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太康,祖氏祖宅,主堂恢弘敞亮。
堂內燈火通明,宗族嫡系、元老重臣盡數,氣氛熱烈酣暢。
祖彥端坐主位,聽完關外大捷、北魏帝崩的消息,臉上綻開一抹暢快笑意,撫掌出聲。
「好!好一個天翻地覆!」
「北魏傾舉國之力南下的洶洶大勢,竟一朝崩塌,煙消雲散!」
階下一名白髮蒼蒼的宗族元老滿面紅光,撫須長嘆,眼中儘是振奮之色。
「北朝群龍無首、全境大亂,如今又有天師坐鎮我祖氏!」
「正是天賜良機,我等大可揮師北伐,收復故土,建我祖氏基業!」
堂中眾人紛紛附和點頭,連日來壓在心頭的惶恐與憂慮一掃而空。
人人揚眉吐氣,胸中激盪著勃勃雄心,殿內議論聲此起彼伏。
正當滿堂族人熱議北伐、暢想未來之際——
唳——!! 一聲清越震徹的鵲鳴驟然撕裂長空。
眾人抬眸,只見一道玄色神駿巨影破空掠來,長風振翼,瞬息懸停在祖宅中庭上空。
玄鵲神姿非凡,羽流光潤,而鵲背之上,祖元遐一襲白衣道袍臨風垂立,宛如謫仙歸凡。
身形輕落,踏地無聲。
滿堂祖氏族人紛紛起身拜見。
「恭迎天師歸府!」
「我等拜見天師!」
所有人目光灼灼,眼底滿是嚮往。
祖彥望著身姿出塵的次子,心中滿是欣慰與驕傲,斟酌片刻,他輕聲開口:
「元遐,如今你已證道。我祖氏族人不知可否有幸,追隨你修行悟道,習家法門?」
一語落地,滿堂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刷落在祖元遐身上,滿心期盼。 祖元遐掃過滿堂族人:
「修行有道,首重根骨仙緣、道基天資,皆是天定,非人力能夠強求。」
如今天地末法,靈氣稀薄枯竭,他擁有仙宮尚且舉步維艱,更何況這些族人。
念及宗族血脈情分,他緩緩補充:
「仙道之路雖難,但我可常賜丹藥靈露,護佑家族。」
「俗世榮華、福壽綿長,皆可盡數求」
眾人聞言,雖無緣仙道,卻等福澤,心中皆是寬慰,紛紛躬身道謝。
祖元遐神色淡然,收回目光:
「我此番歸府只是稍作停留,片刻之後,便要南下一趟。」
祖彥聞言心頭微緊,深知自家兒子手段雷霆,連忙開口叮囑。
「我等出身門閥世族,多有姻親,你南下行事,還需酌情克制。」
祖元遐微微頷首,淡聲應下: 「我知曉。」
……
千里之外,南梁深宮。
層層加急的絕密密報,經由暗線輾轉送入內廷,靜靜平鋪在帝王御案之上。
北魏帝闕傾覆、拓跋雄主當場殞命、北朝滿朝權貴死傷慘重……
良久,梁帝才緩緩回過神來,眼底只剩徹骨的恍然。
「原來如此……」
「難怪祖氏敢悍然傾覆陸氏,敢以一族之力攪動南北格局。」
「南朝百年,世家子弟皆附庸風雅、喜好玄理,也沒見修出什麼法術神通!」
「誰能想到,江州祖家,竟真的走出一位現世真仙、在世天師。」
他唇角泛起一抹苦澀自嘲。
一股無力感,瞬間席捲他四肢百骸。 北魏坐擁北方萬里河山、鐵騎十萬,尚且擋不住天師一人!
更何況他這偏安江南、疆域侷促、孱弱守成的南梁?
一念至此,梁帝心緒徹底崩亂,猛地抬手一揮——
哐當!
御案上的白玉茶盞狠狠摔落青磚地面,碎裂滿地,清茶四濺。
「都退下!」
「滾出去,容朕獨處!」
他聲音嘶啞焦躁。
滿殿內侍宮人嚇若寒蟬,不敢多言半句,躬身垂首,悄無聲息盡數退離大殿。
恢弘紫宸殿瞬間空空蕩蕩,死寂針可聞。
梁帝頹然靠坐龍椅,緩緩閉上雙目,滿心皆是蒼涼。
「天師降世,南北大勢,已然定矣……」 「北朝覆滅在前,南梁豈能獨存……」
「如此看來,朕終究是要淪為亡國之君了。」
下一刻。
殿內光影微微晃動搖曳。
梁帝心神驟緊,猛然睜眼抬頭。
大殿中央,虛空微漾,一道白衣身影靜靜凝形而立。
他瞳孔驟然緊縮,渾身僵硬,喉結狠狠滾動:
「祖家……天師?」
祖元遐眸光澄澈平淡,微微頷首:
「見過陛下。」
梁帝腦海中瞬間閃過北魏帝王慘死、北朝朝堂盡滅的慘烈下場,心頭一涼:
「天師此番親臨深宮,是要取朕性命嗎?」 祖元遐輕輕搖頭:
「南梁衣冠,本出同源。」
「我不妄造殺業,陛下的結局,不在我手,而在陛下自身抉擇。」
聽聞此言,梁帝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動。
對方手握通天徹地之能,並未直接動手,還是留給他一線抉擇餘地。
他抬眸望向殿外煙雨江南、萬里錦繡河山,眼底滿是無盡眷戀。
可他心知肚明,大勢已去,所有掙扎皆是徒勞。
良久,梁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萬般悵然:
「好。」
「朕願禪讓帝位,退位讓賢。」
祖元遐眸光微淡,輕輕頷首:
「陛下順天應時,免天下兵戈、避蒼生流血。」 「南北亂世終定,九州百姓,自會感念陛下保全之」
梁帝望著那道白衣身影,無可奈何地苦笑一聲:
「但願如此吧。」
……
光陰倏忽,一晃三十載!
南北割裂百年的亂世硝煙徹底終結,九州山河重歸一統。
新朝定鼎天下,立國號為大楚。
祖元遐無心帝位,遂扶持其父祖彥登臨大寶。
祖彥在位十七年,輕徭薄賦、安撫流民、整頓吏治,安穩社稷、休養萬民……
待四海昇平、朝野穩固,他便主動退位歸閒,入山修行,如今承繼正統的卻是祖元楨!
不過朝野上下皆有定論:
「天下的權柄中樞,不在皇宮大殿,而在長稽道宮!」 三十年間,祖元遐於長稽山建立太初道統,盡攬天下隱世道脈、規整世間殘缺修行體系。
他借大楚舉國之力,遍搜九州、窮盡四海,玉髓、百年老藥……盡數匯聚山中。
長稽山。
山勢巍峨聳入雲天,山澗清泉潺潺奔落。
自大楚立國以來,每一年,都會有人奔赴此地,叩山拜師,其中不乏權貴子弟。
今日,又一批新晉弟子前來入山。
山門前,漫天白霧迅速朝兩側分開,朦朧雲霧徐徐退散,顯露出一條由白玉石板鋪就的甬道。
進入其中,眾人只覺周身筋骨舒展,五臟六腑都被清潤滌盪,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坦。
有人忍不住深深吸氣,滿眼驚嘆:
「真不愧是天師道場,太初仙府!才剛站在此地,便有這般感受。」
旁邊一名少年環顧四周,目光熱切:
「早有傳聞,但凡在這山中修行,便能百病不侵,延年益壽,今日感受,看來傳言不假。」 站在隊列前方接引的祖氏子弟聽見眾人議論,開口提點:
「這不算什麼!」
「爾等若是有機緣,便可習門內丹法,吞服靈水,便能生出九牛二虎之力,超凡脫俗!」
一眾少年聞言,心底滿是憧憬。
……
道宮最深處,一處玉殿。
四壁瑩白如玉,靈光寂寂。
祖元遐獨坐法台,周身氣息如淵似海,層層靈光周而復始,盤旋往復,籠罩整座幽深內殿。
三十年歲月,大楚舉國供養,他的修行自然是一日千里,可惜如今也撞上了瓶頸!
他緩緩睜開雙眼:
「還是不成!!」
「境界越高,靈機流逝越快!」 祖元遐抬眸,凝望茫茫寂寂天穹,心中不甘:
「我宮道統,承天書傳承,掌人間江山……終究被困末法殘天。」
「末法天地,一人獨法,唉!」
他輕輕嘆息,自他親手規整天下道統後,他才知曉,這世間除卻仙宮,再無真法傳世。
……
玉蟬仙宮之中。
陳勝也輕輕搖頭:
「還是太早了!」
「天書之中,我留有一線生機,就看他能不能參透吧!」
「無論如何,火種已然留下!
「接下來,我也該閉關一段時間,參悟輪迴了。」
他心中一動,留下兩座天書玉碑,以待有緣,然後便沉入虛無,參悟輪迴大道。 長稽山內殿,心神冥冥的祖元遐,很快知曉仙宮訊息,不由露出苦笑:
「道主也閉關了!」
「末法天地,當真求仙無路!」
「難道我一世苦修……終究止步於此?」
祖元遐搖搖頭,緩緩起身,緩步走出內殿,行至道宮廣場。
天穹之上,一道熟悉的玄色影子緩緩盤旋落下,正是追隨他多年的玄君。
玄君溫順輕蹭他的掌心,低聲輕唳,滿是依戀。
祖元遐抬手,輕輕撫過它漸顯粗糙的翎羽,眸底滿是唏噓:
「你也老了。」
縱然常年服食靈水,壽命遠超凡禽,終究不是真正的靈獸,逃不過歲月凋零。
抬眸遠眺,山道之下,許多祖氏核心子弟正演練拳法。
這些族人常年飲用靈露,修習祖元遐傳下的氣血搬運之法。 個個氣血充盈、體魄強健、遠超尋常凡人,可祖元遐心中清楚,這終究只是小術。
他搖搖頭:
「此般法門,終究不生!」
……
光陰流轉,又是數十載悠悠而過。
世間故人盡數凋零,祖彥壽終正寢,祖元楨暮年退位……
一代代來人,一代代歸塵。
人間舊景盡數更迭,祖元遐睜開雙眼:
「我也該離去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此處道場,乘上玄鵲族後輩新生的靈禽,振翅騰空,悄然離去。
最先察覺天師離去的是祖氏高層。
百年來,祖元遐就是大楚真正的定海神針,天師坐鎮一日,天下便安穩一日。 這些高層自然無比關心。
這日,因為遲遲不見天師身影。
第四代祖氏家主祖承淵親手解開封禁,推開天師內殿。
殿門開啟,清風寂然。
整座大殿空蕩冷清,白玉法台一塵不染。
這位祖氏家主心神巨震,眼底惶恐。
「天師走了……」
下一刻,祖承淵目光一凝,落在法台正中。
兩樣物件,靜靜陳列。
一卷親筆手書道訓,紙韻清古,字跡超然。
一枚沉厚古樸的天師令,靜靜臥於案上,道韻內斂。
祖承淵快步上前,屏息展開書信,皆是天師遺訓,從中他也知曉了天師令的用處。 「持天師令,可掌山腹古墓,統御屍傀護道大軍!」
「這是天師留給我道統的最後底牌!是壓天下大亂的底蘊!」
祖承淵緊握令牌,心神大定。
他轉身,對著一眾核心族人沉聲下令:
「天師雖去,道統未絕!」
「他老人家早料今日,留書定道、留令鎮山!」
「萬千屍傀永鎮長稽山,道統傳承有序,社稷安穩有底!」
「今日起,全員封口令!」
「天師離塵之事,永世不泄!」
「對外依舊宣稱:天師閉關悟道,鎮世不滅!」
眾人躬身肅立,神色敬畏萬分:
「謹遵家主令!謹遵天師遺訓!」 消息隱秘傳回皇宮。
新帝天師留有底牌,高懸的心徹底落地,長長鬆了一口氣。
……
萬里之外,一處隱於雲霧的無名深山。
靈禽落羽,祖元遐踏足山巔。
他抬眸環顧四方,山巒走勢陰柔聚煞,地脈沉凝太陰月華,無比契合太陰!
「此處便好。」
他輕聲落定,抬手布下層層疊疊的遮天大陣,鎖死此地地脈氣機。
而後開山鑿府。
於山腹深處開闢一座幽深萬古洞府。
洞府中央,一具通體鎏金、流轉太韻的黃金古棺緩緩浮現。
此棺承百年道澤、聚天下金精,專為屍解輪迴所鑄。 祖元遐緩步上前,緩緩躺入黃金棺槨之中。
他掌心握緊那枚伴隨他一路走來的小玉蟬,心神沉入天書大道。
「屍解!」
數十年參悟推演,結合天書真義,他自創無上法門——太陰鍊形屍解仙法。
以自身道基為種、以太陰地脈為養,沉睡萬古光陰,捨棄現世修行,只為搏一線未來生機。
祖元遐心中一動:
「眼前,困於末法!」
「唯有長眠待時,方有一線超脫希望。」
「希望下一次醒來,世間仙道重臨,大道鼎盛,萬古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