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屠龍者當為新龍也,此理亘古不變
七月四日,范縣城內徹底斷糧。
逃兵日漸增多,東郡蟻賊已是強弩之末。
望著空蕩蕩的穀倉,卜巳無奈道。
「把剩下的糧食分了。」
頭目愣了一下:「大帥,剩下的糧食只夠一天了。」
「分。」卜巳轉過身,看著那個頭目。
「至少能多撐一天是一天。」
頭目的臉在火把光里半明半暗,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他低下頭,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城牆上,士卒們靠在垛口上打盹,飢困交加。
卜巳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人抬頭看他。
當夜,比城牆上便有人翻牆逃亡。
他們把繩子系在垛口上,順著繩子往下溜。
繩子不夠長,領頭的從半截摔下去,悶哼一聲,摔斷了腿。
剩下的爬起來,貓著腰,向漢軍營寨的方向跑。
漢軍的前哨發現了他們,箭矢射過來,一支箭擦過一個逃兵的耳朵,釘在地上,箭尾嗡嗡顫動。
那人撲倒在地,雙手抱頭,嘶聲喊道:「別射!別射!我們是來投軍的!」
吳懿收了弓,把火把往前探了探,照見那些人跪在地上,雙手抱頭,渾身發抖。
他對身後的同伴喊了一聲,幾個漢軍士卒跑過來,把那些人圍住。
「帶他們去見左君。」
劉備還沒有睡。
中軍帳里燭火通明,輿圖攤在案上,上面標滿了記號。
袁渙坐在旁邊,手裡捧著竹簡,竹簡上是這幾日的糧草消耗。劉翊站在輿圖前,手裡捏著一根炭筆,在輿圖上標註著什麼。
「范縣缺糧多日,這幾日人心惶惶,不斷有逃兵來我軍營壘,料想破城之日就在近期了。」
話音剛落,帳簾掀開,吳懿走進來,身後跟著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人。
那些人一進門便跪在地上,不敢抬頭,身上散發著汗臭和血腥味,有幾個還赤著腳,腳底板全是口子,血和泥糊在一起。
「明公。」吳懿道。
「范縣逃出來的,說是城內病困交加,這些人活不下去了要來投軍。」
劉備抬頭看著那些人。領頭的一個抬起頭,臉上全是泥,眼眶深陷,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他的眼神躲閃,不敢直視劉備。
「范縣裡還有多少糧食?」劉備問。
那人咽了口唾沫,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
「沒……沒了。卜帥小斛分糧,弟兄們餓得爬不動城牆。」
劉備看了一眼簡雍。
簡雍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不一會兒端來一盤乾糧和一盆肉湯。
乾糧是胡餅,壓得實實的,摞了一摞,湯麵上則飄著油花。
那些人看見食物,眼睛都直了,咽口水的聲音不斷傳來。
「吃吧。」劉備說。
領頭的人伸手去抓餅,手在發抖,抓了幾次才抓起來。
他咬了一口餅,餅太硬,他撕不下來,用牙咬著,撕下一塊,在嘴裡嚼,嚼得腮幫子鼓鼓的。
旁邊的人已經顧不上體面了,有人用手抓湯里的肉,燙得直甩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就咽了。
有人把餅掰碎了泡在湯里,用手攪著,連湯帶餅往嘴裡倒,湯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劉備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袁渙低下頭,繼續看竹簡。
劉翊則把筆夾在耳朵上,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又放下了。
領頭的人吃完兩塊餅,喝了兩碗湯,打了個飽嗝。
他抹了抹嘴,抬起頭看著劉備,眼神比剛才穩了些。
「左君,卜巳知道城守不住了。他已經下發了所有糧食,在做準備要突圍。」
劉備的手指在輿圖上停了一下。
「往哪邊?」
那人道:「東邊,望東平國跑,卜巳說,到了泰山官兵就找不到他了,興許冒死一試還能賭一賭。」
「還有呢?」劉備問。
那人低下頭,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了:
「卜巳說,城破之前,要把城裡的人……都燒了,祭黃天。」
「我們弟兄幾個本就是范縣人,失身於賊爾,不願意殺害自己的鄉人,便被卜巳打罵。」
「左君,還請救救城內的百姓。」
帳中安靜了幾息。
「無恥!」劉翊的筆從耳朵上掉下來,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左君,速速發兵攻城吧!」
「知道了,你們且先退下。」劉備道。
簡雍把那十幾個人帶出去了。
帳中又安靜下來,劉翊彎腰撿起炭筆,在衣袖上擦了擦,重新夾在冠側。
劉備問道:「諸君以為,這些人說的是真是假?」
「明公。」袁渙放下竹簡。
「此人所言與我推算的相去無幾,應當不是假話。」
「此刻,范縣城內病困交加,兵士厭戰,正是破城之時。」
劉備點了點頭,他把輿圖捲起來,用繩子紮緊,放在案角。
「傳令下去,多準備積薪,火把,今夜三更造飯,四更連夜圍城,四面齊攻。」
吳懿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大營悄無聲息的開始造飯,夜間不能用明火,否則就會被敵人洞察形勢。
漢兵連夜起來吃了乾糧。
三更天,營地里兵士們已經吃飽喝足,準備行動。
東邊的天際還是黑的,只有幾顆星,又遠又暗。
劉備騎著的盧馬,站在營門外的土坡上,望著前方的范縣城。
城牆上火把稀疏,哨兵的影子在火光中移動,慢吞吞的,像在夢遊。
關羽策馬走過來,將繯首刀橫在馬鞍上,他的鬍鬚被夜風吹得飄起來,他沒有理,只是靜靜的望著城牆。
「州將,四面都圍好了,只待令下。」
劉備點了點頭,從腰間拔出長劍。
「攻城!」
號角聲響起,低沉,悠長,在夜色中傳得很遠。
第一聲號角還沒落,第二聲又起,接著第三聲、第四聲。
四面號角同時大作,聲浪在范縣城外匯集成一片。
城牆上,哨兵驚醒了。
亂軍的聲音淹沒在號角聲中。
火把開始移動,人影幢幢,亂成一團。
漢軍攻城。
西門外,部曲扛著飛梯,沖向城牆。
飛梯是用整根松木打造的,兩個人扛一具,梯身很長,扛在肩上,一頭拖在地上,在泥土裡劃出一道深溝。
盾牌手舉著盾牌護在兩翼,箭矢從城牆上射下來,釘在盾牌上,篤篤作響。
前方的兵士中箭倒下,後面的人跨過他的身體,繼續往前沖。
護城河已經被填了好幾處。
民夫們白天扛著沙袋往河裡扔,堵塞水道,扔了好些天,護城河的河面明顯變窄了,水也淺了,最深的地方只到腳踝。
沖在最前面的兵跳進河裡,架上飛橋連接道路。
剩下的兵士迅速跨過乾涸的河溝,衝到城牆下,把飛梯搭上城頭。
梯子頂端有鐵鉤,鉤住垛口,下面的人便開始往上爬。
先登者爬了不到一半,城牆上滾下一塊礌石,砸中他的頭盔,他整個人從梯子上摔下來,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第二個接著爬,第三個,第四個。城牆上滾木礌石如雨,砸得梯子搖晃,砸得人往下掉。
劉備見此目光微合。
「誰願為升城督?」
李進率先請纓:「末將願往!」
「好!」劉備暗贊。
升城督就是漢代在一線親自督帥軍隊攻城作戰的官員,親冒矢石,戰死率極高。
歷史上甘寧便擔任過此職。
「如果破了范縣,備給你記頭功!」
李進大喜,親自督帥本部兵馬開始登城,在西門,前鋒已經登上了城頭。
李進踩著梯子往上爬,嘴裡咬著刀,左手抓梯,右手抓盾。
一支箭射中他的盾牌,箭尖穿透木板,離他的臉只差一寸。
他把盾牌往前一推,箭杆斷了,箭頭留在盾牌上,迅速爬到垛口,一隻手抓住城磚,翻身跳進城牆。
城牆上擠滿了賊兵,他拔出口中的刀,一刀砍翻最近的一個人,血濺了一臉。
後面的賊兵湧上來,他舉盾擋住一刀,反手一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刀鋒卡在骨頭裡,拔不出來。
李進迅速扔掉刀,從地上撿起一把長矛,矛尖橫掃,逼退了一圈人。
鄧當的部隊緊隨其後,陸續登城。
隨著西門陷入登城戰,城內越發惶恐。
卜巳的逃亡計劃只能提前實施。
「把城燒了,都燒了!」
「其他人,跟我望東門沖!」
南門,徐晃的部曲已經攻破了城頭,城門洞開。
徐晃一馬當先衝進去,大戟揮舞,戟刃劈開一個賊兵的腦袋,紅白之物濺在城牆上。
身後的步卒跟著湧進去,刀光如雪,殺聲震天。
城中心,火光亮了起來。
火從縣署附近燒起來,借著風勢,迅速蔓延。
火舌舔著屋簷,窗欞,樑柱,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劉備站在城外,看著那片火光,眼神低垂。
袁渙策馬趕到他身邊,滿臉焦急。
「明公,卜巳在城裡放火了!他要把范縣夷為平地。」
劉備急忙道:「傳令下去,進城,救火。」
「救人。」
劉備策馬向城門衝去。
的盧馬四蹄騰空,踏過倒塌的鹿角,衝進城內。
城中熱浪撲面,嗆人的濃煙鑽進鼻子、喉嚨,辣得睜不開眼。
他用袖子捂住口鼻,伏在馬背上,穿過火海。
街道上到處是屍體。
賊兵的,百姓的,分不清。
有的被砍死,有的被燒死,大多數人蜷縮在地上,四肢扭曲,皮膚焦黑,散發著燒焦的肉味。
一個女人趴在地上,懷裡抱著孩子,孩子的臉燒沒了,女人的後背也插著一把刀。
自知必死的渠帥們喪心病狂,在漢軍抵達前便開始屠城。
甚至在最缺糧的時候,干起了吃肉脯的老本行。
劉備勒住馬,看了兩息,憤恨交加,隨即又策馬向前。
城東,卜巳帶著最後幾百個親兵,趁亂從排水渠衝了出去。
他們沿著官道向東跑,跑了不到三里,前方亮起一片火把。
從排水口進攻城市,這一套陳到在汝南就玩過,怎麼會不提防蟻賊從護城河與引水渠的連接處逃走呢?
陳到、徐庶等候多時,等待蟻賊自以為逃出生天,即刻發動進攻,箭矢交加,卜巳麾下死傷遍野。
「衝出去,衝出去!」
卜巳走投無路,每一次突擊都被打了回來。
好不容易衝出死地。
可一片火光中,皇甫嵩的軍陣列在官道盡頭,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在後,弓弩手在兩翼。
卜巳瞳孔收縮。
他轉身想跑,前後路已經被漢軍堵住了。
「殺!」
卜巳拔出刀,衝進皇甫嵩的陣中。
刀光閃過,一個盾牌手倒下,又一個長矛手倒下。
他的刀砍卷了刃,扔掉,撿起一把,繼續砍。
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
一支矛刺穿他的大腿,他嗚咽一聲,單膝跪地,用刀撐著身體,抬起頭。
皇甫嵩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皇甫義真,饒我一命,放我走,今後我必報答!」
「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我都能滿足你。」
「好啊,我要你的命!」皇甫嵩抽刀出鞘,刀光一閃。
卜巳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涌,濺在皇甫嵩的馬腿上。
至此,東郡黃巾三大渠帥,分別為劉備、傅燮、皇甫嵩所殺。
皇甫嵩冷漠的看向身旁的長史梁衍。
「梁君,將此人首級送給左將軍,我們走。」
皇甫嵩策馬而去,回到東阿繼續平地殘餘的賊人去了。
范縣城裡的火燒了一整夜。
劉備帶著士卒們打水救火,水桶從井裡提上來,一桶接一桶,澆在火上,火舌嘶嘶作響,白汽瀰漫。
可火太大了,燒了半個城,天亮時,火終於滅了,剩下的是一片焦黑的廢墟。
城牆還在,城裡的房子卻燒了大半。
街道上到處是燒焦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混著血腥味,嗆得人想吐。
劉備站在縣署前,府邸已經燒塌了,只剩下幾根燒黑的柱子,歪歪斜斜地立著。
柱子上還冒著煙,灰燼飄在空中,落在他的肩膀上。
袁渙走過來,手裡捧著一卷竹簡,嘴唇乾裂,臉上全是灰。
「明公,清點過了。城裡原有百姓三千餘人,可活下來的,不到五百……」
「這群蟻賊,真是不擇手段啊。」
劉備看著那幾根燒黑的柱子和遍地的殘屍,啞口無言。
最讓劉備傷心的還是,他的祖父劉雄還曾經當過范縣縣令。
可最後范縣卻被戰亂折騰成這樣。
也不知祖父在天之靈,看到這一幕會怎麼想。
東漢軍隊開國時燒殺淫掠這當然是沒得洗的,因為是事實。
但這不代表黃巾軍就比漢軍好到哪去。
搞屠城三光這種事,還真不是胡說。
青州黃巾是典型的慣犯,九州春秋曰:初平中,焦和為青州刺史。是時英雄並起……黃巾寇暴,屠裂城邑。
《黃琬傳》也記載:值黃巾陸梁,民物凋敝。
至於各地黃巾軍姦污婦人的記錄更是不可計數。
起義者應該為同階級的人而發聲,為底層人爭取利益而不惜流血犧牲這一套在封建王朝並不完全適用。
人類的普世價值是現代文明的產物。
古代起義者拿起了刀子,最先針對的往往就是更弱軟,手中還沒有刀子的那群人。
喊著苟富貴勿相忘的陳勝當了張楚政權的王過後,很快就翻臉不認人了。
這時候,誰還敢說自己認識那個自幼就有鴻鵠之志,立志屠龍的壯士呢。
到了漢末這個歷史節點,真就是哀鴻遍野。
遇到起義軍活不了,遇到不當人的官兵也活不了,怎麼著底層人都是個死。
底層流民殺流民往往殺得更厲害,因為他們會為了零星一點資源拚的你死我活。
哪怕彼此間完全不相干,可就是會為了一口食物,毫不留情的殺死對方。
這就是亂世的可悲之處,它會把人性最黑暗的一面放大,把人重新變成野獸。
把那些偽君子們所踐行的道德準則徹底變成一紙空文,連偽裝都裝不下去。
人們好像又回到了一個物競天擇,茹毛飲血的時代。
劉備無語凝噎,只得下令:「將城內屍首一併焚燒,遠離水源掩埋,防止發生傷寒。」
「橋使君……」
橋瑁急忙上前:「左君,下官在。」
「兗州的善後事務,你能做好嗎?」
橋瑁戰戰兢兢道:「下官一定盡力去做。」
「備問的是,你能不能做好,如果做不好,你這個兗州刺史也不用當了,備會上書朝廷,擇良人來當兗州刺史。」劉備緊握劍柄。
橋瑁心慌不已,之前劉備在昌邑大發威風,一口氣扒了五個兩千石。
這回要是回答不好,直接被劉備安個破賊不力的罪名用囚車押送京師也不好說。
「左君放心,下官會拚死救治災民,只要下官還活著,絕不容新到的二千石蹂躪兗州百姓,如有作奸犯科,橋瑁必定嚴查。」
得到了橋瑁的保證,劉備與他對視了一眼。
英雄記云:橋瑁先為兗州刺史,甚有威惠。
在本地當流官的為了留下個好名聲拉攏鄉黨,橋瑁應當是會好好治州的。
「那就好,東郡蟻賊徹底平定,此地是非便勞煩使君了。」
「不日,我軍將啟程從白馬渡河北上。」
橋瑁聽到劉備終於要離開兗州總算鬆了口氣。
一日後,卜巳的屍首被暴怒的范縣百姓找到,點了天燈。
漢軍稍作休整,正準備啟程。
稍後,遠處官道上忽然傳來馬蹄聲。
一騎從北邊趕來,馬蹄踏在焦黑的地面上,揚起一片灰。
騎士翻身下馬,踉蹌著跑到劉備營前。
兵士將他攔住,此人卻強行闖營。
「左君!在下盧師弟子高誘,與你同門,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劉備轉過身,下令衛士放開。
「是高兄,你怎麼會在東郡?」
那騎士抬起頭,滿臉灰塵,眼眶通紅。
「盧師……盧師惡了宦官,被陛下檻車征還,下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