪字營。」
所謂罪字營,便是戰場耗材,充作攻城前驅、徭役苦力……
無數衣衫襤褸的百姓被繩子串鎖、押出家門,男女老少連成長長一串隊伍,踉蹌前行。 滿城悲戚,無人敢抗。
短短數月,洪宗源連戰連捷、鐵血平亂,收復城池無數。
洪屠夫的名號響徹天下,鄉野孩童聞之,足以止啼。
……
大軍臨時校場。
數十萬罪字營民夫密密麻麻跪伏一地,衣衫破爛、面黃肌瘦、如同待宰羔羊。
洪宗源立馬高台,默然俯瞰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心底深處,掠過一絲憐憫。
他心中知曉,這些百姓,大多無辜,只是亂世浮萍,身不由己裹挾其中。
他在心中自語: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不過,他很快硬起心腸。 他心中很清楚:
「災荒連年,這群人,即便今日盡數釋放,無田無糧,終究活不下去。」
「最終還是會投奔亂軍、揭竿而起,成為下一批禍亂根源。」
「與其如此,不如今日盡數編入罪營,隨軍征殺、填溝壑、堵刀兵,死所。」
「既除流民隱患,又充軍前耗材,一舉兩」
諸多念頭在他心中閃過,洪宗源沉聲下令,嚴明軍紀:
「罪字營,各司其職!」
「勞作、抬棺、填壕、前驅攻城,凡有懈怠、逃逸、譁變者,全隊連坐,斬無赦!」
數十萬無籍民夫聚於軍中,隱患很大。
若管束不嚴、軍紀鬆弛,頃刻便會反噬大軍、釀成譁變。
……
一日過去。 洪宗源又是一番殺雞儆猴,砍下數百顆頭顱,好不容易安頓罪字營。
他回到大帳之中。
一位山羊鬍的幕僚上前低聲勸諫:
「總督大人!屬下冒死進言!」
「驅使無辜百姓為前驅,已然過激。」
「更要命的是屠滅各地望族世家,這些世家盤根錯節、姻親遍布朝野、門生故吏滿天下!」
「今日殺一族,明日結一怨,長此以往,後患無窮啊!」
洪宗源聞言,緩緩搖頭,心中毫無鬆動:
「亂世重典,治亂用猛。」
「如今白蓮勢大、天下浮動,各路士族觀望搖擺、首鼠兩端。」
「若不趁其根基未穩、徹底斬斷他們騎牆僥倖之心,他日賊勢大成,盡數附逆,是我之罪!」
他揮手遣退幕僚:「無需多言,退下。」 幕僚無奈長嘆,躬身退去。
帳中,只餘下洪宗源一個人,他輕輕嘆息:
「唉!」
有些話他一直藏在心中,並未對旁人說。
「過往王朝崩壞的根本,無非是人多地少、世家兼併、民無生路,只能揭竿而起。」
「當今天下,也是如此!!」
「土地十之七八盡歸士族,底層百姓無田可耕、無糧可食,年年饑荒、歲歲動亂。」
「若不解此等弊端,終究是治標不治本,殺盡白蓮,還會有紅蓮、青蓮、百花教此起彼伏。」
故而他走的是釜底抽薪、根治國弊之路。
第一,借大戰殺伐,編罪字營,海量消減底層人口,緩解土地供需矛盾;
第二,借平亂之名,屠戮割據大族,打散兼併土地,還田於民,緩釋天下積怨。
這般做法自然是自絕於天下士族。 朝野所有世家、門閥、官僚,都會恨他入骨、視他為公敵,可他孑然一身,無所畏懼。
洪宗源抬手取出一枚先帝御賜玉龍玉佩,心道:
「若能以臣一身惡名,清除一州之弊端,令朝廷延祚二十年……」
「臣,也算是對先帝了!」
他心中想著,提筆寫下一副書帖:
「承恩殿上沐清輝,一劍橫身護紫微。莫道此生終有盡,丹心至死不曾違。」
……
周家大宅,庭院深深。
周老爺如今掛著明國戶部侍郎的虛銜,這等偽職,他不想要,卻根本推辭不
不久前,天河城淪陷,蘇衡召集各大士族,當眾警示眾人:
「朝廷此次剿匪,絕不姑息脅從,士族附逆,下場悽慘。」
彼時他心中尚且存疑,只當是蘇衡恐嚇。 可隨著一個個望族滅門,那些與周家姻親交好、底蘊相當的大族,滿門抄斬。
血淋淋的現實,狠狠砸在他眼前!
周老爺立在廊下,面色慘白,渾身冰冷,牙關緊咬,低聲怒罵不止:
「洪匹夫!一介酷吏!毫無章法、毫無體面!」
「自古以來,亂世士族附逆,多是被逼無奈!」
「朝廷向來留餘地!不過是罰酒三杯,要麼罰沒錢糧、閉門思過,要麼殺幾個頭面人物!」
「從未有如此趕盡殺絕、戶戶滅門的狠辣手段!」
他是真的怕了!
那些覆滅的大族,家世、底蘊、人脈、朝堂關係,絲毫不弱於周家。
他們的結局,就是周家明日的下場,而且周老爺作為老官僚,心中清楚:
「朝堂之上,彈劾洪宗源的奏摺必然堆積如山,可此人依舊穩坐督戰之位。」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皇帝默許、朝廷縱容。」 即便他早就遣長子遠遁他鄉,留下一線香火,可數百年周氏基業,豈能白白覆滅?
絕境之下,他眼底狠厲驟起:
「既然朝廷不給士族活路,那我等便自己殺出一條生路!」
「方明王雖起於草莽,卻肯虛懷納士、善待大族。」
「若我等士族盡數輔佐、即便不能橫掃天下,也能割據山河,偏安一方。」
……
白蓮行宮新修的內殿,雕樑畫棟,燭火通明,滿殿富麗堂皇。
連日來前線敗報一波接一波傳回府城,官軍步步緊逼,連破數座軍鎮,麾下將士死傷無數。
明王方天心中不郁,只能以歌舞宴樂麻痹心神,排解胸中焦躁。
殿內絲竹管弦聲聲纏綿,靡音繞樑。
數十名舞姬身著輕薄綺羅衣裙,裙擺繡著流雲暗紋,赤足踏在光潔地磚上,隨樂曲緩緩旋舞。
廣袖翻飛,身姿柔婉,進退錯落有致,滿眼皆是旖旎春色。 聽著略顯拖沓的樂曲,看著溫吞的舞姿。
方天擺了擺手,高聲喝道:
「慢騰騰的作甚!樂師提速,接著奏樂,接著舞!盡興便是!」
樂師連忙調整曲調,曲風陡然變烈喧鬧,舞姬們身姿愈發靈動。
就在此時。
一陣急促細碎的腳步聲自殿外傳來。
一名貼身內侍躬身垂首,快步闖入殿中,跪地低聲稟報:
「啟稟王上,蘇丞相宮外求見!」
此言一出,方天臉上的慵懶笑意瞬間收斂。
如今的蘇衡是他親封的丞相,總領政務、統籌戰策,堪稱第一重臣。
方天心中一動,當即抬手厲聲吩咐:
「所有人盡數退下!即刻散場!」 話音落下,喧鬧的絲竹驟然驟停。
一眾舞姬、樂師刷俯身行禮,隨後斂姿退步,魚貫退出大殿。
方天連忙起身,朝著殿外走去,親自迎接,盡顯禮賢下士。
「先生連日坐鎮後方,日夜操勞,實在辛苦。」
「先生今夜專程前來,可是前線戰局有了轉機?」
蘇衡穩步上前,恭敬行禮:
「臣今夜前來,並非報憂,而是報喜!」
「臣帶來一樁天大的喜事,足以徹底扭轉眼下頹勢,奠定霸業根基!」
說著,他將手中厚厚的名錄冊籍雙手奉上。
方天連忙接過,快速翻閱,越看雙目越亮,臉上笑意止不住蔓延。
蘇衡笑著逐條解說:
「近日洪宗源鐵血屠族,各世家大族,紛紛主動投效、獻兵獻甲、獻糧獻財。」 「其中周家一族,便私獻精銳千人,內含百餘名熟練弓手、五十甲士、五十建制騎兵!
「匯總各家的私兵、莊勇、佃戶武裝,便足足湊出精銳五萬之眾!」
方天震驚抬頭,難以置信,要知道白蓮教席捲大片地方,麾下核心老賊,也不過這個數字。
「五萬精銳?」
「正是!」
蘇衡點頭:
「這些皆是世家世代操練、戰法熟練的莊兵悍卒,遠勝流民壯丁,可直接入列作戰。」
方天欣喜若狂,連日戰敗的鬱悶一掃而空,連連讚嘆:
「先生真乃國士無雙!生一人,勝過十萬雄兵!」
他也知道這些世家雖然實力強勁,但是極為吝嗇,能從他們手中這些力量,必然付出了極大的心血。
蘇衡微微拱手,淡然一笑,不居其功:
「王上過譽,臣不過順勢而為、稍加遊說罷了。」 「而且王上,這五萬精銳,僅僅只是各家大族明面獻出的兵力!」
「士族深耕地方數百年,私藏武裝、隱兵、莊勇、依附佃兵,數不勝數。」
「依臣估算,各家暗藏兵力,至少還有十萬,隱於鄉野、藏於莊園!」
方天聞言,心神大震,胸中霸業豪氣徹底點燃。
此前他還因前線兵敗心生焦慮,此刻只覺前路坦蕩、大勢在我!
他昂首大笑,意氣風發:
「好!好!好!」
「有此士族鼎力相助,何愁大業不成!何愁天下不定!」
「從此我白蓮,真正有了奪取天下的資本!」
……
白石縣。
相較於中原的戰火連天、朝野震盪, 此處深山沃土、良田水渠、炊煙裊裊,一派安穩耕耘之景。
陳勝端坐書房,看著手中密密麻麻的戶籍、田畝、軍備名冊,心情頗佳。
這段時日,他冷眼旁觀天下變局,心中感慨萬千。
早前他一直以為白蓮教是標準草台班子、不堪一擊。
可隨著白蓮教席捲中原,他才發現,腐朽的朝廷,比白蓮更爛!
若不是洪宗源的鐵血手段,白蓮恐怕早已席捲數州!
不過白蓮教的順利,也讓陳勝有些心煩。
因為白蓮教打上了他的主意,白蓮教使者,頻頻上門招攬。
初時許以公侯厚爵、高官重位,見他屢屢婉拒,後續使者的言語間便暗藏要挾。
陳勝早已做好徹底翻臉的準備,開始聚集手下的將士,準備小規模的打幾場。
卻不料天河城大戰開啟、白蓮前線接連潰敗,自顧不暇,那些煩人的蒼蠅總算盡數消失。
他繼續躲在白蓮身後,默默發育。 此刻。
陳勝抬眼望向一望無際的良田、往來勞作的軍民,心中頗為感嘆:
「種田一方,總算有些成就了!」
他始終踐行「農村包圍城市」的策略。
不攻打縣城、府城,只走鄉入鎮、清查土地、肅清士紳、訴苦大會、分田均產……
以白石縣為基礎,一套底層打法,被他打磨火純青,然後開始四面開花。
現如今,他的勢力範圍悄然橫跨七縣之地,基層掌控力滲透每一村、每一里、每一戶。
麾下人口、兵力,迎來爆發式增長。
他麾下總人口八十三萬,脫產精銳戰兵兩萬,軍械、久經操練、戰力強悍。
其餘數十萬青壯,皆保持常態化輪訓、耕戰結合,人人皆兵、戶戶可戰。
只需一聲令下,隨時可徵調十萬大軍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