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高處不勝寒,劉備天子再會面,託孤之心明也
光和五年,十一月。
寒風從崤山方向席捲而來,掠過枯黃的田野。
官道兩旁的白楊樹早已落盡葉子,光禿禿的枝幹在風中顫抖。
劉備的軺車緩緩東行。
車廂內,他與傅燮相對而坐,兩人都裹著厚實的裘衣,卻仍感到寒氣從車簾縫隙鑽入,刺入骨髓。
車窗外,景象令人心頭髮緊。
田野里,農人正在翻耕地里的雜糧。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單薄的麻衣在寒風中如紙片般飄蕩。
有人赤著腳踩在凍土上,腳趾凍得通紅髮紫。
更遠處,村落低矮的土牆下,孩童蜷縮在草堆里,眼神空洞地望著過往車馬。
「停一下。」
劉備忽然開口。
車夫勒住韁繩,軺車停在道旁。
前方不遠處,幾個面黃肌瘦的百姓正跪在路邊,面前擺著破碗。
見有車馬停下,他們慌忙膝行上前,伸出枯瘦的手:
「貴人……行行好……給口吃的……」
劉備下車,寒風撲面而來。
他仔細看那些乞討者,有老人,有婦人,還有半大的孩子。
個個面有菜色,嘴唇乾裂,眼窩深陷,顯然是長期飢餓所致。
「南容。」劉備低聲道:「取些錢來。」
傅燮從懷中掏出錢袋,遞給劉備。劉備下車。
將錢一一分給乞討者。那些人接過錢,先是愣住,隨即叩頭。
「多謝貴人!多謝貴人!」
「願貴人福壽綿長!」
「華表柱保佑貴人!華表柱!華表柱!」
他們口中反覆念誦著「華表柱」一直念了七遍,聲音虔誠。
那是華夏上古鬼怪先祖的名字,民間傳說中念了就能辟邪。
劉備嘆了一聲回到車上,軺車繼續前行。
傅燮望著兩側那些叩頭後蹣跚離去的背影,久久沉默。
「使君。我不明白。」
劉備沒有回頭:「不明白什麼?」
傅燮的聲音里透著深深的困惑。
「鮮卑人已經分裂了。」
「北疆壓力大減,邊關安寧,朝廷可以騰出手來整頓內政。可為什麼……為什麼內地百姓還是過得這麼苦?好像我們結束了邊亂,卻什麼都沒有改變。」
軺車碾過一塊碎石,猛地一晃。
劉備扶住廂壁,緩緩道:
「南容能意識到這一點,很不錯。」
他掀開側簾,望向窗外飛掠而過的荒蕪田野:
「當人們很努力地勞作,卻依舊吃不飽、穿不暖的時候,那就要想想,問題出在哪裡了。」
傅燮看向他。
「天道酬勤,是個謊言。」劉備道。
「大漢朝最大的問題,從來不在邊塞,而在內部。
歷來君王皆重馭世之術,而輕經世之道。馭民之法越多,百姓苦難越重。上至公卿,下至小吏,層層苛暴,荒淫無度,百姓安能有富裕之日?」
「以前鮮卑人還在,朝廷能把責任推給胡人,說是胡人惡貫滿盈,大漢才民不聊生。可現在鮮卑人分裂了,天下人之苦,又該怪罪於誰呢?」
傅燮怔怔聽著,額角滲出冷汗。
「使君這話……另有深意。」他艱難地說。
「但燮不能多想。我吃的是朝廷俸祿……」
「卻也是民脂民膏。」劉備接道。
兩人在軺車內相視一眼,俱是沉默。
車輪碾過凍土,發出轔轔聲。
寒風呼嘯,吹得車簾獵獵作響。
良久,傅燮才換了個話題:
「臨走前聽楊公說,司隸換了個厲害的侍御史桓典,宦官畏之。因其常乘驄馬,京師為之語曰:『行行且止,避驄馬御史!』桓典整頓京都,整個雒陽為之肅然啊。」
劉備點頭:
「桓君自然是手段厲害。但就怕又是下一個陽球。」
傅燮搖頭:
「桓典不同於陽球。陽球出身漁陽小郡,娶了宦官之女才能在京都橫行。
而那龍亢桓氏,屢世帝師,更是清流名門,背後站著司徒袁隗,沒人敢動他。這幾個月,宦官們要消停消停了。」
「這一年來,雖然沒有戰事,黨爭卻異常激烈,好像整個朝廷都要鬧炸開了。」
劉備嘆息:
「唉,天下民生困頓,吏治腐敗如此,社稷危如累卵。清濁兩黨卻仍舊爭鬥不休。消耗在黨爭之上的資源,如果能用來安定社稷,天下又何至如此?」
傅燮苦笑:
「人在朝堂上,不爭就是死啊。現今濁流式微,陛下被黨人們在民間抹黑成什麼樣子?我在京兆聽了那些話,簡直都不像人說得了。」
這話也讓劉備想起那些在士林中流傳的傳聞。
史書所載,或者說,清流所傳。
漢靈帝為了冬天能吃到新鮮蔬菜,花費巨資讓人用燒炭爐的方式建造溫室。
隨後一項歷史之最又出現了。
據《古今情海》引用《文海披沙》的記載:漢靈帝愛看狗和女子……
完全成了個變態……事實上,這種描述並不是漢靈帝獨享,很多罪名基本上都是歷代皇帝通用的。
輿論掌握在誰手裡,人就會被寫成什麼樣。
所以靈帝之前罵趙忠,但凡他有曹節一半本事,今年濁流不至於被清流壓制到這個地步,這也是實話。
從年初開始,清流和黨人一直鬧騰個沒完,一整年都沒罷休。
漢末黨人就是能猖獗地在民間宣傳「大漢將亡,非人力可救」。徐孺子、郭林宗、何顒天天說天柱將傾,皇帝能怎麼樣呢?
只能用濁流去壓。
壓不住,就必然滅亡。
劉備念及此事,甚至有點懷念曹節了。
雖然曹節心狠手辣,五毒俱全,但他是真有本事壓得住清流。
陽球在雒陽蹦躂,曹節說殺就能殺了。
張讓、趙忠則拿桓典一點辦法都沒有。
司空張濟呢,被陳耽壓了一整年。濁流這邊的太尉許彧直接掉了,換上了清流的楊賜,司徒換成了袁隗。
整個輿論,完全被清流操縱。
罵皇帝,皇帝就只能受著。
漢靈帝就是知道楊賜、袁隗這些清流跟民間的黨人眉來眼去,也拿他們沒辦法。
不打壓,這些黨人門生故吏遍布朝廷,未來皇帝就是個傀儡。
打急眼了,黨人直接造反,天下分裂。
改革也改不動,反腐也反不成。
整個王朝,約莫進入了惡性循環。
皇帝和清濁雙方,都被黨爭駕住了。
黨爭白白消耗資源,整個國家的運轉機器都圍繞著黨爭在運行。
所以劉備不願意回雒陽。
一回去,就一定會捲入黨爭。
作為皇帝的親信,劉備不能在政治上表現出自己和清流同道,那就必然得在朝堂上和濁流一起對抗清流。
一卷進去就沒完沒了,整天面對的都是無端的政治風波。
「高處不勝寒啊。」
劉備嘆息一聲,閉上了眼睛。
……
車馬漸近雒陽。
還未到城門,便見前方人山人海。
旌旗招展,冠蓋雲集,竟有數千人聚集在西門外,似是迎接什麼重要人物。
傅燮掀開車簾望去,臉色一變:
「使君,這……」
劉備也看到了。
人群中,他認出了許多面孔:袁紹、曹操、許靖、桓典、臧洪……
平日裡見不到的清流子弟,黨錮人物,如今風起雲湧出現在雒陽城。
看來這一年,朝中局勢變化真的很大。
滿城清流,兩萬太學生齊齊在西門迎接,這架勢鬧得比當年竇武、陳蕃、李膺還大。
袁紹作為黨人領袖李膺的外親,一般認為這個外親指的是潁川黨人李膺的女婿,李膺死後,袁紹成為天下黨人領袖,疑似其前妻就是李膺之女,後來袁紹娶得劉氏,則是明確的續弦。
有這一層身份在,袁紹才繼承了李膺在士林中的名望,一呼百應。
劉備看到這架勢就知道,清流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軺車被堵得根本無法入城。
劉備只得下車,剛落地,袁紹便率眾迎上前來。
「劉使君,多時不見,風采依舊啊。」
袁紹笑容滿面,舉止雍容。
劉備苦笑:
「都說,袁本初,非天下名士不見,登袁本初家門,如登龍門……今難得見到本初兄出門迎人啊。」
袁紹笑道:「玄德現在也是天下名士,我如何迎不得?」
話音方落,曹操、許靖、桓典、臧洪一大群清流子弟各自擁護而上。
許多面孔劉備沒見過,多數是士林中人,傅燮一一介紹。
橋瑁是名士橋玄的族子,李瓚是李膺之子,從小跟袁曹一起玩的。陳逸,黨人陳蕃之子。
誰都知道劉備是天子門生,劉宏培養的心腹。
清流開始拉攏劉備,這是在故意製造劉備和靈帝之間的裂痕。
「諸位厚意,備心領了。」劉備拱手,聲音不卑不亢。
「然備奉詔回京,有皇命在身,不敢久留。待面聖之後,再與諸位相聚。」
他試圖從人群中穿過,卻被圍得水泄不通。
曹操擠上前來,拉著劉備的手,笑道:
「玄德何必急著走?今日難得相聚,不如先去寒舍小酌,明日再面聖不遲。」
「孟德兄說笑了。」劉備抽回手。
「皇命豈敢延誤?」
正僵持間,一隊宮衛從城內疾馳而出。
為首的是個宦官,身形高大,面白無須,眼神銳利。
「陛下有旨!」蹇碩高聲道。
「度遼將軍,即刻入宮覲見!閒雜人等,不得阻攔!」
聲音洪亮,壓過了人群的嘈雜。
清流諸人面面相覷,只得讓開道路。
那宦官下馬,走到劉備面前,躬身道:「劉使君,請隨我來。」
劉備點頭,重新上車。
軺車在宮衛的護送下,這才緩緩駛入城門。
入宮後,那宦官引著劉備向北宮深處走去。
「陛下料到了此事?」劉備問。
「是下官料到了。」蹇碩聲音低沉。
「劉使君一整年不在京都,這裡發生了很多事,稍後再細說。」
劉備有些訝異,以前都是呂強來迎接,如今換成了蹇碩,呂強這是失寵了?
「呂常侍他……」
「呂常侍身體不適,今後由下官侍奉陛下。」
劉備心中一動。
呂強失寵了?
他沒有多問,只是默默跟著。
穿過重重宮闕,來到芳林園。
園中古木參天,雖是冬日,仍有松柏蒼翠。池水已結薄冰,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亭中,一人披著玄色大氅,背對而立。
蹇碩止步,低聲道:
「陛下在等使君。下官告退。」
侍從們紛紛退下,園中只剩下劉備與那道背影。
「臣劉備,參見陛下。陛下萬年。」
背影緩緩轉身。
劉宏的臉色比一年前蒼白了許多,眼袋深重。
他看著劉備,良久不語,只是上下打量,仿佛要將他看透。
「劉使君啊。」皇帝開口,聲音沙啞。
「好大的本事啊。連北海鄭康成都在士林中為玄德說話。如今更是連袁、楊、李膺、陳蕃、橋玄的兒子都來巴結了。」
劉備低頭:「臣不敢。」
「你不敢?」劉宏忽然提高聲音。
「你明知道朕發動了黨錮,那些人恨不得扒了朕的皮,可你還是跟黨人接觸了。玄德這些年在朝堂上沒有盟友,是朕一路保護你直到今天,朕苦心孤詣栽培你,沒有朕就沒有你劉玄德!」
皇帝好像有點生氣,也或許還是在試探。
劉備依舊垂首,一言不發。
劉宏冷言說了半天,見劉備毫無回應,才扭過頭來,聲音忽然變得疲憊:
「玄德,你怎麼不為自己解釋?」
劉備抬頭,平靜道:「臣無需解釋。」
劉宏笑了:「這麼說,你是承認自己跟黨人勾結了?」
「臣不認為自己與黨人有何瓜葛。」劉備搖頭。
「或許其中有誤會。陛下之栽培,在朝中之庇護,臣自知也。
臣本涿縣織席販履之輩,無陛下,斷然不至於年少驟登高位。得陛下垂青,立下功勳,若無陛下保護,也難以周全身家性命。之前就是黨人攪弄風雨,彈劾臣,臣怎麼會傻到與黨人勾結呢。」
「是以臣從來沒想過背離陛下,倒戈清流。實是局勢使然也。
盧師與蔡師,本就是清流中人,其左右親近,非是黨人,則是清流。
臣身在盧門,難免接觸清流。況且,陛下之朝廷里,不也是清流濁流混雜嗎?又怎能避免清濁相容?
這世道,濁流未必濁,清流未必清,能有助於社稷,勿論清濁,臣都願意接觸。」
劉宏冷笑:「你倒是給自己找了個好藉口。」
但劉宏的語氣,已經漸漸緩和下來。
劉備心中明了,皇帝果然還是在試探。
畢竟身為天子,眼睜睜看著自己扶持起來的黨羽身邊混上了黨人,劉宏不得不產生懷疑。
一提到黨錮,劉宏好像整個人都要失去理智。
對於那群他根本應對不了的敵人,劉宏是日思夜想也找不到解決對策,即恨又怕。
但有一條,他不能容忍自己扶持起來的新貴,再跟黨人眉來眼去。
看來劉備在朔州跟鄭玄學經,與清流緩和,的確是刺激到了漢靈帝。
不過嘛,等兩人一見面,劉宏還是能確定,劉備沒有跟黨人一起造反的心思。
「朕眼裡容不下沙子。」劉宏緩緩道。
「玄德聽說過劉郃劉季承嗎?他出生於河間,與朕是血親,是朕的親叔叔。
朕念著他扶立之功,讓他當司徒。結果朕的這位叔叔,卻跟陳球、陽球、劉納這些人串通,殺光了宦官,朕就成了清流的傀儡,可他明知如此,還是要做。」
「所以他很快就死了……所有跟黨人串通的,不論親疏,都得死。這是朕的底線。」
劉備躬身:
「陛下之心,臣明白。反倒是陛下誤會臣了。」
「臣並沒有背離天子之心。」
劉宏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是誤會了。」他轉過身,望向結冰的池面。
「但如果你真娶了關西清流大族之女,那就不是誤會。」
劉備心中一動,順勢道:
「說到這,臣想向陛下乞婚。臣與京兆杜氏之女,已有婚約。」
劉宏沒有回頭,只是問:
「京兆杜氏?」
「是。」
靈帝沉吟片刻。
京兆杜氏在東漢家格一般,在漢代看家格,主要看兩點:
屢世三公,世代二千石,這就叫士族,是漢末棋盤的主要操盤手。
屢世地頭蛇,當縣城婆羅門的,那就是地方豪族,屬於有機會登上檯面的。
京兆杜在漢代只能算是豪族,樓桑劉氏多出縣令、小吏,也是涿縣豪族。
這兩家家格,是正好匹配的。
如果越格娶了累世公卿家門的族女,那意義就不一樣了。
累世公卿,大多數就屬於清流行列,要培養門生故吏控制朝廷,是漢靈帝重點打擊對象。
收拾地方豪族,可能只需要幾個酷吏、幾個太監就夠了。
收拾累世公卿,那收拾不了的,這些家族很多都屬於東漢王朝創業時的原始股東。
或者扶持皇帝上位的從龍之臣,跟那些地方豪族還不一樣,他們是有能力推翻漢王朝,重新扶持新得王朝的。
所以黨錮打壓的基本是地方的豪族。
士族,很難壓得住。
聽到劉備選了京兆杜,劉宏放心了。
正妻的身份,決定了劉氏家族今後的政治導向。
最多是在京兆當地頭蛇,劉備沒有妻族的資源和清流搭線,這是最好的投名狀。
「如此倒還好。」靈帝轉過身。
「朕准了。」
「謝陛下。」劉備頓了頓,又道。
「臣還想請陛下准許臣搬遷到京兆。一則是與妻族相近,回鄉省親方便。
二則是臣歷經三輔,眼見西京陵墓多被盜賊發掘殆盡,不忍先祖陵墓遭人羞辱。懇請陛下,准許臣遷徙陽陵,為孝景皇帝守墓。」
劉備的小心思,劉宏自然是知道的。
但他也沒拒絕。
畢竟是平定北疆的大功臣,要是連搬家都不准,那就太苛刻了。
「准。」
「謝陛下。」
劉宏走到亭邊石凳坐下,拍了拍身旁位置。
劉備遲疑片刻,還是走過去坐下。
看著劉宏逐漸鬆弛的神情,劉備這才感覺自己和靈帝之間的信任逐漸在修復中。
「你蔡師主持的《熹平石經》,快完工了。」劉宏忽然道。
「含七部儒家經典,四十六碑,立於太學。今年冬日,朕就打算巡遊太學。有了規範的儒家經典,就不怕那些太學生作弊了。」
劉備點頭:「陛下這是在下一盤大棋。」
劉宏側目:「玄德知道?」
「猜到了。」劉備緩緩道。
「鮮卑人分裂後,朝廷重心轉向國內。二月反腐,三月治瘟疫,四月賑旱災,五月以後平板楯蠻之亂。秋冬狩獵,加快趕製熹平石經,種種跡象表明,陛下在準備大動作。」
他看向劉宏:
「近來聽聞黨人動作也不少,朝野震盪一整年,只怕是和陛下有關。」
靈帝沉默良久。
他望向北方,眼神悠遠:
「朕實在不甘心當個雒陽縣令啊。這天下這麼大,可朕能控制的,就只有雒陽城。
眼睜睜看著天下膏脂都被榨乾,各地百姓頻繁起義,朕只能看著江山一步步走向覆滅,無能為力。」
他握緊拳頭:
「朕不甘心。」
劉備輕嘆:「一步步來吧。天下人心腐壞,朝臣貪墨至此,非殺一二人所能解決。黨爭如此激烈,臣也擔心,我大漢朝終究不會為外敵拖垮,實毀於內部黨爭。」
「內部尚不安定,一旦禍起蕭牆,悔之晚矣。」
「所以……玄德。」劉宏忽然轉頭,目光灼灼。
「你不要牽扯進黨爭。你若牽扯進來,以你這個身份很難獨善其身。你的家族根基太薄,沒有能力跟那些屢世公卿抗衡。
他們不需要做什麼,只需要把你捧得高高的,你自然就會在朝中隕落。」
「你不會覺得他們在士林中幫你揚名,幾萬太學生出城迎接你,是尊重你吧?」
劉備搖頭:「臣還沒有那麼傻。心中自有分寸。」
靈帝點頭,聲音逐漸低沉下去:
「朕能保你一時,卻不能保你一世。或者說……朕都要自身難保了。同朝為人,大漢朝一旦倒下,你我自時都無法倖免。」
劉備心中一凜。
「官場沒那麼簡單。」劉宏繼續道,語氣里滿是滄桑。
「從來都是不見刀光,殺人於無形。」
「臣能為陛下做什麼?」劉備問。
劉宏擺了擺手:
「回京兆,好好安頓你的家族。只有你自己站穩了腳跟,有了足夠的勢力,有了足夠的根基,才有資格站在棋盤上面對許多事,現在你的家族太弱小了。」
靈帝轉頭望向天空。
「朕當初以為,自己只要扳倒了竇武,就能掌控天下,實現朕的抱負。
後來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這個時代,並不是你這個人有多大的本事,就能改變得了什麼。
人啊,在大勢面前,何其渺小。」
「朕廢了十幾年的光陰,也無法讓皇命傳出雒陽城。後來朕逐漸意識到,靠朕一個人是做不到的。所以朕選了劉伯安,選了你,選了些可靠的人作朕的左膀右臂。」
「遲早有一天,朕做不到的事兒,你們或許能合力做到。但現在你們都太弱了,好好磨鍊自己,不光是武略,還有文治。等你成長起來的那一天,或許你能幫得到朕。」
話音忽然停住。
良久,劉宏才低聲道:
「也或許……朕看不到那一天了。」
劉備一怔:「陛下為何如此說?」
「自古以來,跟這些人斗的皇帝,有哪個有好下場呢?」
劉宏笑容慘澹。
「朕常常在想,自己這麼斗下去,或許活不了幾年了。朕有預感,會像桓帝那般,莫名其妙的死在宮裡……
可朕如果不跟他們繼續斗下去,這天下,就要改姓了,朕最起碼不能當亡國之君啊。」
他站起身,衣袍在寒風中翻飛。
「六七之厄,龍蛇之孽,多美妙的預言。他們要朕禪讓,要劉家把皇位讓出來才肯罷休。」
「朕有預感,兩年內會有大事發生。」
「自時,玄德要做好準備。
萬一局勢動盪,朔州的軍隊是維護大漢最後的手段了。朕沒有拔了你的兵權,原因也在此處。你和劉伯安他們,是朕少數能信任的人。」
「你們,決不能背叛朕。」
「如果朕發現你們背叛大漢,朕會先殺你等。」
劉備起身,鄭重行禮:
「臣,絕不負陛下。」
靈帝看著劉備的眼神甚是安心,之前的種種焦慮消散全無:「給你放兩個月沐假,早些回京兆安頓家人吧。」
「越是站在高處,就越是知道人的渺小,知道人的無能為力啊。」
劉備拱手:「臣在離京前,還想見見盧師和劉公,他們都是庇護過臣的人,理噹噹面言謝。」
劉宏同意:「也好。」
「劉公也早說想見你,有些話臨走前要交代你。」
「明日,你務必去劉府一趟。」
劉備道:「劉公所言何事?」
劉宏搖頭:「朕……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