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李靖獻策
聽了高儼與楊素之間的對話,李靖這才徹底明白,自己能夠在今日站在此處,竟然是出於陛下的親自授意。
他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壓自己肩上,期待著他的回答。
李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遇。
他上前一步,舉止維持恭謹,而眼神早已恢復清明與冷靜。
「微臣淺見,恐有疏漏,敬請陛下與諸位大人指正。」他聲音平穩,不見半分怯場。
「臣以為,此策剛柔並濟,深合兵法,而關鍵在於虛實二字。」
他略一停頓,組織語言,隨即條理清晰地開始分析:「聯合南突厥演訓,此為實,乃展露武力,迫敵正視我朝實力;規範邊市、遣使交涉,此為虛,乃示和於外,意在懈其戰心。虛實之間,可使突厥首尾難顧,心意惶惑,莫知我朝所圖。」
「而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邊市管控,明為通商,可暗中收集情報,洞察其物資盈虛;使者往來,表面交涉,亦可藉機離亂諸部,激起都藍猜忌之心,嫌隙暗生。」
他言語平實,卻直指核心,不僅深刻理解了既定策略的精髓,更提出了具體的補充和深化方向。
「都藍雖並東、北突厥,而時日尚短,整合未久,眾人面從而心不服。若外示寬和,內行威壓,輔以利誘,必有人心生返意,行那東突厥葉護可汗昔日之事,陣前倒戈。」
「至於楊公屯兵於河東,」李靖繼續道,「臣以為,動靜之間,需把握分寸。其勢過大,恐驚走眾寇,使其遠遁;而若全無動作,又難有威懾之效。」
「或可分批次、小規模頻繁調動軍士,營造似是而非之勢,使其惶然不定,而又心懷僥倖。待其真正麻痹,我軍雷霆一擊,方可奏效。」
「而邊市管制,示好需以真,方能取信;控鎖需以巧,方能無失。臣以為,可在輸出商品之上行非常手段。凡是物品之上乘者,需限量溢價,既示珍貴,亦能使得邊緣部落不能得,必生怨懟;而物品之下等者,則摻雜以劣,既耗其財,又可疲敵。」
「再者,邊市一開,南來北往之商賈雲集,人流繁雜,正宜廣設耳目。可於市監之中,安插精明幹練之人,明面維持公平貿易,暗裡專司打探消息,繪製輿圖,結交豪酋————」
李靖侃侃而談,將軍事演練、邊市管理、情報滲透、甚至如何利用商隊散布謠言以離間突厥各部關係,都剖析的絲絲入扣。
他不僅完全理解戰略意圖,更提出了眾多具體而微的執行方案,聽得眾人眼中異彩連連。
高熲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在他看來,這名年輕人雖非軍職,對全局的把握和細節的考量,已遠超尋常將領。
楊素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幾日前,他得高儼之命前去考校李靖,回來後他便做出判斷—對方遲早能晉升至他目前所在之位。今日對方在御前的表現,證實了他的判斷。
高士廉、王珪等年輕官員則聽得心潮澎湃,李靖言論中透著一種不拘一格的銳氣,這是他們同為年輕一代所欣賞的。
就連原本因其位卑而略有輕視者,此刻也不得不收起原來的心思,認真聆聽。
在眾人打量著李靖的同時,高儼也將眾人的反應盡收於眼底。
他又向下方侃侃而談的李靖望去,心中甚慰。他知道今日之後,隨著這顆蒙塵將星冉再升起、散發出不容忽視的光芒,並以實際情況佐證,群臣對北伐之策的共識,必將愈發向他所期望的方向靠攏。
與此近乎同一時間,劉文靜抵達晉陽。
晉陽城牆厚重,街衢開闊,風中似乎仍裹挾著幾分尚未散盡的金戈鐵馬之氣。
與洛陽的綺麗繁華相比,這裡更多了幾分硬朗與肅殺。
這座北方雄城,曾是高氏霸業的基石。
雖然大齊經過幾十年的擴張,重心已經悄悄轉移,但是其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依舊沒有下降。
——
反而由於近來東突厥氣焰的不斷囂張,晉陽作為北方的戰略重心,地位不斷上升。
劉文靜剛剛上任,便牢記高儼的囑託,展現出雷厲風行的作風。
他並未著急翻閱積壓的文書,而是帶著幾名佐吏,脫下官服,親自走訪坊市、軍營,深入周邊鄉里,查看民情。
他先是踏訪城內各大坊市,於喧鬧的茶肆酒坊之中,聆聽商旅、腳夫、工匠的閒言碎語。繼而,又數次前往城外,在外圍觀察士卒操練、查驗軍械維護,乃至於留意炊煙數目。
晉陽乃河東道治地所在,行台尚書、郡守均坐鎮於此。他這晉陽令,實際權責雖重,卻也需要處處謹慎。
他既要處理好與上級衙門之間的關係,更要面對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
幾日巡視下來,劉文靜眉頭漸鎖。
「大人,這是本月各項產出與稅賦簿冊。」戶曹參軍將一疊文冊恭敬地放在案頭。
劉文靜道了聲「有勞」,隨手翻開。
他目光徑直掃向戶籍、糧儲、鐵器、馬政等關鍵項目下的數字。
在其中一些數字上停留了片刻,立刻察覺到了不對。
帳目看似平整,細究之下,卻有幾處銜接生硬,與先前不能對上,顯然有人做了手腳,企圖矇混過關。
晉陽的鐵礦儲量、工匠數量皆屬於上乘,而根據薄冊,官營工坊的產出卻逐漸微降,報備的損耗數額居高不下。
前幾日,劉文靜**巡訪時,卻發現幾家民營造辦名頭的工坊,近年來生意紅火。
戶曹參軍面露難色,低聲道:「回大人,這幾家背後————多與道郡中幾位大人,以及本地的幾家大族有關。他們手續齊全,賦稅繳納也還算及時,所以————」
劉文靜明白了。這是有人借著官營體系的低效與漏洞,將本屬於朝廷的資源與利潤,悄無聲息地流入了私囊。
他面色未變,只是淡淡道:「知道了。將近年來官營工坊、核定損耗的舊檔,一併調來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