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稽山。
秋意深沉,空山寂寥。
竹舍前一方寬大青石平台,祖元遐席地而坐,身前攤開一株株藥草,低聲喃喃:
「天書所載諸般丹方,皆是玄妙高絕,需要珍稀靈材,要地火、法鼎……」
「如今末法塵世,靈脈斷絕,這些東西,我一樣也求不」
「好在道主賜下的典籍,貴在丹理,而非死守一丹一方。」
「悟透其中造化道理,便可自行撰方,捨去那些苛刻條件,於俗世之中尋替代之法。」
連日揣摩,他對底層的丹道之理,已然掌握七七八八。
結合眼下自身處境,他另闢蹊徑,以自身靈氣作為丹引,自撰一簡陋丹方,成敗難測。
「且試之。」
祖元遐吐納一口氣,壓下心底忐忑。
指尖之間,一縷靈氣緩緩升騰而起,微光悠悠,在秋光之下流轉。 「以我真炁為種,以草木蘊生機,借山泉流轉,煉凡塵藥精……」
心念落定,雙手緩緩掐出一套柔和丹訣。
因為環境限制,他選擇的是水煉之法,取一汪山泉,權充法鼎。
嘩啦啦。
只見那縷靈氣凌空垂落,墜入腳邊一泓清冽山泉。
水中靈光一卷,生生旋起一道緩緩擴大的靈渦,漩渦中心清光脈脈。
祖元遐抬手,將一株株山野藥草盡數投入漩渦之內。
藥草入水,並不立刻碎爛,而是被那層柔和靈光層層裹住。
靈氣如細細篩羅,一點點剝離草木之中微薄的生機精氣,在漩渦中心反覆淬鍊……
山泉汩汩輕響,靈光在水下暗暗流轉。
祖元遐便守在泉邊,晝夜輪轉,每隔一段時間,朝著其中打入一道靈氣。
一晃便是三日。 山泉漩渦的核心,一團碧瑩瑩的寶液緩緩成型,清玄藥香,從水面彌散開來。
凝丹成型,以他當下的修為,尚做不到!
「收!」
祖元遐訣印一變。
那一團碧玉般的液態藥精順著水流一卷,嘩啦啦盡數沖入一旁早已備好的素麵玉壺之中。
壺蓋旋合,將藥香暫且封在其內。
他望著手中玉壺,吐出一口氣:
「成了!」
「此方,乃是我參照淳元蘊氣丹的義理化裁而來,未能凝形,只是煉出靈水。」
「藥力強弱、有無隱患,全然未知,萬萬不可貿然以身試藥。」
唧——!
一聲清亮利落的鵲鳴,驟然劃破山林清幽。 一隻山鵲落至竹舍檐角,歪著頭,一雙烏溜溜的眸子,好來,似乎是被藥香吸引而來!
祖元遐抬眸望去,目光落在檐上飛禽,心中一動:
「試丹者,來也。」
他當即抬手,捻動天書所載馭禽訓獸的印訣。
片刻功夫。
那山鵲羽翼一展,盤旋掠下,穩穩落於掌心,小腦袋輕輕蹭著,溫順乖巧。
祖元遐輕輕撫過順滑的鵲羽,眸中笑意更濃,低聲道:
「小傢伙,也算你的一場機緣。」
……
彈指數日。
山間,竹舍。
一道矯健黑影劃破長空,穿雲掠壑,速度迅疾如風,凌空盤旋,氣勢驚人。 正是當日的山鵲!
祖元遐給其取名玄君。
短短數日,它體型暴漲數分,羽翼寬大,翎羽黑亮,雙目靈動,神駿非凡,好似蒼鷹。
山鵲俯衝而下,穩穩落於祖元遐肩頭,頭頸親昵蹭著他的衣襟,聲聲清鳴婉轉柔和,似在討好親昵。
祖元遐唇間低聲自語:
「連日以自煉靈水飼你,汝體魄日強,靈性漸生,替我鎮守群山,早已脫凡獸之屬。」
「往後,可多收山間飛禽走獸,令其遍察四方,預告警兆。」
言罷,他取出玉壺,手法熟稔,將靈水渡予玄君,對方水滋養,滿心歡悅,振翅低鳴。
祖元遐淺淺一笑,抬手示意,命它繼續巡狩四方。
隨即盤膝落座,自壺中傾出靈水飲下。
靈水入喉,頃刻化為一縷溫潤精純的暖流,流轉四肢百骸,周身血氣轟然蒸騰,融融暖意漫遍周身。
他心念一動,運轉修行秘要。 剎那間,滾滾磅礴血氣層層淬鍊凝縮,終蛻作絲絲縷縷法力,緩緩匯入丹田,填補著不斷耗散外泄的真元。
祖元遐雙眸驟然精光湛然,心底翻湧著難以抑制的狂喜:
「較之昔日仙宮之中修行,速度雖遠遠不及,可二者的意義,卻是雲泥之別!」
「於這末法俗世,我終究尋到了修行之道。」
……
玉蟬仙宮。
陳勝將一切盡收眼底,輕輕頷首:
「煉精化氣,果然有幾分悟性!」
玉蟬尋主,可不是隨意尋找的,唯有各個時代的運氣之子,才有資格被擇取。
「可惜,太早了!」
他輕輕搖頭!
書中界,天道演變,需要漫長的時間。 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會是末法天地。
在這樣的環境之中,祖元遐了不起修成築基境界。
……
又是數月。
長稽山,山林之中。
十餘道身影踩著荒草疾行,腰佩環首、背負弓矢,滿身悍厲之氣,皆是亡命遊俠。
一行人穿山越嶺,越往深處走,山勢愈發險僻,古木遮天,荒草沒膝,小徑徹底斷絕。
一名年輕遊俠忍不住收步駐足,眉頭緊鎖,壓低聲音開口:
「我們是不是走錯了?情報當真可靠?」
「是啊!那祖元遐是江州刺史嫡子,頂級士族高門子弟!」
「世家子弟隱居,哪一個不是車馬相隨、僕役簇擁?怎會在這種荒無人煙的窮山惡地?」
「這地方,連野人都嫌荒涼!」 眾人紛紛點頭,這樣的環境,讓他們心中打鼓。
眾人此行目的極為明確!
不久前,一眾遊俠的頭領田山,在城中行事不慎,被官府擒拿羈押。
為了救對方,這群亡命之徒不鋌而走險。
最終他們將目光鎖定了隱居長稽山的祖元遐。
在他們看來,祖氏乃是上品門閥,其父手握江州軍政大權,都督諸軍、權柄滔天。
只要綁走祖元遐,以此為質,不愁官府不肯釋放田山。
為首的領頭漢子田貴面色黝黑,聞言沉聲冷喝,壓下眾人的慌亂:
「慌什麼!情報絕不會錯!」
「越是偏僻,越是方便我們行事!」
「都給我提速趕路!」
眾人被領頭人厲聲喝止,只能壓下心底怪異之感,硬著頭皮繼續深入。 可越往前走,山林越是死寂,整片山巒靜異,連尋常蟲鳴獸吼盡數斷絕。
一行人行走荒林,後背被冷汗浸透,不祥的預感席捲全身。
不遠處。
被幻術遮擋的竹舍中,祖元遐漠然注視著上山的一眾亡命之徒。
早在這群人踏入長稽山地界的那一刻,便已被巡山的玄君發現,將消息匯報與他。
……
山林深處,田貴終於徹底察覺不對勁,猛地抬手止住眾人步伐:
「停!太靜了!」
「大家握緊兵刃,逐步後退!」
眾人聞言,倒是鬆了一口氣,他們可不想繼續深入。
他們當即抽刀搭箭,緩緩後退!!
就在這一刻—— 唧——!!
一聲尖銳的鳴叫,陡然刺破空山死寂,無比刺耳。
天穹之上,一道漆黑黑影如驚雷俯衝而下,速度快剩一道殘影,根本不待眾人反應,精準至極掠過田貴面門。
噗嗤!
兩聲細微的血肉撕裂聲同時響起。
「啊!」
領頭人悽厲慘叫一聲,雙手死死捂住雙眼,指縫鮮血噴涌,他一雙眼珠竟被生生啄碎。
眾人驚駭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那、那是什麼?!」
「是山鵲?怎會如此龐大!堪比猛禽蒼鷹!」
幾名弓箭手反應極快,驚怒之下瞬間拉滿硬弓,箭矢破空,直刺天穹黑影。
可詭異的一幕驟然發生! 漫天飛矢行至半空,似撞上一層無形無相的氣壁,力道瞬間消解殆盡,叮叮噹噹盡數墜落在地。
「妖法!!」
「妖怪!」
有人失聲嘶吼,眾人心底恐懼徹底炸開。
與此同時。
山林兩側的密林中,驟然響起低沉的獸吼。
數道龐大矯健的黑影破林而出,身形矯健如風,斑紋密布。
「雲豹!!」
「怎麼會這麼大!!」
「山君也不過如此!!」
眾人心中念頭閃爍,還未反應過來,幾頭雲豹便如同奔雷閃電,瞬息之間便撲入人群!
噗! 噗!
噗!
鋒利豹爪輕易撕裂皮肉,一道道血花飛濺而起。
七八名遊俠的喉嚨便被瞬間抓斷,身軀轟然倒地,當場氣絕身亡。
剩餘幾人亡魂皆冒,拼死揮刀,大多落空!
僥倖有長刀劈在豹身,卻只留下一道淺淺白痕,瞬間被皮毛彈開。
「妖怪!」
「這都是山中妖物!!」
這名遊俠嚇膽俱裂,大聲嘶吼,話音未落便被一掌拍飛,身軀重重砸在巨石之上,咳嗽著吐出臟器,眼看便活不成了。
見此一幕,餘下幾名倖存的遊俠早已徹底崩潰,兵刃脫手,渾身癱軟,幾乎閉眼等死。
就在獸爪即將徹底終結眾人性命的瞬間,幾頭兇悍的雲豹驟然收勢,穩穩駐足原地。
倖存幾人渾身僵直,滿臉茫然錯愕: 「我沒死?」
「還活著!!」
下一刻,他們便看見一道素白的身影,自林間緩緩踱步而出。
祖元遐肩頭立著玄君,步履悠然,氣質出塵,仿若世外仙人。
幾名倖存遊俠瞪大雙眼,根本沒有把眼前人和他們要綁的世家公子聯繫在一起,刷跪下:
「仙人饒命!」
「仙人饒命!」
祖元遐眸光淡淡掃過幾人,袖袍一揮,便有霧氣將幾人籠罩。
眾人瞬間眼神恍惚,陷入幻境之中。
「爾等此行的目的?」
幾人渾渾噩噩將此行緣由吐露乾淨。
「我等大哥田山被官府抓捕……欲綁走祖公子,換取大哥性命……」 聽聞真相,祖元遐眉頭微蹙,正要徹底解決他們。
又聽目盡失的田貴開口:
「我乃大魏密檢司……」
此言一出,祖元遐動作驟然一頓,立刻將全部惑心之力盡數施加在田貴一人身上。
田貴微微顫抖,頓時將一樁樁內情說出。
祖元遐靜靜聽著,面上神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原來田貴、田山兄弟,皆是北朝魏國的密探,潛入太康,本是為了搜集山川防務、士族動向的情報。
只是尚未鋪開布局,田山便因為任俠行為被官府拿獲。
事已至此,田貴索性將錯就錯,策劃出綁架祖元遐的計策。
他真正的目的,不止是救人,更是打算藉此事,向陸氏的公子陸少元獻上投名狀,混入陸氏。
「陸氏……」
祖元遐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太康大族,祖、陸二家並立,朝堂鄉野處處較勁,素來一山不容二虎。
陸少元與自己輩分相當,家世、才名兩相併列,世人總愛將二人放在一處比較。
祖元遐緩緩開口:
「陸少元告知了田貴我的隱居之地,打算讓我出個大醜,順便施恩、收復這些遊俠?」
他輕輕搖頭:
「當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看來,我山一趟!」
他有些擔心家族的安危。
「同時,我如今修行許多所需物品,例如藥材、硃砂……都需要藉助家族之力。」
他目光微垂,內有陸氏,外有敵國,家族身處漩渦正中,不可不防。
再者,自己修行所需諸多物事,藥材、硃砂、金石……正可借家族的力量求取。
…… 太康城外。
陸氏的別莊之內。
亭台流水,絲竹繞樑。
陸少元披頭散髮,袒胸露腹,坐臥地上,正與一眾交好的士族子弟把酒言歡,杯盞交錯,意氣風發。
就在眾人推杯換盞之際,上空的天色忽然一暗。
一道龐大的黑影自雲層俯衝而下,風聲呼嘯,遮斷了庭院的燈火。
「那是什麼?!」
一名士人悚然抬頭。
眾人盡數抬眼,臉色驟變。
還不等眾人呼喊護衛,利爪寒光一閃。
噗!
悽厲的慘叫驟然炸開。 陸少元雙手死死捂住雙眼,滾燙的血水順著指縫滾滾流下。
庭院之內,所有士人呆立原地,個個目瞪口呆。
「救人!」
「救人!」
……
城門口。
祖元遐有所感應,露出笑容。
僅僅啄碎雙目,看似留了性命。
可那鵲爪之上附帶著一絲修行玄煞,陸少元能夠活下來的機會,無比渺茫。
「最終會在痛苦之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