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袁基會劉備,左君別來無恙
「伯安公!」劉備與劉虞來到一旁的小亭後,低聲道。
「什麼狼崽子入京?」
劉虞又道:
「玄德知曉近來發生何事了?」
「安平王和甘陵王都被贖回來了,伯安公重新受任甘陵相。」劉備道。
劉虞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遠處。
「陛下下詔,恢復甘陵國及安平國,讓我復任甘陵相。但安平國那邊,你可知發生何事?」
「二月安平王劉續被張角所俘虜後,朝廷花費錢財將劉續贖回,並任命黨人南鄭名士李固之子李燮擔任安平相。」
劉備略有所聞,李固剛正無畏,一身浩氣,是東漢中後期公認的忠臣楷模,被譽為:北斗喉舌、骨鯁派領袖。
也不是東漢所有士人都是苟全私利之輩,是真有一批人不惜身命願意為國捐軀的。
東漢中期外戚掌權時,正是士人集團前赴後繼,與之外戚家族對抗。
宦官專橫時,他們又跟宦官打擂台,甚至連皇帝瞎幾把搞時,他們也敢去抽皇帝的臉。
在這個方面,也不能說皇帝專權就一定是有利於社會的,東亞是典型的威權體制社會,要求全社會全階級,無條件的為領袖奉獻一切。
壓榨社會各階級的暴君在現代能得到翻案的根本原因是,他平均的蠶食每一個階層,與之相比,對貴族階級讓利,侵吞百姓利益的君主形象自然就沒那麼好了。
這是社會意識形態變換的結果,當人們受盡壓榨時,鼓吹自由主義,反對暴君獨裁的呼聲就會崛起,敢於反對皇權的臣子就會成為百姓心中的政治領袖。
當人們忘記了暴君的鞭子打在身上有多疼時,又會重新來鼓吹暴君,貶低反抗皇權獨裁的朝臣。
士人也好,宦官也好,外戚也好,皇帝也好,本身都沒有正義的屬性,只是代表一個政治陣營,治的好國,就是一張好牌,治不好就是個雷。
把這些陣營,換成閹黨,文官,藩王,結局也是一樣。
李固家族就屬於王朝毀滅前夕罕見出現的社會良心,既對抗外戚,也對抗宦官,更對抗不法豪強,任何危害國家的都是他們的敵人。
與他同期為三公的,蔡邕的舊主司徒胡廣、成都趙氏出身的司空趙戒,被罵為天下中庸有胡公,北宋的蘇軾直接辣評:胡廣、趙戒如糞土。
他與女兒李文姬、兒子李燮,都是漢末難得一見的敢於說真話,做實事之人。
劉虞道:
「朝廷在上月朝議是否讓劉續復國,李燮上奏說:安平王在國沒有政績,又被妖賊俘虜,守國不稱職,有損於朝廷名聲,所以不應該復國,諸公言辭拒絕。」
「李燮則被御史彈劾毀謗宗室,與你的老師一道被送入左校做苦工了。」
劉備沉默了片刻,又問道:「此事影響如何?」
劉虞眼色漸變:「影響不小。」
「你猜猜看,為何張角要把人質交還朝廷?」
劉備思索道:「張角被困廣宗數月,人困馬乏,糧草將盡,他想和陛下言和。」
「我猜,陛下會接納人質,但不會真的言和。」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劉虞點頭道:「不錯,安平王和甘陵王都平安歸來了。但陛下發現了劉續言行十分詭異。」
「張角不傻,他怎麼會猜不到陛下會言而無信,收下人質後繼續圍城呢?」
「所以,他送回來的劉續多半是有問題的。」
劉備道:「什麼問題?」
「不好說,或許安平相李燮察覺到了此人目的不純,才在朝堂上堅決不同意劉續復國,眼下各方典屬國使者都在京都,還是謹慎為上。」劉虞小聲說完這些,面色又恢復了平靜。
「畢竟,劉續是河間王后人,與天子同族,還是諸侯王,處置起來相當麻煩。」
「京都之警備,還得勞煩玄德多多留意。」
劉備想想就頭疼,他嘆息道。
「唉,這幾年,備在朔州、潁川、汝南、兗州,打了無數仗。賊人滅了又起,起了又滅。張角還沒死,張寶還在下曲陽。就算滅了他們,四方還有無數蟻賊分散在各地抄掠州郡,朝廷內部又動盪不休,這仗,真不知道要打到什麼時候。」
劉虞伸手拍了拍劉備的肩膀。
「玄德,你在黃河以南做的事,老夫在東海都聽說了。平定二州,安撫流民,打了不少硬仗。老夫以有你這樣的故吏為榮。」
劉備低下頭,拱了拱手。
「伯安公,過譽。」
劉虞收回手,望向遠處的祭壇道:「盡力而為吧,人力終有極限。」
「你我都是季世中,苦苦掙扎之人啊。只求死後無愧於列祖列宗便好。」
劉備也是感慨萬千,短短几年,漢家衰弱之勢已不可阻擋了。
如果沒有黃巾起義,漢朝會滅亡嗎,當然也會。
王朝衰敗,源於統治階級內部的腐朽,此中事人類王朝不可避免。
外部就算再安定,內部糜爛,也終究會垮台。
「玄德,你知道陛下為什麼這麼著急召你入京嗎?」
劉備抬起頭看著劉虞。
劉虞告訴劉備全程的禮節。
「立秋之日,白郊禮畢,始揚威武,當斬牲於郊東門,以薦陵廟。
其儀:乘輿御戎路,白馬朱鬣,躬執弩射牲,牲以鹿。
太宰令、謁者各一人,載以獲車,馳駟送陵廟。
稍後乘輿還宮,遣使者齎束帛以賜武官。
武官肄兵,習戰陣之儀、斬牲之禮,名曰貙劉。
兵、官皆肄孫、吳兵法六十四陣,名曰乘之。」
劉備問道。
「貙劉?乘之?」
劉虞點頭。
「貙劉和乘之,就是在京都進行軍演,威懾各諸侯王公。當今武官之首是大將軍何進,按理說,主持貙劉禮的應該是他。」
他頓了頓,看著劉備。
「可陛下此番沒提何進……」
「中都官中,唯二有將軍號的,也就只有你。」
劉備眼神一閃。
按理說,大將軍的行政級別肯定是要高於左將軍的,雖然左將軍也是戰罷即免的中都官,可跟比公級的重號將軍還是差一檔。
東漢的大將軍,還不同於西漢,東漢地位最高的官員就是上公太傅、隨後是三公。
只有朝臣奏請某某外戚大將軍,某某諸侯王兼任的驃騎將軍,因為特殊身份,才可以位在三公上。
太傅、外戚大將軍、三公並稱五府。
在武官系統里。
外戚擔任的大將軍、驃騎將軍,且被奏請位在三公上,或者加銜錄尚書事,這才能當朝中首席大臣。
歷史上為什麼董太后的侄兒驃騎將軍董重,明明地位比何進差一檔,卻能與何進分庭抗禮呢?
就是因為董重也被奏請,位在公上。
董何兩家的大將軍和驃騎將軍已經是同級的將軍號,所以才有外戚對抗。
何進權力真正超過董重,是在靈帝死後,劉辯登基,加封了何進與袁隗錄尚書事,這才有了扳倒董家的實力。
靈帝還活著,掌握實權,何進沒有錄尚書事,目下只是普通的比公級大將軍,與三公並列四府,也沒有人奏請大將軍位在公上,實際上何進這個大將軍只是開府了,有了徵辟幕僚的權限。
跟三公一樣都是花瓶,區別不大。
反倒是劉備這個左將軍因為督軍在外,還假節,實際上擁有著更高級別的軍事權柄。
劉備所到之處,任何事都可以先斬後奏,而何進在靈帝眼皮子底下,尚書台在皇宮外,何進不奏請皇帝什麼政事兒也決定不了。
如此想來,何進前腳把兗州黨人團拉進幕府,董太后後腳扶持董卓收黃巾的軍功,靈帝隨後就讓劉備主持貙劉禮,這局面就有意思了。
一家人,三條心啊。
說到底,權力來源於暴力,暴力就是軍隊。
掌握不了軍隊,這些朝堂里的博弈者,始終難以安心。
「伯安公的意思是——」
劉虞抬手,制止了劉備。
「老夫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告訴你,陛下可能有這個意思。至於到底怎麼安排,還要看陛下的旨意。」
劉備鬆了口氣。
「多謝伯安公。」
劉虞擺了擺手,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車。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劉備一眼。
「看起來,你這次回京,有不少朋友在秋請等著你啊。」
劉備還沒理解劉虞的意思,順著他的目光往後看去。
人群中,世襲安國亭侯的袁基也到場了。
袁基剛下馬車,半朝士人趨之若鶩。
在各種稱頌聲中,袁基的目光和劉備短暫的相接了一瞬。
袁基站在人群中央,冕冠上的青玉珠垂在面前,隨著他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袁兄近來可忙?又研究了什麼經句?」
袁基笑了笑。
「黃巾未平,家國蒙難,軍報像雪片一樣飛來,哪有心思研究經學。」
旁邊幾個人笑了起來。
「袁兄志向遠大啊。」
「朝廷有袁兄這樣的棟樑,何愁賊人不滅?」
附和聲音嘈雜,像一群麻雀在乞討食物。
張根站在人群外圍,也拚命想擠進去。
他因父功世襲蔡陽鄉侯,可在這群清流列侯中間,根本排不上號。
他踮起腳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剛準備走,旁邊有人推了他一下。
「張君,不去跟袁兄說幾句話?」
「袁士紀難得出關,得他一言,名揚士林也。」
張根搖了搖頭。
「等會兒。現在人太多了。」
他在人群外圍站了很久,等那幾個人散了,才走到袁基面前,拱手道:「袁兄,許久不見。」
袁基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仲源,令尊去世時,我尚在京都研學,未能親往弔唁,還望見諒。」
張根低下頭。
「袁兄言重了。家父在世時,常念叨袁兄的好處。」
袁基擺了擺手,不願意與他交往,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掃向人群後面。
目光停了一下,然後繞過眾人,向人群後面走去。
張根站在原地,看著袁基的背影,又氣又惱。
濁流子弟想巴結清流隱士是真難啊。
袁基到現在一直不出仕,越是不出仕,他在江湖的名聲就越高。
「左君許久不見。」
劉備轉過頭。袁基已經站在他面前,冕冠上的玉珠還在晃動。
「袁君。」劉備拱了拱手。
袁基還禮,直起身時,目光落在劉備臉上。
「昔日,左君還是陸城亭侯時,初至雒陽。基說,北疆得定,君功在社稷,心甚慕之。」
「若君得暇,來日袁基願於寒舍略備宴席,一則代弟賠禮,二則,亦有經義之惑,或可與使君一論。左君當時以要務推辭。」
「不意,一別數載,左君風采更勝往昔啊,袁基敬慕英雄之心依舊。」
劉備平靜道。
「袁君過譽了。」
袁基又笑了笑。
「不知可否賞臉,在秋嘗後,入府一敘?基備好美酒,等待左君多年了。」
「這一次,可別再推辭了。」
劉備看著袁基,袁基的眼神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劉備將手負在身後。
他也確實有個問題想向袁基驗證。
「今日過後,備定登門拜訪。」
袁基點了點頭,拱手道:
「那基就在寒舍隨時恭候左君了。」
他轉身走了。
劉備站在柱子旁邊,看著袁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的手指在身後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袁渙從另一邊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低聲道:
「左君,袁基找你何事?」
劉備沒有答話。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祭壇另一側。
那裡站著一個老者,同樣穿著冕服——是袁隗。
袁隗的目光很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靜,底下是暗涌。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下垂,法令紋很深,一臉有氣撒不出的表情。
但和劉備對視的那一刻,這般神情很快又消散了。
劉備與他對視了兩息。
袁隗轉過身,也走了。
奇怪的一家人……
劉備原以為劉宏、董太后、何進這一窩人的關係都夠扭曲了。
沒想到袁家人更擰巴。
袁隗拚了命要扳倒劉備,袁基卻處處對劉備示好。
還有那袁紹、袁術兄弟倆也不是什麼善茬兒。
不過嘛人心算計到哪都有,若能利用這些人之間的裂痕,左右逢源,借力打力,保住自己的家族應當是不難的。
思慮時分,謁者高呼道。
「陛下駕到!」
「夜漏未盡五刻,百官衣白,迎氣於白郊,歌《西皓》,八佾舞《育命》之舞。」
「禮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