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酒樓,人聲鼎沸。
樓內十有七八皆是江湖中人,刀劍懸於腰間,坐立行止,自有一股草莽武人的悍然風骨。
二樓臨窗的雅座,一道白衣身影獨對一桌酒肴,正是沉睡三千年方才甦醒的祖元遐。
他握著白瓷酒盞,抿了口尚帶餘溫的米酒,心中暗嘆:
「沒成想還有機會痛飲此杯!!」
啪!
脆響炸開。
一位說書老者握著一桿旱菸,煙縷裊裊,猛地拍下醒木。
喧鬧的酒樓剎那靜了下來,滿堂食客的目光,聚向說書人。
「諸位客官!如今天下武道昌盛,自有天地人三榜……」
「頭一榜,名曰天榜,也喚作武聖榜,不做排名,共有一十三位虛境武聖……」
「其二為地榜,七十二位先天絕頂的宗師,個個神藏盡開,威震千里。」 「末者人榜,一百零八位後天絕頂的年少天驕……」
「天下的紛爭離合,宗門起落、武道盛事……皆逃不開這三榜。」
說書人稍作停頓,聲調陡然激昂。
「而近日江湖最大的一樁盛事,便是兩位地榜前十的宗師人物相約西山一戰!!」
「想必也有人聽過消息了,正是寒江盟的盟主呼延索,以及鐵佛寺當代方丈鐵山尊者!」
「此戰不為其他,卻是為了效仿昔日白馬寺中,邪槍厲若飛與天刀宋立生死決戰,雙雙破境!」
話音才落,滿堂轟然,議論聲此起彼伏。
「虛境武聖,何等渺茫!」
「古往今來多少驚才絕艷之輩,困死在先天這一關。」
「死戰沖關,八百年來,也只有一回雙雙功成,傳作美談。」
「後來,效仿者不知凡幾,莫說雙雙破境,便是有一人突破的,也少之又少!」
有人壓低嗓音,說起二人來歷。 「成不成且不說,你們覺能勝?」
「呼延索乃是綠林梟雄,一手建起寒江盟,蕩平九江三十六路匪寇……勝率怕是更高些!」
「我倒是更看好鐵山尊者!」
「鐵佛寺立寺六百年,底蘊深厚,也曾出過兩位武聖,豈是常人能比的?」
二樓窗邊。
祖元遐靜靜聽著樓下的眾說紛紜,眸光微微斂起。
「氣血,後天,先天,虛境……」
甦醒之後,他見過氣血變化、後天武夫。
倒是先天神藏、虛境武聖這等武道頂峰,尚未親眼目睹。
「正好借這一場生死決戰,看盡後世武道的全貌!」
「也好完成道主交予的任務——入世傳道!」
這個任務與他自身所求相合。 屍解沉眠,本是絕境之中苟延殘喘的法子。
甦醒之後他已然察覺,這方天地靈氣,較之古楚時濃郁數倍,當年修行瓶頸,已然消散。
「雖不是仙道大世,也能更攀新峰!」
「然修行一事,資源不可或缺,我當重開太初宮,於人間布道。」
……
西山絕頂!
狂風呼嘯,崖壁陡如刀削,一旁則是萬丈深淵。
決戰時辰尚未至,峰頂已經聚滿人物。
各宗門長老,江湖宿老,散修中的頂尖人物盡數抵達。
其中更有數位地榜先天,隱立雲海邊緣,默然等候大戰開啟。
「想不到竟引來這麼多同道,連北方蒼松道尊都親至此地。」
「以命叩關,我輩修武之人,誰不想親眼一看。」 私語之間,兩道強橫的氣息自遠空而來。
「來了!」
所有人抬眼望向遠方。
先來的一隊黑衣勁士,步履沉實,正是寒江盟的核心門人。
隊伍正中,一名灰袍老者白髮飛揚,雙目寒芒迫人,一身霸道氣勢鋪散開來,正是呼延索。
他落地,目光掃過在場一眾江湖巨擘,微微頷首:
「諸位遠道而來,呼延索多謝了!」
不多時,又一隊僧人拾級登峰,袈裟肅穆。
為首老僧一身舊衲,身形如山嶽般挺拔,氣度沖和,便是鐵山尊者。
他合十行禮:
「有勞諸位施主久候。」
然後看向呼延索,開口:「時辰已至,道友,請吧!」 ……
二人移步,在峰頂空地相隔三十步站定。
呼延索灰袍被狂風吹獵作響,根根白髮向後揚起,眼底寒芒吞吐。
體內先天神罡緩緩流轉,一股陰寒意志以他為中心向外漫開,鎖閉對手氣機感知。
旁觀眾人之中,滿是敬畏。
「好霸道的氣場!!」
「這就是寒江神典,真不愧是自創武道的絕世梟雄!」
另一邊,鐵山尊者如山峙立,體內五大神藏同時轟鳴,肉身浮起一層柔光,壓迫感向外擴散。
有地榜高手緩緩開口:
「六百年宗門傳承,一代一代打磨完善,武道圓融,幾乎找不到破綻。」
「鐵山根基之紮實,當世少有。」
「不過穩在於此,困也在於此,我覺戰鐵山尊者想要突破,難於呼延索!」 「不錯!」
人群之中,祖元遐隱去身形,眸中微光流轉,靜靜的圍觀。
「恩?」
他一眼看穿鐵山尊者體內循環不息的神罡,心中生出一絲久遠的熟悉。
「煉血如同煉丹,鍛體如同煉寶……」
這法門,竟是三千年前,他為為了推演屍解法門,太陰鍊形,推演出來的旁門輔助之術。
「看來這鐵佛寺倒是太初道的部分傳承!」
……
峰頂之上。
兩雙目光遙遙相撞,心神死死鎖定對方,再無退路。
鐵山尊者聲沉如鍾:
「道友,請。」 呼延索神色決絕:
「好!今日一戰,生死由命,大道在天!」
話音未落,呼延索袍袖猛地一振。
嗡!
凝練至極的先天神罡化作漫天寒勁,向著鐵山尊者壓落,封死四面八方所有閃避空間。
鐵山尊者不躲不避,心神寂然,五大神藏全力迸發!
渾厚神罡噴涌而出,在身前結成圓融氣域,硬接這寒江傾壓的一擊。
轟隆!!
兩大先天頂峰力量轟然相撞,狂暴氣浪向內擠壓,向外橫掃。
崖壁巨石崩碎滾落,碎石騰空,塵土漫天,遮蔽眾人視線。
兩道身影於煙塵之中飛速交錯,殘影重重,拳掌不斷交擊。
二人腳下的峰頂岩石,在勁氣反覆沖刷碾壓之下,陷出一個巨大深坑,岩石化為粉末。 兩人的勁氣互相鎖死。
宗師搏殺,貴在精準,貴在捕捉一瞬之機。
心神稍有動搖,神罡流轉稍稍滯澀,便是身死當場,每一回交錯,都是心境定力的較量。
……
時光緩緩流逝。
百招、千招、數千招倏忽而過。
呼延索白髮散亂,嘴角不斷溢出血絲……
鐵山尊者金身光澤黯淡,呼吸粗重,五大神藏反覆透支。
二人都已是油盡燈枯。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終將兩敗俱傷的一刻。
呼延索身子猛地一頓,周身氣機驟然劇變。
嗡——! 他頭頂氣雲升騰,隱約浮現三花之形,體內五氣迴旋歸一。
在場一眾地榜高手瞳孔驟縮:
「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他要突破了!」
「於死戰之中證道!!」
「今日又能見證一位虛境武聖。」
鐵山尊者渾身一震,眼底羨慕,又帶著無盡悵然。
整場決鬥他並未落於下風,甚至隱隱佔著半分優勢,可那一線破道契機,始終觸摸不到。
他心中一嘆:
「太過圓滿,便是牢籠。」
不遠處,祖元遐冷眼旁觀,一眼看破內里虛實,呼延索的精氣神倉促聚合,駁雜浮動。
「這能突破?」
果然,下一刻的事實驗證了他的觀點。 噗!!
呼延索渾身巨顫,大口鮮血噴吐而出,雙眼徹底失去了生氣,連一句遺言都未曾留下!
寒江盟門人急忙衝上前,人人面色悲戚:
「盟主!」
山頂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之後,嘆息之聲此起彼伏。
「只差一線,就只差一線啊。」
「絕境悟道兇險無比,意志雖足,可本源早已透支,撐不住武聖蛻變。」
另一邊,鐵佛寺弟子亦上前攙扶師尊。
鐵山尊者望著滿地狼藉,以及生機全無的對手,一聲長嘆:
「善哉!善哉!」
一眾地榜宿老默然站立,心緒複雜: 「虛境,難矣!」
……
鐵佛寺。
鐵山尊者自知大限已近,回寺之後,立刻召集宗門長老弟子,交代傳承後事。
諸事安頓完畢,他屏退所有人,獨自走到後山崖洞,靜靜等候生命走到盡頭。
就在他閉目待終之時,一道白衣人影悄然抵達。
「你就這樣等死了?」
鐵山尊者霍然睜眼,滿心震駭,他乃是地榜前十的先天,感知何等敏銳,竟沒有察覺來人何時至此。
「閣下是?」
祖元遐只是開口:
「我可以幫你成就武聖!」
鐵山尊者心神巨震: 「閣下何必戲耍於我!我本源耗竭,神藏受損,早已斷絕前路,世間沒有人能救我。」
祖元遐並不多做辯解,只是抬手輕輕一點。
嗡——!
一縷純粹法力落下,覆在鐵山尊者身軀之上。
轉瞬之間,乾枯肉身漸漸充盈起來,快要熄滅的生機,硬生生被拉了回來。
「這是什麼力量?」
鐵山尊者渾身劇烈顫抖,內心震撼無以復加。
祖元遐:
「仙法!」
「想要相助,便把你畢生修行的功法、神藏秘術,還有一生武道感悟,盡數交出。」
鐵山尊者猶豫了片刻,點點頭:
「好!」 ……
仙宮之中。
陳勝看過鐵佛寺的傳承《鐵佛九秘》,輕輕頷首:
「所謂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不過精氣神的一次升華,相當於仙道鍊氣到築基的蛻變。」
「所謂武聖天人合一,也不過是精神意志暴漲,生出類似神識的感知。」
「這條道路若是繼續深挖拓展,再多開闢數重境界,倒是可以貫通天地法理,參悟天道!」
不過如今的天道,由他和大日如來占據,對方占據絕對的優勢。
對方若是參悟,也是參悟如來之道,會加速大日如來的甦醒,對他沒有好處!
「我要重新嫁接輪迴大道,令當世都修行我道,才能人定勝天,奠定天道!」
陳勝心中一動,凝出一卷古樸道圖,紙面流轉輪迴幽光,內里封存一枚輪迴種子。
「此物名為《天人圖》。」
「凡憑此圖證聖者,絕無可能倒向大日如來。」 ……
數日之後。
祖元遐將《天人圖》交予鐵山尊者。
「靜心參悟此圖,當可登臨武聖。」
鐵山尊者半信半疑,當即盤膝而坐,觀閱道圖。
僅僅三日。
轟隆——!
一股磅礴氣機直衝雲霄,五氣朝元,三花聚頂……
鐵山尊者豁然睜開雙眼,眸光澄澈浩瀚,已然踏入無數武者夢寐以求的武聖之境。
他身軀微微發抖,熱淚縱橫:
「多謝前輩再造之恩!」
祖元遐輕輕頷首: 「你既已成聖,便替我傳訊其餘人吧,先聯絡那些地榜高手。」
鐵山尊者頷首,露出笑容:
「他們一定回來的,沒有人可以拒絕。」
他頓時遣寺中精銳弟子,快馬傳信,送往天下各州,遞至所有地榜宗師、江湖宿老手中。
鐵山尊者交友遍天下,此次收到書信的,大半皆是與他相交數十年、一同困於先天的故交。
一眾宗師初接信函,心下惻然,紛紛以為是鐵山尊者大限將至,臨終修書,只為託付故人。
可待眾人細讀信中內容,所有人盡數愕然。
「彌留之際,證境武聖?」
「這怎麼可能!」
「莫非是老僧戲言?」
「我不信!!」
一時間,江湖各處議論譁然,無數先天宗師驚疑不定,紛紛奔赴鐵佛寺一探究竟。 短短數日之間,鐵佛寺車馬不絕、訪客絡繹如雲。
可當一眾名震一方的地榜巨擘踏入寶殿的剎那,所有人雙目圓睜,滿臉震愕。
殿中佇立的鐵山尊者,早已褪去昔日暮氣沉沉之態,肉身精氣神盡數重塑圓滿,宛若新生!
「武聖境界!」
「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眾人心神劇烈震盪,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鐵山尊者微微一笑,側身退開,恭恭敬敬向著大殿虛空拱手。
「非我之能,卻是一位前輩之功,且讓我與諸位引薦!」
話音落下,殿內微風驟然靜止。
一道白衣身影,自殿後緩步走出,對著眾人開口:
「鄙人太初道,祖元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