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亂世將至,今朝劉氏當勉勵復興也!
漢兵兵分兩路,關羽帶兵駐紮濮陽、白馬、延津,控扼交通要道,其餘諸將分守各地維持治安。
劉備一路出酸棗、經滎陽,北望廣武山。
昔日劉邦、項羽對峙於此。
俄而決漢家四百年天下。
往昔多少英雄豪氣,都被北面的黃河水吞沒的乾乾淨淨。
滎陽城外,官道被運糧的牛車碾得坑坑窪窪。
作日下過一場秋雨,車轍里積著黃水,馬蹄踩上去,濺起的泥漿糊在馬腿上,幹了以後結成一塊塊的泥殼。
劉備騎著的盧馬,這已經第二代的盧了。
就是當年老的盧在朔州和鮮卑馬雜交後的良種。
馬匹和武器一樣,屬於消耗品,不存在一匹馬騎到老死的狀態,尤其是戰馬,長時間騎乘損耗很大。
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唐太宗的昭陵六駿,平天下前後足足換了六匹良駒。
一匹馬大概在2-3歲時可以開始服役,由伯樂從中分出戰馬和馱馬,馱馬轉運輸,戰馬進入騎兵的裝備行列。
由於作戰強度高,損害嚴重,戰馬的巔峰期是2-3年,3年後馬匹巔峰過了,沒戰死的可以轉到後勤去再幹個5年左右,這前後就是8年,運氣好一點,可以混到十年滿身病痛的退役。
劉備騎得二代的盧,再過倆年也要更新換代,畢竟第三代的盧已經出生了。
二代不像初代,初代頭上都是斑點,二代通體雪白,一塵不染。
他騎馬走在隊伍前面。
身後跟著傅燮、袁渙、簡雍、陳到,還有一隊騎兵。
官道兩旁是荒蕪的田野。
粟米已經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的茬子,在風中瑟瑟發抖。
遠處有幾座土丘,丘上長滿了蒿草,蒿草比人還高,風一吹,沙沙作響。
土丘下面立著一塊石碑,石碑已經殘破了,半邊埋在土裡,露出的半邊刻著字,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劉備勒住馬,看了一眼那塊石碑。
「滎陽。」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當年太祖皇帝與霸王在此鏖戰,英雄之地也。」
劉備轉過頭。
官道對面,一輛軺車正緩緩駛來。
車是雙駕的,車廂漆成黑色,帷幔是深紫色的,四角掛著銅鈴,車蓋下坐著一個老者。
約莫五十出頭,穿著玄色公服,頭戴進賢冠,腰懸玉組佩。
他的雙手擱在膝上,手指細長。
軺車在劉備面前停下來,劉備遠遠望去。
那老者頭上帶著的進賢冠前高七寸,後高三寸,長八寸。
按照漢代的規矩:公、侯三梁,中二千石以下至博士兩梁,自博士以下至小史私學弟子,皆一梁。
進賢冠上方的豎梁的條數,決定著這人在朝堂的地位。
老者戴著三梁,應當是公或者列侯。
還沒等劉備詢問,老者便下了車,望著劉備旌旗,拱手道:
「前方可是劉左將軍?」
劉備還禮:
「正是。足下是——」
老者道:
「老夫衛公,姬路。」
劉備翻身下馬,走到車前,之前在汝南見到了繼承殷商後裔宋公,這位衛公便是繼承周統的姬姓後人了,按漢制,二王三恪屬於漢朝賓客。
早先周朝封黃帝、堯、舜之後為「三恪」,封夏、商之後為「二王」。
漢朝沿襲此制,封周室後裔為衛公,封殷商後裔為宋公。
衛公國就在東郡,封地百里,不在漢臣之列。
所以姬路才戴著公爵的三梁進賢冠參加秋請。
「原來是衛公,備久仰。」
姬路擺了擺手,笑道:
「左將軍客氣了。老夫不過是周南子君的後人,一個閒散國公罷了。」
「衛公這也是要去雒陽?」劉備問。
姬路嘆了口氣。
「秋請,不得不去啊,今年六月就準備動身了,走到半路,遇到黃巾軍斷道,過不去,又折返回去。等到白馬津打通了,這才方便走。」
「老夫的封地就在大河北面,不渡黃河,便無法南下。」
他看了一眼劉備身後的騎兵,目光在那些甲冑上停了一下,好生羨慕。
雖然是國公,但畢竟封地只有百里,也不敢組織軍隊,看到手握大權的中都官,衛公還是相當羨慕的。
「左將軍這是剛從兗州回來?」
劉備點頭:「備奉詔入京,加奉朝請。」
姬路捋了捋鬍鬚,若有所思。
「奉朝請?左將軍在外征戰,陛下特地召回,這可是難得的恩遇。」
劉備沒有接話。
姬路看了看天色,道:「左將軍若不嫌棄,老夫與你同車,邊走邊聊。」
「那便打攪了。」劉備點頭,坐在軺車與之並行。
姬路坐在車裡,手扶著車欄,目光掃過兩旁的田野。
「左將軍,這回秋請,參加的人可不少。」
姬路掰著手指。
「各地的諸侯王,宋公這樣的賓客,還有涼州、益州、荊州各典屬國的君長、率眾王、歸義王。左將軍這樣在外作戰的將軍被召回,老夫倒是頭一回聽說。」
劉備問道。
「衛公可知道,最近朝中有什麼風聲?」
姬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車欄上敲了兩下,聲音很輕。
「左將軍還不知道吧?安平王與甘陵王被贖回來了。」
劉備眉頭一動。
「劉續?」
姬路點頭。
「二月,安平王被張角俘虜,關押在廣宗縣。朝廷花了不少錢,才把他保回來,正趕上這回秋請呢。」
「張角這廝手握二王,卻把他們放了,只怕沒這麼簡單,多半是想趁著盧植被罷免,和朝廷做了交易。」
「具體事務,老夫到也不清楚,只是聽說董卓去了河北後,沒有繼續攻打廣宗,反而去了下曲陽,也不知和此事有沒有瓜葛。」
線索太過繁雜,串不到一起。
劉備納悶。
看來這回多半是宗親局,全都是各地的廢物諸侯王大集結。
在黃巾之亂里落荒而逃的劉姓諸侯王估計要倒霉了。
多半劉寵也會來。
見見也好,說不定劉虞也在呢,劉虞守喪期結束,也能出來作官了。
今年隨著劉寬告病還鄉,宗親陣營也徹底瓦解。
劉虞、劉焉都不具備統合各方宗親的威望和懷柔的能力。
劉焉野心勃勃指望不大,還是得多和故主劉虞走動。
這幾年劉虞在朝中影響力會越來越大,不久還會升任尚書令,能互相幫襯不少。
劉備念此,對雒陽之行稍稍沒那麼抵抗了
「多謝衛公提點。」劉備拱了拱手。
姬路擺擺手,笑道:
「左將軍不必客氣。老夫不過是在黃河北邊有些人脈,消息靈通些罷了。」
車隊繼續前行。
兩日後,正式到了雒陽。
劉備進城時,已經是傍晚。
夕陽把城牆染成暗紅色,城門洞開,進出的行人絡繹不絕,馬上就要宵禁。
劉備從宣平門進城。
城門口的士卒查驗符傳,看見劉備的左將軍印過後,連忙讓開道路。
漢代每一個城門後,都有一亭,以各自的城門或者賜名作為亭名。
蹇碩已經在宣平門後的小亭等候。
他穿著一身黑色宦服,頭戴小冠,站在一輛馬車旁邊。
車是四駕的,車廂漆成朱紅色,帷幔是明黃色的,羽蓋相當華麗。
「左將軍。」蹇碩迎上來,拱手道。
「一路辛苦,陛下特賜北闕甲第一座,供左將軍在京期間居住。」
北闕甲第,就是京都最好的住宅區,王公貴族所用。
劉備拱手道:
「多謝陛下恩典。多謝中貴人。」
蹇碩擺了擺手,笑道:
「左將軍客氣了。咱家不過是奉命行事。」他側身引路。
「左將軍請上車。」
劉備上了馬車,蹇碩坐在他旁邊。
車夫揚鞭,馬車啟動,沿著御道向北駛去。
御道很寬,能並行六輛馬車,路面鋪著青石板,被車輪磨得光滑。
劉備往外看,雒陽還是老樣子,繁華,熱鬧。
比起破敗的長安,不知道富貴到哪裡去了。
但這只是雒陽的表象,雒陽城就好像東漢王朝的士大夫一樣,表面上個個清高孝廉,為國為民,實則蠅營狗苟,全都是紙上蒼生,空喊口號。
一到夜裡,四下漆黑,不見光彩,蛇蟲鼠蟻盡出,這才是雒陽城真正的面目。
「到了。」
北闕甲第在皇宮北門外,是一大片住宅區。
這裡的宅子都是給功臣、貴戚住的,院牆高聳,門楣寬大,門口立著辟邪。
馬車在一座宅院前停下,蹇碩下了車,領著劉備進了大門。
院子很大,三進三出,前院有假山、魚池,中院是正堂、廂房,後院是花園、書房。地面還鋪著青磚,府內設有十尺高樓登高望遠。
毫無疑問,這宅邸定是宦官的傑作了。
後漢書講了一則故事。
黃巾起義後,宦者得志,無所憚畏,在京都各起第宅,擬則宮室。
宦官們擔心自己修宅子被漢靈帝發現,於是讓宦官尚但提意見:
「天子不當登高,登高則百姓虛散。」自是靈帝不敢登高。
這則故事有個破綻。
漢靈帝作為漢末知名宅男,在位期間根本就不敢離開河南尹,最遠也就是在雒陽周邊打獵,到了函谷關就回來了。
死前自知命不久矣,想回河間老家一趟,還差點被黨人陰死。
這種雒陽縣令想讓他掌控雒陽以外的地方掌控不了,但雒陽內部還是能確保人身安全的。
趙忠的宅邸明確被皇甫嵩在太平道的傳教中心鄴城直接摧毀了。
趙忠都知道避開靈帝,在鄴城修大宅子,那其他宦官能不知道麼。
靈帝殺得宦官不比殺得黨人少,他的能力不能說有多優秀,但也至少沒有昏庸到察覺不到宦官在雒陽比照皇宮修宅子這種事兒來。
不過麼,喜歡修高樓,這應當是宦官的作為沒錯了。
「左將軍。」
「陛下說了,君一路勞頓,今日先歇息。明日中元節,陛下要祭宗廟。後日秋請,左將軍記得按時進宮。」
「其餘諸事,等到這兩件事兒都處置妥善,再行計議。」
劉備拱手道:「備記下了。」
蹇碩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門外。
劉備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
院牆很高,擋住了外面的喧囂。
魚池裡的水很清,幾條錦鯉在假山下遊動,偶爾躍出水面,啪的一聲,又落回去。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正堂。
侍女們已經在堂中點上了燈。
燭火通明,照得四壁雪亮。
案上擺著茶具、果盤。
劉備走到榻上,坐榻是紅木的,榻上雕著雲紋,坐墊是錦織的,軟硬適中。
他靠在案几上,閉上眼睛。
袁渙等人各自在宅邸中也有自己的臥房,各自歇息去了。
離開京都半年了,再回來,劉備感覺京都格外的陌生。
以前回來,那是因為有劉寬、有馮姬。
馮方這個老丈人雖然是閹黨,也不咋靠譜,但最起碼兩家關係維持的還不錯。
曹節倒台後,馮方在政壇也沒了聲音。
目下,這高樓大宅還真是空空如也,清冷無比。
本來按照漢朝規矩,征戍將領得向中央出質,手握數萬大軍的重臣,基本上全家性命都在朝廷手中。
例如開國時,劉邦就把各列侯子弟放在劉盈身邊軟禁,美其名曰當郎官。
漢武帝時,李廣利帶兵出征,巫蠱事發後,直接被武帝殺了全家。
劉德然的郎中之位,基本就是這個意思。
在劉備出征後,在關中的家眷本身就處於京畿之地,還是京兆尹的統治範圍內,彼時杜氏身懷六甲,靈帝就沒有下令將杜氏母子強行帶到東都,就責令京兆尹多派兵護衛,其實也就是變相軟禁了。
隨後還是把劉德然召入京都為郎。
這是固定流程,倒也不是靈帝刻薄。
按理說,劉德然入宮後,現在也應該得知劉備回京的消息了。
尋思時分,門外來了客人。
「兄長。」
劉備睜開眼。
劉德然便站在堂門口,穿著一身嶄新的郎官服。
他的臉比幾個月前白了許多,那種養尊處優的白,感覺像是沒曬到太陽。
「子嘉?」劉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劉德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伸出雙手,握住劉備的手臂,上下打量著。
「兄長,你瘦了。」
劉備也笑了。
「你更白了。」
劉德然摸了摸自己的臉,笑道:
「承蒙陛下關照,弟現在是戶郎了。天天在皇宮裡晃悠,風吹不到,雨打不到,宮裡的伙食又好。」
劉備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拉他到案前坐下,令人奉茶。
劉德然接過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擦了擦嘴角。
「兄長,你不知道,弟這幾個月的經歷,跟做夢一樣。」
「四月,兄長從京都出征潁川後,陛下一道詔書,召弟入京為郎。弟到了雒陽,做戶郎。戶郎是什麼?守宮門的,天天站在宮門口,查驗出入人員的符傳。」
他頓了頓,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臉。
「你猜怎麼著?陛下有一次經過,看見弟,問身邊的宦官:『這是誰家的子弟?』宦官說:『劉德然,京兆人,左將軍的族弟。』陛下點了點頭,說:『相貌堂堂,不錯。』」
劉備端著茶碗,靜靜聽著。
劉德然的聲音拔高了些:
「第二天,弟就不用守門了,蹇碩說弟很快就能當戶將。再過一年,任期滿了,多半就能入選六曹尚書郎,或者外放當六百石的縣令。」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少年人前途無限,自是歡喜。
「兄長,你說,這是不是命運使然?你當年當郎官的時候,還在北邊跟鮮卑人拚死拚活,到頭來也就是個三百石的散郎。弟呢?起步就是三百的戶郎,很快就要當戶將,再過一年就是六百石了。」
「當初,我來京都,還以為是來當人質的,沒想到陛下如此器重我。」
漢代郎中有車、戶、騎三將,下轄不同職務的郎官。
劉德然乾的戶郎就是看大門的。
升到戶將就是宮門警備隊長,確實是不錯的工作。
劉備笑道。
「子嘉,你知道任子令嗎?」
劉德然愣了一下。
劉備道:
「凡是二千石以上的官吏,任職滿三年,可以保舉子弟一人為郎。」
「當初備便推舉你入仕為郎,後來你在軍中跟隨我殺了敵,調去了朔州,這回陛下算是平調,你才回了京都的。」
劉德然的笑容僵了一下。
「啊?」
「弟還以為,真受到陛下器重了呢。」
劉備看著初入官場,還不明道理的族弟笑道。
「子嘉,也不用憂慮。提醒你是為了防止你驕傲自滿。」
「你起步便要比備高,今後勤勤懇懇,定是前途無量。」
「我們在樓桑時,五代以內族人當過最大的官,也就是你我大父當過的范縣令。」
「你很快就能超越大父了。」
劉德然沉默了幾息,知曉自己是靠著劉備蔭蔽才有今日,心中有些酸澀,但更為感激。
畢竟沒有這個族兄,劉德然這輩子估計都當不成官……甚至斗食小吏都當不了。
「京都是個很複雜的地方,子嘉言行務必要慎重,不能讓外人看出你的想法。」
「在這說錯了話,做錯了事兒,稍不留神,禍及家門也。」
劉德然渾身一顫,他沒有經歷過血腥的政治風波,目下還太過稚嫩。
不過,劉備一直循循善誘。
「京都是個很可怕的地方,當初備在北疆拚死血戰為國立功,後方的朝臣們不僅不幫忙,還黨同伐異從中作梗,備幾度差點被奸人害死,越是立功,彈劾備的文書就越多。」
「備處處謹慎,在清濁夾縫裡左右逢源,才有今日。」
劉德然傷心道:「弟只看到了兄長的風光,沒想到兄長這些年竟如履薄冰,也是累了你了。」
劉備揉著劉德然的腦袋笑道:
「些許風霜罷了,都已過去,現在沒人能威脅得了備。」
「相信子嘉在這,磨鍊一年,很快也能成才。」
「子嘉,你可要成器啊,京都富貴,萬萬不要沉溺於繁華之中。」
「我們陽陵劉氏還沒有脫離危險,亂世已至,你我都要盡力保全家族。」
劉德然頷首道。
「兄長放心,弟一定謹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