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軍大帳之內。
案幾之上,厚厚一疊書信堆疊,全是隸屬白蓮的士紳大族遞來的投誠文書。
三江口一戰水淹破城,白蓮北方防線徹底崩盤,殘存勢力龜縮黎城一地。
大勢已然明了——白蓮氣數已盡!
越是臨近黎城,投遞的書信越是密集,一日數封,極盡謙卑,人人都想反正。
即便知曉洪屠夫威名,希望渺茫,眾人也不想放棄,欲脫離偽朝,以免家族覆滅
洪宗源身著常服,默默看著其中一封,輕輕搖頭:
「谷陽周氏?老尚書的家族?後人不孝啊!」
跟隨他多年的幕僚躬身立在側旁,看著滿案降書,輕聲開口請示:
「總督,近日各地大族爭相投誠,是否依舊按照舊例?」
以往對於這些牆頭草式的世家大族,洪宗源向來鐵血處置,嚴控收編、連根拔除……
可這一次,洪宗源卻緩緩搖頭,抬手將手中書信隨手擱置案上: 「不。」
幕僚聞言一愣,滿臉詫異。
往年諸多根基更顯赫的大族投誠,總督都未曾寬宥姑息,如今為何反倒要格外開恩?
面對幕僚的疑惑,洪宗源並未解釋,只是淡淡揮手吩咐:
「盡數接納他們的投誠,只要他們願意反正,我承諾既往不咎……」
「屬下遵命。」
幕僚不敢多言,躬身領命,轉身退出大帳。
帳門合攏,偌大的中軍大帳只剩洪宗源一人。
他端坐椅上,閉目沉思。
這數年征戰,他橫掃中原,覆滅的大族不計其數,如今中原殘存的士紳勢力,早已不成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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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黎城、覆滅白蓮,已是板上釘釘,此刻,他的目標隨之改變。
相較於日暮窮途的白蓮,那位悄然崛起的南方梟雄,更讓他忌憚。 洪宗源眼神一凝,心中喃喃:
「白石,陳勝!!」
這兩年,他無數次布局挑動紛爭,想方設法要將白石拖入戰局。
可陳勝極為謹慎,憑藉南方地利,任憑中原戰火連天,始終冷眼旁觀,從不接招。
洪宗源之所以破例寬宥最後一批士紳,便是要將這群人為己所用,替他去碰一碰蟄伏的白石軍。
……
周氏莊園。
歲月磋磨,再加上三江口慘敗的噩耗重創心神,周老爺愈發蒼老,鬢邊白髮叢生。
連日來,周老爺日夜難眠,閉眼便是家族覆滅、族人流離的悽慘景象。
正獨坐廳堂愁悶之際,管家恭敬前來告知一則消息。
周老爺身形一震:「速速取來!」
很快管家送來一封信,周老爺接過信紙,快速掃過字裡行間。 短短數行字跡,卻讓他渾濁的眼眸瞬間亮起,心中更是狂喜。
洪宗源,這位被天下人稱作洪屠夫的鐵血總督,居然允了周氏的投誠!
絕境逢生!!
周老爺當即起身,沉聲吩咐:
「快!召集族中核心子弟,即刻入堂議事!」
不多時,周氏一眾核心盡數廳堂,周遠赫然位列其中。
眾人神色凝重,皆知眼下家族存亡懸於一線。
周老爺手持密信,環視眾人:
「剛剛收到洪總督密函,准許我周氏投誠,只要願意反正,既往不咎。」
滿堂核心皆是一驚,瞬間譁然。
「真的?」
「洪屠夫這一次居然會顧及官紳體面!」 「那我們黎城軍中的族人怎麼辦?」
周老爺抬手壓下眾人的議論,眼神銳利:
「機會只有這一次,如今偽朝覆滅就在旦夕之間。」
「咱們族裡還有不少子弟在黎城守軍之中,暗中聯絡他們,找準時機,掌控一處城門。」
「待官軍兵臨城下,便開門獻城,以此為功,保我周氏全族安穩。」
一名中年漢子拱手道:
「族長放心,此事我們暗中布局,絕不外露風聲!」
周老爺神色肅穆:
「務必謹慎!」
「此事關乎全族數百人口的生死存續,一旦敗露,舉族皆滅,任何人不怠泄密!」
「我等謹記!」
周老爺頷首:「爾等自去吧,周遠留下。」 眾人領命,陸續退去,廳堂之內,最後只留下了周遠一人。
周遠心中微疑,駐足原地,看向自家族長,不知何故單獨留他。
周老爺看著他,緩緩開口:
「遠兒,老夫記你曾自作主張,送了幾位族中子弟,遠赴白石,投奔陳勝,可有此事?」
這話一出,周遠心頭一緊,他知曉叔父素來看不上白石,連忙開口解釋:
「叔父,當初局勢未定,我只是想為家族多留一條後路。」
「不必解釋。」
周老爺直接抬手打斷:
「老夫只問你,那批留在白石的周氏子弟,如今境況如何?在白石軍中,可有發展?」
周遠微微蹙眉,面露無奈:
「叔父,白石管控極嚴,嚴禁私下互通書信,極少有消息傳回。」
「我也不清楚他們如今具體境況。」 聽聞此言,周老爺眉頭鎖死。
洪宗源這封密信,除卻要求周氏反正,還有一個要求便是詢問白石的情況。
從書信中,周老爺甚至能看出來,白石才是洪總督的如今關注的重心。
因此,周老爺才有此問,卻沒想到居然是這個答案。
良久,他擺了擺手:
「罷了,你且退下,暗中留意白石動靜,一旦有消息,即刻報我。」
……
黎城被圍數日,城頭日日血戰,到處都是屍骸與血污。
內城帥府里,蘇衡連日不眠不休,眼底紅絲密布,卻依舊硬撐著處理城防事務。
調兵、補糧、安撫傷兵,大大小小的瑣事,他一概親力親為,死死吊著黎城最後一口氣。
只是今日,他心裡莫名發慌。
他只能招來心腹: 「我有些心緒不寧,城中內外多加提防,尤其是換防……」
大族出身的心腹聞言,埋頭跪下,眼中閃爍:
「是!」
……
夜深時分,城中突然火光四起。
火苗快速蔓延,濃煙滾滾沖天,黑夜瞬間被火光染紅,城內亂作一團。
一隊親兵跌跌撞撞衝進大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絕望。
「丞相!完了!反了!全都反了!」
蘇衡皺眉:
「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
「是城裡那些士紳,他們暗中串通一氣,今晚突然發難,直接打開了北門、西門!」
「官軍已經大批進城,弟兄們根本擋不住!」 這句話一出,蘇衡眼底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蘇衡謀算半生,看人看事無數,今日才知,是我瞎了眼。」
「危難之際,倒戈一擊,可笑,真是可笑。」
親兵含淚磕頭:
「丞相,大勢已去,屬下拼死護您突圍,只要衝出城去,還有活路!」
蘇衡抬手將他扶起,神色平靜:
「不必了。」
「中原就沒了,黎城丟了……我身為丞相,守不住家國,唯有以死殉城。」
「你們跟著我多年,沒必要白白送命,趁亂逃吧。」
「丞相!」
「快走!」蘇衡語氣嚴厲。
親兵知道他心意已決,再多勸說無用,只能含淚一拜,轉身衝進漫天煙火之中,各自逃命。 蘇衡緩緩環顧四周,抬手拿起案上燃著的燭台,抬手一拋,火苗瞬間竄起,轉眼就吞噬了整座帥府。
「魂兮!去兮!!」
「哈哈!!」
……
數日之後,白蓮王宮。
紫宸偏殿內,絲竹悠揚,舞姬翩躚,美酒滿案。
殿內歌舞纏綿,靡音繞樑,一派醉生夢死的景象。
方天斜靠在王座上,醉眼朦朧。
這兩日,前線一直沒有戰報傳來,他只能沉溺酒色,麻痹自己。
與此同時,宮殿之外,殺機四伏!
「噗嗤!」
「殺!」 「擒拿逆王,歸順朝廷!」
殿外甬道,刀光交錯。
忠心的侍衛們各個浴血死戰,拼盡全力阻攔,奈何叛軍人數太多。
「將軍,頂不住了!」
「死也要守住殿門!陛下尚在殿中!」
慘烈的廝殺持續片刻,殿外血流遍地、屍橫滿地。
最終,最後一名親衛重傷力竭,被亂刀刺穿身軀,重重倒在門檻之外。
「爾等亂臣賊子……必無善終……」
話音未落,數柄長刀同時落下,徹底終結了性命。
……
宮殿之中。
隨著喊殺聲響起,舞姬嚇叫四散,樂器摔落滿地,碎聲刺耳。 原本祥和的大殿瞬間亂作一團!!
方天手中玉杯猛地一頓,酒液潑灑在手上,滿身醉意瞬間消散,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驚怒大喊:
「侍衛!護駕!來人護駕!」
回應他的,是一腳被狠狠踹開的殿門。
數十名披甲武士持刀闖入,甲冑上還沾著皇宮侍衛的鮮血。
為首的幾人,都是都城老牌士紳家族的嫡系子弟。
往日在朝堂上,這些人對他畢恭畢敬,句句忠君,極盡諂媚。
可此刻,他們眼神冰冷,毫無半分臣子禮數,居高臨下地看著王座上的方天。
方天強壓心底的慌亂,硬撐著帝王的威嚴厲聲喝問:
「爾等膽敢擅闖禁宮,屠戮侍衛,是要謀反嗎?!」
為首的中年男子緩步上前,刀尖垂在地面: 「王上,事到如今,裝樣子沒必要了。」
「實話告訴你,兩日之前,我等幾家打開城門,引入官兵!」
「你不是詢問為何沒有前線的戰報嗎?被我等阻截了!!」
「黎城破了,蘇相死了……」
聽言,方天身子猛地一晃,瞬間手腳發軟,癱坐在王座上,眼神空洞茫然。
他喃喃自語:
「蘇相死了……黎城也破了……徹底完了……」
絕望湧上心頭,他下意識看向腰間佩劍,想要拔劍自刎,效仿蘇衡殉國,留最後一絲體面。
可觸到冰涼劍柄的那一刻,他怕了。
這麼多年身居深宮,錦衣玉食、酒色奢靡,早就磨平了他當年起兵造反的血性與骨氣。
旁邊的士紳子弟看著他猶豫不決、畏畏縮縮的模樣,忍不住冷笑出聲。
「蘇相愚忠,以身殉城。王上倒是惜命,舍不榮華富貴。」 「我等可不會陪著您陪葬。」
為首之人不再廢話,冷聲下令:
「拿下!」
兩旁武士立刻上前,死死扣住方天的雙臂,將他按在王座之上。
為首子弟淡淡吩咐:
「留他性命,好生看管,不損。」
「等洪總督大軍入城,便將此人獻上,當作我等歸順朝廷的投名狀。」
……
南疆,白石新城。
一封封戰報接連送入議事堂,將黎城失守、蘇衡殉國、都城兵變、方天被擒的消息一一上報。
陳勝坐在主位上,逐一看完所有軍情,緩緩合上卷宗,輕輕搖頭。
「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他原本預估,黎城糧草充足、城防堅固,死守拖延數月完全沒問題,也能消耗洪宗源的兵力。
他怎麼也沒想到,白蓮會敗麼快、這麼難看。
「這才一個月!」
「白蓮靠著各地士紳依附起家,最後也毀在這群士紳手裡。」
陳勝搖頭,起身走出議事堂,立在高台之上,目光望向中原大地。
三年種田,如今白蓮落幕,再無緩衝勢力。
他也該下場了!!
陳勝神色一凜,沉聲傳令:
「傳我軍令!」
「全軍即刻整裝拔營!」
「兵出白石,北上中原!」
…… 中原戰場塵埃落定,洪宗源親率主力大軍一路推進,兵臨白蓮王城。
此刻的白蓮都城。
城門大開,地方士紳盡數出城跪降,將囚在籠車中的方天乖乖獻出,恭迎官軍入城。
洪宗源立馬陣前,銀甲黑袍,滿身風塵,冷眼俯瞰眼前的降兵與囚王。
左右將士將籠車押至陣前。
籠車之中,方天衣衫髒亂、面色慘白、蓬頭垢面,眼神死寂空洞。
洪宗源靜靜看了他片刻,心底沒有半分破敵擒王的喜悅,只有淡淡的失望。
「枉為一方之主,無骨無氣,貪生怕死。」
「比起黎城火海殉國的臣子,還有所不如!!」
他淡淡下令:
「嚴加看管,即刻押送京城,交由聖上處置。」
「是!」 就在此時。
一騎斥候快馬加鞭疾馳而來,翻身跪地,高聲急報:
「總督急報!南方白石大軍異動!兵鋒已出南疆!」
消息傳開,身旁諸將皆是神色一震。
短暫的沉默後,洪宗源忽然仰頭大笑,笑聲坦蕩:
「哈哈哈!」
「縮頭烏龜,終於肯露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