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蓮轄地,官衙正堂。
廊下往來僚屬腳步匆匆。
蘇衡端坐主位,手中捏著一卷封著火漆的密報,乃是通過士紳的渠道獲取的朝堂密情。
他一目十行向下閱覽,對天下局勢已有明確認知,眉頭漸漸皺起。
立在身側的貼身幕僚一直留意著他神色變化,連忙開口:
「丞相,莫非是前線戰事出了紕漏?北邊的營寨吃緊了?」
蘇衡吐出一口濁氣:
「不是前線,是朝堂。」
幕僚心頭一緊:「朝堂?」
蘇衡開口:
「洪宗源遞上奏疏舉薦白石陳勝。」
「而後,朝廷授陳勝三品明威將軍,並命他領兵自側方夾擊我白蓮大軍。」 幕僚聞言,有瞬間皺眉,顯然是知曉厲害。
「丞相,那陳勝的不臣之心,明眼人誰看不出來!」
「可他偏偏一直不肯豎起反置身於這局混戰之外,洪宗源是想把他拖拽進棋局。」
蘇衡淡淡「嗯」了一聲。
幕僚皺起眉,思索片刻,試探著問道:
「那以丞相之見,陳勝會接下這道封賞嗎?會真的出兵來攻我後方?」
蘇衡搖頭:
「大概率不會,但是這不重要!」
「接或是不接,其實都已經無關緊要。」
「我們不能去賭,此乃洪宗源的陽謀!」
幕僚神色肅然:「丞相所言極是。」
蘇衡頷首: 「即刻下令,後方各道守隘嚴加戒備,將所有精力盯住白石的地界。」
「傳令後方防線守將,抽調兩萬預備之師,盡數屯紮白石邊境,隘口增兵,烽燧加哨。」
「屬下即刻便去擬行文告。」
即便命令已經安排妥當,蘇衡擺了擺手:
「隨我,去工匠司看一看。」
……
白蓮,司工坊。
窯爐燒旺,赤紅火光映紅四壁,滾滾熱浪撲面而來。
工坊之內,鐵錘敲擊金屬的叮噹鍛打聲此起彼伏,叮叮噹噹連綿不絕。
數十名工坊里最頂尖的核心工匠圍攏在一處木台周邊。
木台上擺放著一架已經完全拆解開來的白石神弩,大大小小的機括、弩臂、簧片散落鋪開。
一眾工匠俯身反覆翻看、比對,人人眉頭緊鎖,低聲互相議論,皆是一籌莫展。 工坊主事遠遠望見蘇衡一身官袍踏入工坊,連忙快步上前,深深躬身行禮。
「蘇相。」
蘇衡抬手略一示意,徑直走到木台跟前,目光落滿台上那些精密細碎的弩機構件。
「叫諸位日夜拆解推演仿製這白石神弩,時至今日,進度究竟如何?」
「能不能大批量鍛造,造出一般無二的連發神弩,供給軍中士卒?」
主事轉頭看了看周遭垂首不語的一眾工匠,重重嘆了一口氣。
「回丞相,這幾日,我們全工坊最懂機括鍛冶的匠人輪番上手,拆了又裝,裝了又拆。」
蘇衡眉峰一挑:
「既然道理通透,為何遲遲造不出可用的成品?卡在何處?」
主事開口:
「主要在材料上。」 他從旁邊木架取過一截剛剛鍛造完畢的千鍛鋼弩臂,雙手捧著遞到蘇衡眼前。
「我等動用軍中規格最高的千鍛精鋼,千錘百鍊,反覆淬火鍛打。」
「可就算如此,這鋼料的韌性,比起白石送來的神弩用料,依舊差遠。」
「那白石神弩所用鋼材,彈力綿遠持久。連續連發上百次,弩臂也不會彎折變形。」
「反觀我們鍛造出來的弩臂,連發三五輪之後,簧片便力道大減,機括構件也會扭曲形變。」
「就算拼造出成品,也只是中看不中用的殘件。」
蘇衡聞言,心中一沉。
他其實是兩手準備,除卻仿造,還暗中布下細作,早就潛入白石竊取冶煉機密。
奈何白石軍民一體,聯保聯防,鄉里之間互相監察,到如今,沒有傳回半分有價值的消息。
沒成想,兩手準備都徹底落空!
自工坊返回丞相府。
蘇衡對著身側幕僚沉聲吩咐: 「眼下我白蓮大軍,萬萬經不起雙線開戰,兩面受敵。」
「傳我的命令,命周遠即刻作為我朝使者,出使白石。」
「第一,探清陳勝心中真實想法,穩住當下局面,儘可能把雙方互市交易的規模再行擴大。」
……
時日倏忽而過。
久違的身影再度出現在白石地界,是陳勝的老熟人周遠。
步入議事堂中,周遠對著上位的陳勝拱手行禮:
「見過陳將軍。」
「就在近日,朝廷已然下旨,冊封將軍為三品明威將軍……」
說話間,周遠目光暗暗打量著陳勝的神色,想要從他的眉眼舉止間窺探出半分心緒。
可任憑他仔細觀察,陳勝自始至終神色平靜。
周遠心中暗自讚嘆,更是暗自感慨,當真胸有丘壑。 陳勝並未質疑過周遠帶來消息的真偽。
比其他手下的情報網!
白蓮教依託各地士紳,能夠提前知曉朝堂動靜,很正常!
陳勝細細一想,也猜到了對方此來的目的,直接開口:
「不必繞彎子,直說你此番前來的真正目的。」
周遠開口:
「我此番前來,想向將軍求取更多的勁弩軍械。」
陳勝眸光微沉,腦海中飛速權衡利弊,他看向周遠,直接給對方吃下一顆定心丸:
「可以。」
「往後你我雙邊貿易盡數放開,擴大往來規模,互通有無,各取所需,互利共贏。」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遠眼底驟然亮起一抹明亮的喜色。
他此行之前,早已備好層層說辭。 甚至預想了種種僵持的局面,萬萬沒想到陳勝行事如此乾脆利落,看來還是站他們這頭。
周遠心中欣喜,連忙深深躬身拱手:
「多謝成全!」
短暫的欣喜過後,周遠遲疑片刻,再度躬身:
「在下還有一事,斗膽向陳公相求。」
「但說無妨。」
「我周氏宗族之中,有數名後輩子弟,自幼苦讀詩書、勤練武藝,文武皆有根基。」
「他們素來聽聞陳公威名,心生追隨之意,懇請准許他們留在將軍身側,追隨效力。」
這話一出,堂內幾名白石核心皆是神色微動。
周遠是什麼身份?
他是白蓮治下的士紳嫡系,是蘇衡的心腹使臣。
從古至今,士紳世家最擅長左右逢源、觀望站隊,這還是首個押注他們的大族。 陳勝自然知曉對方的目的,他也喜歡把朋友搞多的,便開口道:
「好!」
周遠聞言,頓時一喜。
後續便是一番簡單的寒暄客套,待諸事說盡,周遠再度行禮,躬身告辭離去。
議事堂內,外人盡數退去,只剩陳勝一眾嫡系自己人。
老黃上前一步,恭敬開口:
「朝廷那道三品將軍的封賞、出兵夾擊的詔令,不知主公作何打算?」
陳勝露出笑容,開口:
「如今新的九縣分田定賦,麾下百萬百姓歸心,兵甲充足、糧草豐盈。」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朝廷出招,我便——見招拆招。」
……
又是半月光陰倏忽而過。 白石官道上,一隊朝廷車馬終於衝破層層阻隔,姍姍來遲。
這支隊伍全然沒有天使欽差的威儀,人馬俱疲,衣衫沾滿路途塵土。
白蓮亂軍割據州縣,官道要道盡數被截,他們只能繞路,輾轉多處才踏入白石地界。
甫入白石轄地關口,一隊持槍披甲的巡邏士卒驟然攔路,冰冷的槍尖遙遙對準朝廷使團。
「爾等是何人!!」
「白石境內,可有通行令?」
使團隊伍瞬間停滯,隊伍正中的青布小車簾微動。
一名小黃門見區區山野兵卒竟敢攔截朝廷天使,頓時跨步上前,揚聲呵斥,聲音刺耳:
「放肆!爾等山野團練鄉勇,也敢攔當朝欽差車駕?」
「還不快速速開道,令你家團練官出營十里跪地接旨!」
「遷延怠慢、藐視天顏,便是株連大罪!」
聽聞此言,一眾將士頓時露出凶光,他們可不管什麼天使。 這些人居然敢侮辱自家團練!!
就在此時,青布馬車的車簾被猛地掀開,正是此行的大太監王忠義。
朝野上下無人不知這閹宦的惡名——貪鄙嗜利、睚眥必報,往日裡見官壓官、見吏索賄。
就連手握重兵的洪宗源,他都敢當眾開口索要孝敬。
然而此刻,他卻反手揚臂。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小黃門臉頰之上,直接將人打個踉蹌。
小黃門半邊臉頰瞬間紅腫高起,當場懵在原地,滿眼錯愕。
王忠義眼神陰寒,厲聲怒斥:
「混帳東西!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材!」
「陳團練是一方豪傑,你敢對他不敬?你有幾顆腦袋?」
隨行所有隨從、吏卒盡數噤若寒蟬。 王忠義真的想殺人,他實在是沒想到手下人如此蠢!!
他敢索賄洪宗源,是因為這等封疆大臣,終究是朝廷臣子,需守君臣禮制、畏律法綱紀。
可陳勝截然不同,此人白手起家聚兵屯田,割據白石沃土,手握數萬精兵、掌控百萬百姓。
名為團練,實則是割據一方的梟雄。
真要激怒了對方,別說使團顏面,今日無人能活著走出白石。
打罵完手下,王忠義瞬間變臉,換上一臉謙卑的笑意。
他快步上前,對著攔路的白石士卒深深拱手,姿態放低。
「咱家王忠義,奉旨持節,前來白石安撫陳團練。」
「一路繞路跋山涉水,未曾提前通傳,多有唐突,還望諸位軍爺海涵。」
「勞煩速速通報陳團練一聲。」
士卒見此,神色稍緩,依著規矩,引著整支朝廷使團進山。
…… 不多時,議事大廳。
陳勝拱手:
「公公遠路而來,辛苦。」
王公公連忙應聲,滿臉堆笑:
「不辛苦不辛苦!」
「能為陳團練奔走些許,是咱家的福氣!」
「如今天下流寇四起、州縣糜爛,唯有陳團練鎮守白石,保一方百姓安穩,實屬功量!」
陳勝聽監奉承的話語,露出笑容,抬手示意對方宣旨。
王忠義頓時上前一步,肅立抬手,展開明黃綾錦聖旨,朗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方今海內不寧,流寇四起,白蓮作亂,生民流離塗炭,官府疲於奔命,無力遍撫四方。
今白石義民陳勝,素懷忠勇,安撫一方黎庶,保白石九縣境土安寧,其功可嘉,其行可旌。 特授陳勝三品明威將軍、轄治鄉勇團練,配合剿匪總督從側面圍攻偽朝……」
念罷收卷,全場靜默。
王公公含笑試探:
「朝廷恩旨已下,不知陳團練意下如何?」
陳勝輕輕搖頭:
「亂世災年,官府無力救民,萬千流民險些葬身荒山野嶺。」
「我聚眾自保、開荒屯田、清剿匪盜、守住一方安寧,並非為朝廷封賞。」
「白石之地,我能保境安民,便足矣。朝廷厚意,陳某心領,官職詔令,暫且不受。」
明明是抗旨不尊,王公公卻沒有一絲怒氣,反倒是笑呵呵的,連連點頭附和:
「陳團練高義!陳團練高義!」
「亂世之中,能護百姓活命,便是最大的仁心!咱家明白,明白!」
公事談畢,場面稍緩。 陳勝也很滿意此人的態度,開口道:
「老黃,替我送一送王天使。」
「是!」
……
待到隨從士卒盡數退遠、只剩兩人近身相對時。
老黃捧著一隻木盒上前,輕輕遞到王公公手邊,木盒開蓋,滿盒金銀元寶,滿滿當當。
王公公瞳孔微縮,明顯愣了一瞬:
「這是?」
他貪財不假,可此次是奉旨出使、安撫反賊,他本沒敢奢望半點孝敬。
這筆重金,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老黃臉上掛著世故的笑意:
「公公一路艱險、繞路而來,辛苦了。」 「山野貧瘠,無甚珍物,些許薄禮,聊表我家主公的心意。」
「亂世行路,多一個朋友,日後朝堂之上、州縣之間,還望公公多多照拂,彼此方便。」
王公公回過神,瞬間喜上眉梢,連忙親手接過木盒,笑眼彎彎:
「好說!好說!」
「陳團練仁厚、通透事理!咱家心裡有數!」
「但凡咱家能搭手、能言語的地方,必定全力周全,絕不讓陳團練受半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