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詔左君入京,奉朝請!
「高兄,入營再敘。」
劉備引著高誘進入營中。
高誘跪坐下來,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一層黑灰。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竹簡時,手還在抖,竹簡的邊緣被汗水浸濕。
劉備接過展開,字跡是宗員寫的,筆劃粗重,有幾處墨團,像是寫的時候手不穩。
劉備依稀記得,宗員在捕魚兒海大戰丟了一條手臂,看來是單手寫的。
他看完,把竹簡折起來,塞進袖中。
「盧師現在何處?」
高誘抬起頭,眼眶通紅,眼白里布滿血絲。
「檻車押回雒陽,敗軍殺將。蔡伯喈上書求情,陛下才留了他一命,減死罪一等,如今在作徒,披赭衣,修宮室。」
劉備轉過身,又仔細詢問道。
「河北攻城器械都造好了?」他問。
高誘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
「早就造好了。雲梯、衝車、巢車、投石機,一應俱全。張角困在廣宗城裡,糧草將盡,聽說張角也染了病。老師算過,最多一個月,廣宗城不攻自破。」
「是左豐進讒言的。」
高誘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鼓起來又落下。
「左豐到軍中,有人勸老師給他好處。老師說:盧植行伍半生,兩袖清風,哪來的好處給他?左豐空手回去,心懷怨恨,於是便在陛下面前說:廣宗賊易破耳。盧中郎固壘息軍,以待天誅。陛下盛怒之下,才這般行事。」
「此中事都是京都傳出的風聲,應當不假。」
劉備又道是。
「誰接替了盧師繼續攻城?」
高誘看向北邊:
「河東太守董卓。聽說他在雒陽巴結了永樂太后,太后的侄兒董承現在就在他軍中,還有個叫劉艾的宗親,也在他麾下。」
劉備的手指在案上打著節拍。
「護烏丸中郎將呢?」
高誘道:
「宗君還在廣宗城下圍困。董卓急於立功,害怕張寶突圍到了真定,於是帶兵去打下曲陽了。」
劉備聽完轉過身,朝營帳外走去,吩咐道:「準備拔營。」
高誘跟在後面,靴子踩在廢墟上,每一步都帶起一片黑灰。
簡雍從另一邊走來,手裡捧著竹簡,看見高誘,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加快步伐走到劉備身邊。
「活下來的百姓,安置在城外空地上,糧食發了十天,剩下的得靠橋瑁從州里調撥。」
劉備點了點頭,沒有停步。
隨後,袁渙、劉翊、夏侯纂等人陸續抱著文書過來等著劉備批閱。
高誘見此越發著急了。
「玄德,盧師危在旦夕,還請幫幫忙啊。」
「高兄你放心。」劉備放下文書,淡定道。
「就算你不來,備也要上書陛下的。」
高誘抬起頭看著他。
劉備的手指在竹簡敲了兩下。
「我認為,盧師的事,不是一個小黃門能左右的。」
高誘不解道。
「左君的意思是……」
劉備沒有直接回答,回到帳中拿起案上的茶壺,給高誘倒了一碗已經涼了的茶湯。
高誘接過碗,捧在手裡,沒有喝。
「接替盧師的,不是宗員,也不是鄒靖,而是董卓。」
劉備把茶壺放回案上,壺底磕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鄒靖平息了幽州黃巾,宗員是護烏丸中郎將,都在邊郡打過仗。論對河北戰事的了解,都比董卓合適。陛下不用他們,用一個西涼來的董卓這是為什麼……」
高誘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劉備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永樂太后、董承、劉艾。」劉備把這三個名字一個一個念出來,念得很慢。
「太后是陛下的生母。董承是太后的侄兒。劉艾是宗親,河間劉氏,從小在太后身邊長大。」
高誘捧著茶碗的手收緊了,碗裡的茶水晃了晃,灑了幾滴在他手上。
「左君是說,太后在培植董卓?」
「永樂太后是知道盧師即將破廣宗,於是便想著把這好處讓給自己人?」
劉備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高兄,你聽說過和熹皇后嗎?」
高誘一怔:
「和熹鄧皇后?孝和帝的皇后,安帝朝垂簾聽政的太后。」
劉備點頭。
「正是,鄧太后臨朝稱制多年,勵精圖治,開明仁達,忠貞守節,可為歷朝太后之表也。
但若是有朝臣敢在她面前說『還政天子』之類的話,也照樣都是死路一條。
她算賢后,這麼多年來,無人不稱讚她賢明。可賢歸賢,權力這東西,誰得到了也不肯放手。」
「西京以來太后臨朝,皇帝垂拱,屢見不鮮,董太后不想掌權,才不正常。」
「建寧三年,太后的兄長執金吾董寵,因犯法被陛下所殺,永樂太后消停了幾年。」
「這幾年,永樂太后又開始鬧了,其外甥張忠被委任南陽太守,饕餮放縱為荊州刺史所彈劾。」
「其弟董重,侄兒董承這些年往來軍旅之間,似有插手兵權之意。」
「尤其是在王美人死後,董太后收養了董侯,扶持董侯為太子,與何氏對立的心思昭然若揭。」
「高君你說,你要是董太后,會在什麼時候置身此事?」
高誘沉默了片刻:「自然是黃巾將敗之際,讓董卓代替一路將軍領破賊全功。」
「這麼說,以董卓替換盧師平張角,是內廷早就定好了的。」
劉備搖頭:「我不確定陛下知曉此事與否,不過,此時多半對於陛下來說無關痛癢。」
高誘心驚道:「左君,那老師他……還能回來嗎?」
劉備篤定道。
「能。」
高誘的眼睛亮了一下:「當真?」
劉備點頭。
盧植會被整,和他處心積慮維持自己清流士大夫形象有關。
盧植不是偽君子,但仍然是清流陣營的重臣,對於皇帝來說,始終是提防對象。
尤其是解除黨錮以後,靈帝有氣沒地方發,歷史上跳的非常厲害的皇甫嵩、曹操、王允、包括傅燮都接連被整。
軍功被沒收,下獄的下獄,下野的下野,此番傅燮沒有被整,完全是因為他在左將軍幕府,沒有參與王允等人扳倒濁流的計劃。
也沒有上書抨擊朝廷,要不然傅燮也得跟著倒霉。
盧植雖然倒了,但最起碼小命是保住了。
「陛下雖然刻薄,但愛才。當年的陸康和蔡師,都被陛下暗中保全過。盧師雖是清流重臣,卻也是朝中難得的幹吏,陛下會給他一個教訓,不會真要他的命。過不了多久,就會讓盧師官復原職,高兄放心吧。」
高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這才放下心來。
劉備畢竟是皇帝身邊的大紅人,料想有劉備作保,盧植自然無礙。
劉備等他喝完,才道:
「備先修書一封,探一探陛下的真意。等到兗州捷報送往雒陽,陛下很快就會傳達下一步的命令。」
高誘放下茶碗,抹了抹嘴,眼睛還是紅的,但比剛才穩了些。
「多謝左君。」
「同門出身,何須如此。」劉備擺了擺手,從案上拿起一支筆,在硯台里蘸了墨,筆尖在硯台邊颳了兩下,刮掉多餘的墨。
他鋪開一張左伯紙,提筆寫了幾行字,寫完,看了一遍,折好,封上漆,遞給徐庶。
「六百里加急,送去雒陽。」
徐庶接過,轉身出了帳。
帳中很快安靜下來。
高誘坐在那裡,手指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劉備靠在案幾,打量著自己的同門師兄,高誘三十來歲了,比公孫瓚還大。
「高兄。你在盧師門下多少年了?」
高誘想了想。
「十五年,少時便跟隨盧師遊學。」
劉備點了點頭。
「說起來,真是羨慕高兄能常伴老師身邊,備在盧師門下,之前只是記名弟子。」
「備和劉德然、公孫伯珪,從涿郡來雒陽,拜在盧師門下。盧師收了我們,可連我們的名字都記不全。」
「可高兄你不一樣。你是入室弟子,盧師真正的家學傳人。盧師有難,你千里來報,備佩服。」
高誘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有些話自然是不好開口的。
高誘和劉備、劉德然與盧植都是涿郡鄉黨。
為什麼高誘成了入室弟子,劉備、劉德然只是記名呢。
可能是因為高誘確實是個讀書的料子,他是個典型的漢末經學家,著有《孟子章句》、《孝經注》、《戰國策注》及《淮南子注》、《呂氏春秋注》。
盧植本身就是個研究經學的文人,打仗對於他來說只是副業,所以,即便條件相同的情況下,高誘的優先級一定是高於倆劉氏子弟的。
高誘還以為劉備嫉妒自己是入室弟子,連忙拱了拱手,深深一揖。
「左君,盧師對人不曾偏頗,私下裡一直很關心左君。」
劉備淡淡一笑:「高兄誤會了,你以為劉備何人也?」
「斷然不會因此陷害盧師。」
「盧師於我,有授業之恩,備微時,是盧師在朝堂上多次出言力保,此恩備永世難忘。」
「高君於我乃是師兄,備只是感慨,年少時入盧門多年,未曾得見師兄真容,至今日方才見到,見君恨晚。」
高誘感慨道:「師弟也是有大器量之人啊。」
二人秉燭夜談,直到翌日。
……
當日,羽書從東郡發往雒陽不過六百里路。
六百里郵驛加急,驛卒換馬不換人,三十里一換,晝夜兼程。
沿途驛站備好快馬,驛卒跑到驛站,翻身下馬,驛站已經備好馬匹等著,騎手換了馬,就策馬而去。
如此最多不過三天,東郡就能收到朝廷回復的消息,這就是漢代郵驛的速度。
第三天清晨,劉備收到了回詔。
謁者持節,騎著一匹黃驃馬。
他翻身下馬,從懷裡取出黃絹,展開,念道:
「制曰:兗州一戰,各部奮武,破賊三帥,各立功勳,待蟻賊平息,各論其功,另詔皇甫嵩部留鎮兗州,平息兗州余賊。著左將軍劉備入京,加奉朝請。待七月朝請後,再歸軍中。」
念完,謁者把黃絹遞給劉備。
劉備接過,展開看了看。
黃絹是宮中專用的,質地細密,邊緣織著雲紋。
字跡是尚書寫的八分書,工整端正,一筆一划都很規矩。
他把黃絹捲起來,收進袖中。
謁者拱了拱手,劉備令簡雍招待使者。
隨後召集諸將集議。
帳中,諸將很快到齊。
傅燮、關羽、張飛、趙雲、徐晃、韓當等人分坐。
袁渙、劉翊、徐庶、夏侯纂、劉琰坐在一側。
文官穿黑,武官穿紅,東漢黑紅兩色制服涇渭分明。
劉備把黃絹放在案上,諸將傳閱了一遍。
張飛看完,把黃絹遞給旁邊的趙雲,拍了一下案幾。
「奉朝請?這是什麼意思?我等打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讓州將去雒陽?」
「莫不是那些汝半朝又暗中使壞了?」
「俺聽說,那段熲當年平東羌後,可就是遠在三輔,就被朝廷派遣大鴻臚持節罷了兵權。隨後是什麼下場?身死鬧市,子孫流放邊塞。」
「州將,你不能去,這事兒有詐。」
徐庶也道是。
「張司馬所言極是,當時是,天子調任段熲為侍中、執金吾,沒多久就被治罪了,段熲靠著依附宦官,才能保住一時富貴。」
「朝廷水太深,左君在豫州、兗州又得罪這麼多人,目下不宜奉詔。」
「那要如何?當眾違詔?如此只會落人口舌,給人把柄。」關羽看了徐庶、張飛一眼。
二人都沒搭話。
袁渙則接過黃絹,看了一遍,沉吟了片刻。
「左君,我認為,此事未必是壞事,春見曰朝,秋見曰請。奉朝請者,乃是我朝給罷省的三公、外戚、宗室、諸侯給以此名,使得歲時朝見,參與宗廟活動。
秋請是除了正月大朝會以外,一年中最重要的事務。陛下加左君奉朝請,是特地給左君參加秋請的資格。」
劉備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擱在案上。
「秋請?」
袁渙點頭。
「春朝秋請,或三年一度,或五年一度,也有年年朝請之時,此事得看各朝天子的安排,天下無事,便三五一次,天下多事,便要頻繁朝請,這也是天子震懾四方諸侯的方式,今歲二月大亂,中原動盪,此時正是多事之秋,天下諸侯、典屬國君長多半都會來。」
「一則向陛下表忠心,二則……」
「按制,天子諸侯宗廟之祭,春曰礿,夏曰禘,秋曰嘗,冬曰烝。陛下在秋嘗中要領銜劉氏諸侯在明堂祭祀宗廟。」
袁渙頓了頓,看了劉備一眼。
「兗州、豫州黃巾平定,左君威震天下。陛下或許是想讓左君在秋請時露面,告訴天下人,蟻賊已然平息,左將軍已然還朝,藉此威壓四海。」
張飛懷疑道。
「就這麼簡單?」
「聽聞我朝武人入京,向來沒有好事。」
袁渙將黃絹翻了翻,又合上。
「陛下沒有讓左君單騎入京,也沒有派監軍使者罷免兵權,強征左君入京。說明陛下對左君還是信重的。」
傅燮贊同道:
「燮以為,此事還是謹慎為上。入京可以,但要精選隨從,不能帶太多兵馬,以防落人口實。」
「目下兵荒馬亂,人心惶惶,舉兵向京都,就算不是造反,也會被打為造反了。」
「尤其是左君這樣功高震主……最容易遭人口舌。」
劉備點了點頭,手指交叉著擱在案上,指節互相壓著。
「既然奉朝請避免不了,備入京一趟也好,諸將從二月開始征戰不休,此番也可在兗州修整一月,雲長、益德留在東郡督軍。曜卿、憲和、南容、叔至隨我入京。」
關羽抱拳:
「是。」
劉備走到輿圖前,廣宗城和下曲陽被墨筆重新描過,顏色比旁邊的標記深一些。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都下去準備吧。」
「明日便出發。」
諸將起身,魚貫而出。
帳簾掀開又落下。
劉備坐回案前,把那捲黃絹從袖中取出來,展開,看了一遍又一遍。
黃絹上的字跡工整端正,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把黃絹捲起來,塞回袖中。
劉備總感覺,這會兒靈帝突然召他入京,恐怕事情沒那麼簡單。
雖然到了七月間,漢軍已經完成反攻,平叛態勢基本穩定。
但朝廷里的風波持續不斷,一波又一波。
盧植下獄,董卓上位,明顯是董太后開始布局了。
汝半朝自從在豫州吃癟過後,到現在都沒有任何動靜,這簡直不可思議。
還有兗州的黨人,大都去了何進幕府,何家與董家兩大外戚集團的矛盾,開始超越清濁兩黨矛盾。
董卓已經明確下注董侯劉協。
接下來,支持史侯劉辯的何家不可能坐以待斃。
如果不能扳倒董卓,瓦解董太后在軍方的支柱。
何家就一定會需要其他的軍方來增強自身力量。
或者……如果皇甫嵩、朱俊、劉備這樣的軍方不肯輕易下注。
何家對抗董家最好的方式就是……拉攏黨人。
按照歷史線來算,作為新一代黨人魁首的袁紹,很快就會被袁隗逼著加入何進幕府。
袁隗這老狐狸自己就躲在幕後跟張讓、趙忠眉來眼去,作壁上觀。
雒陽城,還真是個風雲變幻的地方。
黃巾起義的焦點從來都不在張角身上。
他只是頂層博弈之下,在底層中偶然出現的變數。
看來,此番入京,又有大戲要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