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交替,轉眼已是三年。
這三年間,中原戰火連綿不絕。
洪宗源坐鎮中軍,統帥官軍步步推進,將白蓮教在中原的勢力逼節敗退。
三江口——三水交匯、鎖喉中原,地勢獨厚。
此處乃是白蓮教賴以支撐整個中原戰局的最後一道核心防線。
只要此處防線不崩塌,白蓮教最差也能偏安一方!!
同時,此地易守難攻,扼守水陸要道,只要駐守數萬精銳,便可阻攔數十萬大軍。
當日,洪宗源親率大軍,兵臨三江口城下。
將台之上。
洪宗源立於高處,目光沉沉望著前方雄關,城上白蓮林立:
「傳令下去,全軍列陣,輪番強攻,耗盡賊軍銳氣,不給他片刻喘息!」
洪宗源目光掃過諸將,一道道軍令層層傳下。 「令!左翼步軍扛雲梯、衝車,主攻東門壁壘,右翼重甲列陣,壓制城頭守軍。」
「罪營前置,遮斷城頭箭雨……」
「末將遵令!」
轟隆隆——!!
轟鳴驟然炸響。
官軍旌日,甲冑森森,數萬罪字營將士整陣,如黑雲壓城,悍然衝鋒。
一批批士卒倒在衝鋒路上,後續人馬即刻補上。
城頭之上,秋風瑟瑟。
白蓮教守軍主將,定國公林嵩一身素甲,他是白蓮教初代元老,自教中初創便隨教征戰。
他望著下方密密麻麻、前仆後繼的官軍兵陣,面色凝重:
「傳我命令,全軍死守城頭!滾木、擂石、火油盡數用上,凡敢退後半步者,立斬無赦!」
「遵令!」 無數滾木擂石轟然傾瀉,滾燙火油潑灑而下,箭矢如漫天飛蝗,密密麻麻封鎖整片攻城陣地。
城下官軍依舊悍不畏死,踩著同伴屍身繼續衝鋒,喊殺聲、嘶吼聲……響徹數十里曠野。
隨著時間流逝,城下屍骸層層堆疊,觸目驚心。
三江口憑藉天險死守,硬生生扛住官軍一輪又一輪猛烈強攻。
戰局徹底陷入慘烈僵持,官軍難進寸步,守軍亦是死傷累累,雙方皆損耗慘重。
七日之後。
洪宗源抬眼望向暴漲的三江河道,突然哈哈大笑:
「三江口倚水設防,卻也受制於水。」
「破城之機已至!!」
「傳我將令!令兩萬步軍合圍三江口四方城門,堵死所有突圍出口!」
「開壩!」
秋雨綿綿,他早就令人在上游默默築壩,就是為了等待今日。 轟隆——!!
震天動地的巨響驟然炸開。
積攢數日、高懸城頭的滔滔河水如掙脫桎梏的狂龍,轟然衝撞向三江口城關。
「洪水!!」
「洪水!!」
此前還在城頭浴血死守的白蓮守軍面露驚恐之色,然後瞬間被洪水捲走。
「擋不住!快逃!」
連片屋舍在洪流衝擊下轟然坍塌,城內百姓更是驚惶絕望,悽厲的哀嚎響徹全城。
「抓住我!別鬆手!」
兩個少年拼命掙扎,可洪流威勢滔天,人力渺小如蟻,轉瞬便被一同捲走。
城內屋舍連片坍塌,壁壘盡數傾覆,數萬白蓮守軍猝不及防,被大水沖零八落。
無數將士或溺亡、或被斷木亂石砸傷砸死,屍身隨波逐流,浮沉於渾濁大水之中。 囤積數年的糧草盡數浸泡腐爛、隨水漂散。
精良軍械、箭矢甲冑盡數被沖毀掩埋,苦心經營多年的守城器械毀於一旦。
城樓之上,親兵渾身濕透狼狽跪地,泣聲大喊:
「國公爺!我等拼死護您突圍!」
林嵩緩緩抬手,面露無奈:
「三江口破,北方防線全盤崩塌,老夫對不起陛下,對不起蘇相!」
「我乃明國國公,絕不屈膝受俘,爾等自去吧,不必隨我赴死殉城。」
言罷,他緩緩抽出腰間長刀。
錚——!
刀鋒利落划過脖頸,一腔熱血濺染灰白衣襟。
時光緩緩流逝,洶湧大水漸漸趨緩,滔滔浪潮歸於平靜,慘烈戰局徹底落定。
洪宗源身披重甲,率軍緩緩入城,目光掃過滿目狼藉、屍骸浮沉的城池,緩緩閉上雙眼。 不多時,有人獻上林嵩的遺體,洪宗源輕輕一嘆:
「各為其主,各盡忠節。留其全屍妥善安葬,洪某敬其風骨節義,不必折辱。」
「是。」
待諸事盡數落定,洪宗源獨自立於城頭,抬眼望向遠方蒼茫天地。
緊繃多日的眉眼終於緩緩舒展。
他抬手取出一卷泛黃陳舊的行軍地圖,目光落在黎城,此乃白蓮最後一處要塞。
若是此處被破,再無阻擋!
……
三江口全軍覆沒、防線徹底崩塌的急報,快馬連夜傳入明國都城。
王宮之內,玉盞官窯、珍器文硯盡數散落一地。
方天一身龍袍歪斜,鬢髮凌亂,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腳下狠狠踹翻一張紫檀御案。
「廢物!一群廢物!」 他聲音嘶啞暴怒,吼聲震內樑柱回音陣陣。
「三江口數萬精銳,壁壘天險,糧草足以堅持數年,這才幾天就這麼崩了?!」
方天咬牙切齒,又將案上成堆的軍情文書狠狠掃落:
「洪宗源!!」
殿內所有內侍、宮人盡數垂首跪地,渾身瑟瑟發抖。
就在此時,殿外內侍小心翼翼快步入內,跪地輕報:
「陛下,蘇相宮外求見。」
聽見「蘇相」二字,暴怒的方天動作驟然一頓,壓下胸腔戾氣,粗喘一口氣,沉聲喝道:
「宣他即刻入殿!」
片刻之間,一襲青衫官袍的蘇衡穩步走入大殿。
他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再看向神色失態的主公,心底有些無奈。
蘇衡太了解這位君王了。 順風穩局之時,方天勤政納諫、氣度儼然,頗有一代明主之姿,識人用人、賞罰有度。
可一旦逆風遇挫、大勢傾頹,他骨子裡的怯懦與浮躁便暴露無遺,實在不似人主!!
方天面露急躁:
「蘇相!三江口沒了!北方屏障盡失,洪宗源大軍旦夕可至!」
「不如即刻南遷都城,退守南方,再圖後計!」
此言一出,蘇衡心頭驟沉,躬身拱手,斷然勸阻:
「陛下,萬萬不可!」
方天眉頭緊蹙:
「為何不可?北方已然無險可守,留在此地,便是坐以待斃!南遷尚可保命保基業!」
蘇衡目光凝重:
「陛下,此時南遷,等同自尋死路。」
「如今軍心大亂、民心浮動,大軍壓境之際,若消息傳出,前線必將徹底潰敗。」 「屆時不用洪宗源一兵一卒,我白蓮基業自行瓦解!」
「再說南遷,我等又能遷到何處呢?」
方天臉色一陣發白。
蘇衡見此,心中悲涼,連忙開口:
「臣請命,親赴黎城,坐鎮死守。」
「黎城是最後要塞,城高牆厚,尚可聚兵、穩軍心,只要黎城不失,便尚有一絲喘息之機。」
方天聞言,先是一怔,他自然清楚黎城此刻的危險。
看著這位助他奠定基業的臣子,他心中無比感動,鄭重握住蘇衡的雙手:
「國事至此,有勞丞相了。」
……
黎城。
風塵漫天,一路車馬疾馳而至。 城內白蓮諸將,聽聞當朝丞相親至,盡數披甲列隊,整於城門兩側,神色恭敬。
三江口防線盡崩,士氣低迷到了極點,蘇衡的到來,倒是稍稍鼓舞了一些信心。
一眾將領躬身行禮:
「末將參見蘇相!」
「丞相親臨黎城,我等軍心大振!」
蘇衡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樣:
「黎城便是洪宗源的葬身之地,我等當可逆轉戰局!!」
「你我上下一心,死守堅城,穩守待變,大勢尚有可為!」
眾將聞言,不管心中如何想,都是一副唯命是從的模樣!
「是!!」
安撫完將士,蘇衡迅速接掌全局,
對內,他嚴查逃兵、整肅軍紀、杜絕懈怠,但凡有軍心浮動、私議降敵者,一律嚴懲不貸。 對外,日夜督工修繕城防,分兵嚴守各處隘口,滴水不漏。
一番操作下來,此處終於徹底恢復成了軍事要塞的模樣。
夜深人靜,帥帳之內再無他人。
蘇衡獨坐案前,望著攤開的戰局圖,眼底滿是疲憊。
他並沒有表現出來那般有信心,甚至已經做好城破人亡、以身殉國的打算。
三年來,他殫精竭慮、智計百出,用盡畢生謀略周旋戰局。
他巧布疑兵、迂迴襲糧、局部伏擊……在大大小小的局部戰場中,屢屢斬獲勝績,數次重創官軍偏師,打亂對方部署。
這也是他出現在此處能穩住軍心、穩住士氣的原因!!
蘇衡又有一嘆:
「不過局部之勝,終究難以抗衡大勢!」
明明朝廷腐朽不堪、吏治崩壞、軍制糜爛,朝堂黨爭不斷、貪腐橫行,早是搖搖欲墜……
在他的預想中,依託士紳的力量,最差也能偏安一方! 可洪宗源太可怕了,在那般腐朽的朝廷中,居然靠著絕佳的軍政能力,統合數州之力!!
在軍隊方面,也是穩紮穩打,步步蠶食,硬生生將他們逼入絕境。
蘇衡心底唏噓,感到無力:
「怎麼會出現此等人物!!」
「而且離間計,居然無用?」
三年來,他屢屢暗中散播流言,說洪宗源擁兵自重、借剿匪之名總攬數州軍政。
按理而言,如此權臣,必然被君王猜忌。
可那位帝王對洪宗源無比信任,數十萬精銳大軍,數州之地的軍政大權,盡數交於一人之手。
蘇衡每每思及此處,只剩滿心無奈:
「天意似欲續命朝廷。」
若非君王無條件信任、洪宗源無人掣肘全力施為,戰局絕不至於崩壞至此。
正當他滿心鬱結之時,帳外幕僚輕步入內,躬身稟報: 「丞相,白石方面的軍械已然運抵城外,弓弩、甲冑、箭矢盡數交割完畢,數量與此前約定分毫不差。」
聽聞「白石軍械」四字,蘇衡緩緩抬眼,輕輕頷首,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嘆息。
這三年,白蓮能在洪宗源的攻勢下苦苦支撐,穩住戰線,很是依仗白石源源不斷的軍械補給。
若無白石的精良兵甲、勁弩利器,他們根本撐不過三年消耗,早已兵敗覆滅。
蘇衡也清楚對方這是要讓他們和朝廷打擂台,默默爭取發育的時間。
可蘇衡始終想不通一點。
「時至今日,我白蓮已至絕境!!」
「唇亡齒寒,我白蓮若滅,朝廷下一個目標,必然是他白石。」
「他為何還不願出兵?」
蘇衡不止一次派人去遊說對方。
但是陳勝卻一直按兵不動,默默種田,甚至朝著南部荒蕪之地推進,他實在難以理解!!
…… 更南方的廣袤腹地。
一座雄城拔地而起——新白石城。
三年光陰,陳勝蟄伏南國,掃平南方各路山寨、流寇、鄉紳,徹底整合南疆五百里疆域。
為聚攏核心勢力、他將勢力核心整體南遷,修築這座城池,依舊定名——白石。
而昔日起家的白石縣,並未廢棄,而是改造為北向第一道要塞。
新城城郊。
一架高大的投石車靜靜佇立當場。
整車以百年硬木為主架,配有防滑棘爪與重型壓艙石,配套的精準絞盤、蓄力滑輪……
工匠開口介紹:
「主公,此乃我司最新改制的重型投石車,歷經七次改模、百餘次試投,今日正式完工!」
「我等依照主公授意,優化了長臂弧度與配重比例,極限射程可達千步開外!」
「尋常投石僅能拋擲百斤石彈,此車可穩載兩百五十斤重型石彈。」 「尋常城牆,一輪便可砸裂城垛、摧垮壁壘!」
陳勝聞言,微微頷首,這幾乎是冷兵器的巔峰之作,他開口:
「即刻試射。」
「是!」
工匠立刻號令人手就位,填裝重型石彈、轉動絞盤蓄力、校準落點方位。
「放!」
轟隆一聲悶響震地,長臂驟然崩彈,兩百餘斤的滾石驟然甩出,精準砸在千步之外的靶區。
那片區域,修建了一處城牆,專門用作測試。
此刻,巨石落在城牆之上,巨響炸開!
城牆之上,徹底炸出一道巨大的口子,碎石飛濺數丈。
陳勝望著遠處漫天煙塵,露出淡淡的笑容,暗道:
「種田三年,糧草億萬,甲兵百萬,如今又摧城利器。」 「足夠橫推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