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杜氏美人初顯露,使君婚事起波瀾
天子的心思真是深啊————
一旦劉備回京,多半會受到關東士人的追捧,自時不少關東清流趨之若鶩。
若將劉備拉入清流陣營,後果不堪設想,那乾脆就在關西解決了婚事。
防止劉備捲入清流之中。
劉宏要的是個忠心的嫡系,要的是帝黨。
如果這一重身份更改了,那劉備這個人也該在朝堂上消失了。
說到底,天下人才都是皇權的附庸品。
劉備在皇帝眼中,也只是一件價值極高的藝術品,比段熲更好用的刀子。
皇帝不能像摔其他的那些存錢罐一樣,輕易就給砸了。
但如果這個藝術品不能為皇帝所用,那劉宏留著還幹嘛呢。
劉宏年少登基,心狠手辣,殺過的清流、濁流、劉姓諸侯王、宗室不勝枚舉。
皇帝能把劉備扶持起來,就能把劉備重新打回樓桑村當個織席販履之徒。
這一點劉備心裡還是清楚的,二人的關係是君臣,而不是朋友。
只有做一個對君有用的臣,劉宏才會去用。
這半年,在鄭玄、馬日、蔡邕、盧植的幫助下,劉備這個濁流分子與清流大族緩和了關係。
這已經挑戰到了劉宏的底線。
如果再娶一個清流之女作為正妻,那不啻於自絕於皇帝。
皇帝隨時都能找理由收了劉備的州牧,征入朝中當個虛職,或像段疑一樣買個太尉,那樣在朝堂里隨便被人弄死的結局就不遠了。
所以,天子名義上是讓劉備在關西找正妻,實則是在試探劉備準備往那一步走。
如果往清流靠,那就很危險。
刀子其實已經架在劉備頭上了。
劉宏也不是第一次殺宗親。
光和二年(179年),跟靈帝同宗同源的司徒劉郃、劉倏兄弟,聯合永樂少府陳球、
衛尉陽球、步兵校尉劉納謀誅宦官,兩兄弟被輕鬆殺滅。
靈帝殺自己血親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更別提血脈更遠的了。
天子秋狩,真的是為了威懾西涼豪族嗎?
亦或者,這一局棋本身就是為劉備而設。
劉備現在遠離朔州,手中只有三千人,還在楊彪的監視下,鮑洪、劉勛兩支軍隊架在劉備身邊。
如果選錯了路,執意要跟著清流一起對抗皇權。
等待劉備的,就是和段穎一樣的結局。
想明白此事後,劉備頓時雲開霧散。
其實隨著這半年不斷和清流緩和關係,劉備已經意識到了朝廷方面有些反常。
畢竟劉備是靈帝在清流面前保下的,如果繼續深化和清流的關係,在靈帝眼裡無異於是狼心狗肺,皇帝扶持的嫡系要出賣皇帝。
那麼劉宏轉過來設局對付劉備就理所應當了。
其實,劉備也沒有跟清流混的心思。
劉宏也不能因為黨人鄭玄在五原郡為劉備說話,就簡單確定劉備已經倒戈清流,所以目前階段皇帝還是在試探。
如果這回劉備真的跟清流大族聯姻,那就是真的叛變了。
如果沒有,那才能說明這個嫡系還沒叛變。
所謂的選關西大族嫡女,靈帝已經給劉備指明了方向。
那麼劉備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要選對政治路線。
「朝廷政治,錯綜複雜,走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啊。」
聽到劉備如此感慨,張飛不解道:「大兄,何出此言?」
劉備苦笑:「益德認為,陛下在給備選妻。」
「那是讓備選路。」
「選錯了路,我們就會被陛下拋棄。」
「我等邊塞武人,全是靠著陛下扶持才走到今日,如果自絕於陛下,清流便更會落井下石。」
「自時,就等著回樓桑種地吧。」
「備之前不解,張公武名滿天下,為何最後回到弘農教書去了。」
「走到這一步我才明白,如果張公不回去教書,朝堂上是沒有他的位置的。」
「段熲的死,就是太過貪心了。」
「跟隨濁流也是死,跟隨清流也不得活,回家教書才是最安全的路。」
張飛沒聽懂:「什麼活啊,死呀的,大兄你在亂說什麼,就你現在這個身份,誰敢動你?」
劉備道:「備的這個身份是陛下給的,如果陛下哪一天不再信任我,收了朔州兵權,調回京當三公,當車騎將軍,你覺得如何?」
趙雲眼神一顫:「那就是段熲的結局了。」
劉備點頭。
「所以,備不能回京,只有手裡有軍隊,清濁兩方才不敢輕易拉我下水。」
杜畿苦嘆:「人在朝堂上,天然就是要爭要搶。」
「要拉幫結派,否則都不會有好下場。」
「朝廷里的人,不會因為劉使君不爭不搶就善罷甘休,劉使君坐在這個位置,不爭不搶也得死。」
「所以,天子讓我自擇正妻,其實也是一道試探。」劉備眼神微動。
「我現在的身份,太模糊了,受濁流提拔得以立功,是天子門生,卻不與清流斗。」
「如果,備再娶了清流之女,那就會站在濁流和天子的對立面。」
「自時,要面對的就不再是清流,而是天子了。」
「如果天子不再信任,我們對清流又有什麼價值呢?」
杜畿愕然。
「此事,在下明白了。」
「明日就安排關西豪族與使君商議此事。」
所謂的關西和關東是漢朝時期的一個地緣概念。
以函谷關為界,分為西州和東州,東州多文士,西州多武夫。
朔州、關中、益州、涼州這就屬於西州。
若按地理概念,長江以南就是南州,北州專指幽并涼,現在加一個朔州。
——
但按東西分化,朔州在地緣上就屬於關西,關西人聯盟關西,關東聯盟關東是很正常的事。
劉備原本出身幽州,地緣上,屬於關東、北州。
偏遠地區出身的人不受發達內地人待見很正常,但如果樓桑劉氏家族遷居到京兆,那起碼是司隸京畿之地,受歧視情況會好一些。
不管是為了給靈帝交代,還為了給家族鋪路,劉備也必須在三輔選擇妻子。
歷史上,老劉一輩子都是政治聯姻。
原本在北方因為戰亂,流浪數喪嫡妻。
到了徐州納甘夫人,是因為陶謙的妻子就是甘氏,要接手徐州必須娶甘家女。
娶糜氏是因為沒有糜竺支持,劉備就得在廣陵餓死。
娶孫氏、吳氏更不用說,全是政治聯姻。
可能只有生下庶子劉永、劉理的兩個小妾是劉備主觀意願上納的,因其母出身太低,也沒有記載詳細信息。
身在亂世,本來就是政治聯姻居多,娶妻也好,納妾也好,都是為了家族和仕途。
也正因為劉備現在身居要職,一舉一動都牽扯著黨爭,所以才要格外慎重。
哪怕是娶妻,也會牽涉到朝廷格局。
劉備在三輔擇妻的消息很快就傳播出去長安城的酒肆茶樓里,遊俠商賈交頭接耳。
「劉使君————要娶親了?」
「不止如此,聽說還要遷徙到三輔安家。」
最先坐不住的是那些傳承數百年的關西豪族。
這些家族在董仲舒「獨尊儒術」之前便已紮根於此,經歷過秦掃六合,目睹過楚漢相爭,見證過武帝開邊,也熬過了王莽篡漢。
他們像黃土塬上的古柏,根須深深扎進大地,任憑地面上王朝更迭、烽火連天,地下的脈絡卻從未斷絕。
如今,一支新根要扎進來了。
劉備這個去歲才因破鮮卑之功名震天下的邊將,手握朔州軍政大權的度遼將軍,這個被士林評價為「宗室英彥」的劉氏子弟,要在三輔安家了。
更要緊的是,他要在這裡娶妻,與當地地頭蛇聯姻,不少家族都開始盤算利害。
京兆尹府的書房中,杜畿將一杯茶湯,推到劉備面前。
「消息傳開了。」
劉備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是看著盞中沉浮的茶葉。
他想起靈帝詔書里,那看似隨意的叮囑」關西女子敦厚,宜室宜家。」
當時沒想明白,還只當是尋常關懷,如今細想,字字機鋒。
「德然。」劉備喚來堂弟。
「陽陵你今日去看了,覺得位置如何?」
劉德然這些日子一直在跑陽陵那邊的事。
「陽陵的守陵戶已清點完畢,共三百七十六戶。陵園占地百畝,雖多有損毀,但主殿、寢廟尚存。父親之前傳信,意思是先遷一支過來,安置田產,屋舍。待根基穩了,再陸續將族人遷來。」
「只是————會花費不小。」
「錢不是問題。」劉備擺手。
去歲破鮮卑,繳獲的金銀牛羊,除上繳朝廷、犒賞將士外,還剩不少。
劉備本人的俸祿也極高,中二千石加上七千戶的食邑,基本不用為錢糧發愁。
養活一個家族,綽綽有餘。
「那就好。」劉德然鬆了口氣,又道:「至於擇妻之事,弟與伯侯昨日商議過了。既然陛下限定了關西,有些家族就可以直接排除。」
他鋪開一張帛書,上面列著十幾家關西豪族的名字。
杜畿提起筆,開始逐一划去。
「竇家、宋家、梁家—這些有案底的外戚家族,不用想。」筆鋒划過,三個名字被墨跡塗黑。
「扶風馬家,世代名門,但司徒袁隗娶了大儒馬融之妹,馬家與袁家聯姻,袁家與楊家又是姻親————」
杜畿筆尖頓了頓:「楊家是清流魁首,不可選。」
「趙家呢?」劉備問。
「京兆名士趙岐娶了馬融之女馬宗姜,應司徒胡廣辟命,又因黨錮遭禁十餘年。」杜畿搖頭。
「趙家與馬家聯姻,亦受黨錮牽連。更不可。」
筆鋒繼續遊走。
「馮翊徐家,當地著姓,但勢力太弱,於使君助力有限。」
「馮翊游氏,小吏之家,門第不匹。」
「馮翊吉家,周尹吉甫之後,然家道中落久矣。」
「馮翊郭氏,雖與太原陽曲郭氏同祖,但在三輔根基不足。」
「扶風孟家,本是寒門,種有一片葡萄園,家資尚可,但————」杜畿苦笑。
「聽說這一代的女子,容貌————頗為奇特。」
張飛在一旁聽了,咧嘴笑道:「有多奇特?總不會比俺還黑吧?」
眾人都笑了。
氣氛稍緩。
杜畿繼續道:「太強的易引起陛下猜疑,京兆金家,西京貴胄,休屠王子金日之後,枝繁葉茂,劃掉。」
最終,帛書上剩下六個家族:
京兆韋氏、京兆杜氏、扶風士孫氏、京兆第五氏、扶風法氏、扶風蘇氏、馮翊田氏。
「這幾家,規格不大不小,政治立場不明顯,應當合適。」杜畿放下筆。
「京兆韋家去天三尺,法家乃齊襄王田法章之後,世代文法吏。杜家自不必說,在下便是杜陵人,士孫家財力雄厚,扶風蘇家,名臣蘇武之後,歷代皆是世族,馮翊田氏,乃齊國田氏後人,與扶風法家同源。」
劉備的目光在六個名字間緩緩移動。
這不是簡單的擇妻。
這是選盟友,選靠山,選朝堂立場,選未來數十年家族在三輔的立足之助力。
「伯侯。」他忽然問。
「依你之見,選哪家最好?」
杜畿一怔,隨即躬身:「下官本就是杜家人,此事————不好開口。」
「讓你說就說!」張飛拍了拍他肩膀。
「給俺大兄選個最好的!不要忌諱!」
杜畿苦笑,斟酌片刻,才緩緩道:「若論名聲,韋家最高,但韋氏與清流牽扯太深,京兆第五氏,在我朝歷代出過不少三公九卿、刺史,樹大招風。
,「士孫家呢?」趙雲問。
「此家財力最厚,可惜以吝嗇出名,名聲不佳。」
「法家、蘇家、田家如何?」
「皆是累世公族,但或在扶風,或在馮翊,不在京兆。使君既決定遷居陽陵,當以京兆家族為首選。」
話說到這份上,意思已再明白不過。
劉備看向杜畿,少年看似平靜,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杜家人推薦自家人啊————
難怪杜畿說自己不方便說了。
「備相信伯侯說的是實話。」劉備笑道。
「就從這六家中選吧。」
「伯侯,你去安排。」
杜畿點頭:「唯。」
娶妻自然不是相親,得有媒人上門打聽閨名,還得有畫工作畫,拿回男方家裡看。
這幾家目前在朝堂上的勢力遠不如劉備,自然亦是希望能跟劉氏家族聯姻,聽聞劉備要遷居京兆,更是趨之若騖了。
這就跟呂雉的家族遷居到沛縣,要個當地地頭蛇劉邦聯姻一樣。
看起來是劉邦撿了便宜,老頭娶了年輕媳婦,實則是呂家撿了便宜,一個外地家族想要在本地生存,就必須聯姻,劉備拿自己的婚姻作為家族遷徙的墊腳石,自然是用心在此的。
很快各家的門客就選了幾個看得過眼的適齡女子的畫像送到劉備面前,一家大概就能送來十幾副吧————
畢竟都是大家族,適齡女子還是很多的。
誰家的適齡女子多,成功和劉家聯姻的機會就更大。
劉備草草看了一眼,反正畫工都是收錢辦事兒,美顏開到最大化,也看不出區別。
劉備道:「德然幫我選一家吧。」
劉德然仔細看了幾幅畫卷,他跟杜畿年齡相若,關係很好,自然偏向於杜家:「大差不差,既然要選妻,容貌自然是次要的,德行以及能對兄長產生幫助才是最好的,既然伯侯兄也在州里當值,為何不選杜家?」
劉備同意選了劉德然選的:「吾弟所言有理,就選杜家,家格大小適中,與我家相配。」
「那麼————選哪一個。」
杜倫說自家有三千口人,適齡女子從十三歲到十五歲的有百八十個。
當然漢代都是十五歲以前出嫁,大家族可能稍微晚些,但二十以前也基本出嫁了。
「伯侯可有推薦?」杜畿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下官本就是杜家人,此事兒不好開口,還望使君自己抉擇。」
張飛拍了拍杜畿肩膀:「大兄讓你說就說,還要給咱大兄選個最漂亮的。」
「選中了,以後你也是自家人了,何必客套?」
杜畿苦笑:「雖然是同族,但鐘鳴鼎食之家,人口眾多,一時間在下也認不全啊。只是聽聞,杜公確實有個族女,是在下遠親。
年約二七,姿色殊立,從小便是族中翹楚,只是其女父母早亡,家中也無兄弟,很早就寄養在杜公名下。」
劉備思索道:「和備一樣,年少早孤啊。」
他想起涿郡樓桑村,寒夜茅屋下,母親在燈下織席,自己蹲在灶前添火。
父親早亡,家道中落,嘗盡了人情冷暖。
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沒有兄弟,沒有父母意味著沒有家族掣肘。
馮姬面臨的困境,這位杜氏自然是沒有的。
未等片刻,劉備正色道:「就選伯侯說的這位。」
劉備讓杜畿指向畫工列的圖,只有姓氏沒有閨名。
「此女何名?」
杜畿道:「其女名詩,小名秀娘。」
杜秀娘?
二爺跟杜秀娘是真沒緣分啊。
前腳回河東娶了胡氏,後腳杜氏就出現了。
歷史上,杜氏的丈夫是雲中豪強秦宜祿,秦宜祿的老家雲中在漢末在就淪陷了,秦宜祿是黑戶,應該是後來跟著西涼軍去了關中娶得杜氏。
在漢代,民間生活水平很差,有名有姓的美人都出自大族,就一條長得好看,那至少得吃的上肉,洗的上澡,漢代農家女面朝黃土背朝天,整日生存在死亡線邊緣,根本沒有成為美人的潛質。
民間大規模出美人,得到宋代才有機會。
漢代大族婚配選的都是良家女,也就是家族有根基的女子,大族聯姻身份是首要條件。
漢代杜家也就只有京兆杜,和潁川杜知名。
秦宜祿也不是尋常人,後來還被袁術許以娶了漢朝宗室之女,身份真不簡單。
如此想來,其正妻八成是京兆杜、或者穎川杜出身。
杜畿所謂的這個杜氏,是否就是歷史上讓曹操呂布關羽垂涎三尺的杜氏美人呢,那就不能完全確定了。
「那就勞煩伯侯為我引薦。」
劉備說。
堂中一時安靜。
杜畿張了張嘴,似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一揖:「下官————代杜氏,謝使君垂青。」
劉德然欲言又止,趙雲若有所思,張飛撓頭嘟囔:「大兄,不再多看看?俺聽說士孫家那個閨女,嫁妝能裝十輛車————」
「不必了,我意已決。」劉備起身,走到窗前。
既然是迎娶正妻,三書六禮自然不可少。
現在也沒有戰亂,不能用拜時婚就把人迎娶進門,迎娶正妻,是家族最重要的事情,前後可能要一年時間,光靠劉備還不行,還得需要劉備的家人幫忙,否則這事兒就很麻煩。
劉備尋思著,正好趁著備禮時分,可以安排將家族遷來京兆。
「德然,備禮之事,交給你了。三書六禮,不可簡慢。兩位叔父那邊,我修書說明。」
「畢竟是娶正妻,家中長輩自然是要來的。」
「兄長放心。」劉德然鄭重應下。
劉備又對杜畿道:「勞煩伯侯代我走一趟杜陵,與杜公明說此事。不日,備擇吉日登門拜訪。」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