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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煙花易冷

2026-08-25 18:17:32 作者: 鴿子樂

  第254章 煙花易冷

  弘興十八年,上巳節,洛陽。

  夜幕初垂,洛水河畔已是人聲鼎沸。

  士女雲集,華燈溢彩,空氣中瀰漫著蘭草與甜酒的香氣。

  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聲、文士們的吟誦聲,交織成一副太平無事的鮮活圖景。



  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興奮地指著夜空,眾人向他所指之處望去。

  只見一點亮光尖嘯著升,到達頂點時轟然綻開,化作萬千點絢爛的金雨,落下,將下方無數仰起的臉龐映得一片明亮。

  人群中為此爆發出陣陣驚嘆與歡呼。

  一名中年男子一邊笑著走上前將那少年拉至身前,一邊另一隻手抱著一名兩三歲的小兒。

  三人衣裝華貴,顯然不是普通人家,但在今日,他們也如許多尋常人一般享受在這歡慶熱鬧的氣氛中。

  與這熱烈氣氛格格不入的,是河畔石欄邊一位身著半舊青衫的士子。

  他望著那轉瞬即逝的華麗光焰,眉頭微蹙,對身旁的好友嘆道:「格物院弄出來的這些奇技淫巧,如今是越發奢靡了,元夕燈會看看焰火也就罷了,如今連上巳節都要燃放,耗費何止巨萬?」

  「聽聞製作此物原料火藥」的匠人,所得不菲,長此以往,人心崇尚浮華,全都去研究什麼所謂「格物之道」,誰還去讀聖賢書,探求修身齊家之道?」

  他的好友則一身裁剪合體的棉布長袍,聞言笑道:「玄真此言差矣。你莫忘了,我朝昔年破玉壁、征遼東,大軍能摧枯拉朽,便是有這火藥之功。」

  「如今我朝已近未有戰事,軍資消耗甚少,若只以火藥為軍資,則難以支撐起其生產,」他語氣篤定,條理清晰,「而若以此為焰火,既可獲取效益,維持火藥之生產,又能在應用之中檢驗,等戰時不會出現差錯。」

  「至于格物之道,」好友拍了拍手中那本裝幀精美的詩集,「若非其功用,這《孟德新書》怕是傾家蕩產也買不到幾本。」

  那位被稱為玄真的士子,名為裴寂,聽了好友的話,面色稍緩,卻仍然固執地搖了搖頭:「功用歸功用,奢靡歸奢靡。肇仁,你只見其利,未見其害。如今朝野上下,言必稱格物,乃至於有不知幾何,無以入仕」之說,聖賢微言大義,反倒被束之高閣。此非國家之福。」

  被稱為肇仁之人,對此則不以為然:「裴兄過於憂心了。陛下聖明,文、理並舉。明經科考的依舊是經義文章,何曾荒廢?世道在變,卻是向好的方向去變的。」

  兩人爭論間,夜空又被幾朵更大的煙花照得亮如白晝。

  夜色漸深,空中的焰火表演也接近尾聲。

  最後幾發聲勢尤其浩大,被稱為「萬國牡丹」、「錦繡山河」的焰火之瑰麗神奇,引來潮水般的喝彩。

  哪怕是先前口中一直在貶低焰火的裴寂,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仔細觀摩著。

  繁華落盡,人群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

  「兩位,好雅興。」兩人正欲散去,忽然一中年男子抱著一幼童走向他們,他的身後跟著一名面容與他有七八分相像的少年。

  裴寂眼神一亮,連忙拱手行禮道:「叔德,好久不見了。」

  他向對方介紹自己身旁的好友:「這位是劉文靜,字肇仁,乃弘興十年進士,今為晉陽令,將赴任上。」

  他接著向劉文靜介紹中年人:「這位是李淵,字叔德,與我乃是舊識,現任襄陽郡太守,此番是回京述職。祖上曾在關西被封為唐國公的便是。」

  「過往故事,何必再提。」李淵搖搖頭,將對方所言輕輕蓋過。

  他懷中的幼童睡得正香,而身旁那少年則規規矩矩地向裴、劉二人行禮,口稱:「建成見過裴世叔,劉世叔。」

  

  劉文靜不敢怠慢,連忙還禮:「在下見過李太守,見過小郎君。」

  他目光掃過李淵懷中酣睡的幼童,贊道:「這位小郎君睡得香甜,真是好福相。」

  李淵臉上笑意更濃:「此乃次子世民,年幼貪睡,讓二位見笑了。」

  他輕輕調整了下姿勢,讓懷中的孩子睡得更安穩些,隨即望向兩人:「方才遠遠聽聞二位高論,可是在為這焰火之事爭論?」

  裴寂與劉文靜對視一眼,略有尷尬。


  裴寂輕咳一聲,道:「不過是些書生之見,擾了叔德清聽。肇仁以為格物之道利國利民,我則憂心其捨本逐末。」

  李淵呵呵一笑,神色圓潤通透:「二位所言,各有道理。玄真憂心世道人心,乃士人本分;劉兄著眼實務成效,亦是能臣幹吏之眼光。」

  他語氣溫和,不著痕跡地調和著氣氛,「譬如這煙火,若只論觀賞,確實奢靡;然若能如劉兄所言,藉此維持竣工、錘鍊技藝,乃至為國庫開源,那便是器」之用,到了極高明處。」

  「關鍵之處,終是在於人之用,莫要讓器」反過來駕馭了道」。」

  他這番話,雖然明面上似是周旋雙方、不偏不倚,而實際上卻有意無意地靠向了劉文靜一方。

  聽完李淵更加溫和的發言,裴寂陷入沉思。

  而一旁的劉文靜眼神一亮,心中暗贊李淵見識不凡,接口道:「李兄高見。陛下設立物理科,開取士之途,與明經科、進士科並行,正是欲使文理兼修,道器並重。變革之初,難免有陣痛;新舊之間,亦難免於齟齬。」

  「然而無論如何,是絕不能拋下前日之進展,而回求過往之故舊的。」

  「是啊,」李淵點頭,目光掃過皇城方向,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如今朝中,虞尚書、高侍郎等新晉棟樑,皆非以經學進身,而得陛下信重,參與機要。這天下,終究是向著新的。」

  一直安靜旁聽的李建成此時忍不住開口,少年人眼中帶著憧憬:「父親,我聽聞,高尚書在我這般年紀,便已經參與朝政,真乃我輩楷模。」

  李淵看了長子一眼,意味深長道:「少年英傑,自然是楷模了。然其以天潢貴胄之身,如此這般早進入朝政中心,一言一行被眾人盯著,未必是好事。」

  「立身處世,有時未必越早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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