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百郡邸中諸侯會,千王會面左將軍
諸侯王朝請時所居,在京都郡國邸。
郡國邸便是各郡國官府在京城設置的宿館,為郡一級官吏提供臨時辦公與食宿的場所。
諸侯王在京都的府邸規格與郡國使者不同,有單獨的別苑。
見於《漢書》的有為代王時劉恆的代邸、燕王盧綰的燕邸、齊王劉肥的齊邸、趙王劉友的趙邸、昌邑王劉賀的昌邑邸等,一般以國號為諸侯邸命名。
東漢大體有一百多個郡國邸,另設有百郡總邸作為管理機構。
由於漢代禁止官員私下交通諸侯,劉備想去查安平王一案,還真沒那麼簡單。
加之負責典理諸侯事務的大鴻臚是曹嵩,這一步劉備估計是走不成了。
一計不成,劉備另生一計,乾脆直接進宮向靈帝請示。
雒陽南宮,劉備從北門進去的時候,天色已經快黑了。
左將軍還朝,已然是照舊加封侍中身份,可以自由出入宮禁。
但能在天黑時分出入,那真得是皇帝特許了。
宮裡的宦官提著宮燈在前面引路,光暈在道路面上暈開,像一團墜落在地上的模糊的火。
他們穿過兩道宮門,拐進一條長廊,長廊兩側的牆壁上畫著歷代帝王的功績,畫工粗糙,顏料剝落,露出底下的灰泥。
靈帝在偏殿召見了他。
殿不大,四角點著銅燈,燈油是西域來的,燃燒時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靈帝坐在案後,御坐前掛著一副新屏風,圖畫列女春宮,艷麗非常。
見劉備進來,靈帝抬起了頭。
「玄德來了。」
劉備躬身行禮。
「臣,拜見陛下。」
靈帝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
「坐。」
劉備在側席坐下,雙手擱在膝上。
靈帝靠在胡床上,盯著劉備看了一會兒,劉備的目光則始終盯著屏風上的春宮圖。
「玄德,也喜歡美人?」
劉備苦笑道:「美人誰不喜歡,臣嘗聽聞,光武皇帝亦好色。」
「建武年間京兆宋宏入省中,光武御坐下屏風,盡圖畫列女,言談間,帝數顧視之。宋弘正容言曰: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以此譏光武。」
「誠可見,即便是世祖也愛美人。」
劉宏起身走到屏風前。
「不錯,江山美人均不易得。」
「打下了江山,子孫後代守不住江山,即便才如世祖,面對而今之天下又能如何。」
劉備沉默,大抵漢靈帝是想表達自己和光武一樣雄才大略,也一樣好色。
大漢王朝淪落到到今天這個地步,與他這個皇帝驕奢淫逸關係不大。
實際上,作為國家的統治者,漢靈帝肯定是要為此負責的。
誰讓你擺弄一出太平道,把自己玩炸了呢。
「臣此行,是想向陛下懇請,出入郡國邸。」
「你要去郡國邸?」
劉備點頭。
「臣想去看望安平王。他在廣宗被關了幾個月,身體和神智都受了損傷。臣擔心他有什麼隱情,或許能從他口中問出些內情。」
靈帝的手指在屏風上摸了兩下。
「安平王的事,朕也聽說了。他被贖回來後,一直躲在邸閣里,不見人,不說話。朕下令恢復了他的封國,他也照舊悶悶不樂,太醫令去看過,說是受了驚嚇,開了幾副安神的藥,吃了不見好。」
劉宏扭頭看著劉備。
「玄德,你覺得這位王叔是真瘋,還是假瘋?」
劉備不好回答。
「臣不知道。所以臣想去看看。」
靈帝點了點頭,從案上拿起一卷黃絹,展開,提筆寫了幾行字。
靈帝的字跡工整娟秀,一筆一划都很規矩,像是在臨帖。
寫完後,他拿起印,蘸了硃砂,蓋在黃絹上。
「這是朕的手詔。你拿著它去百郡總邸,誰敢攔你,就給他看。」
劉備雙手接過黃絹,捲起來,塞進袖中。
「謝陛下。」
靈帝坐回胡床上,抬頭看著殿頂的橫樑。
「玄德,你回來了,便要好生威懾四方使臣。」
「目下黃巾未平,朕之所以宣布四海昇平,其意你明白。北方大亂,南方就不能亂了。」
「荊州的蟻賊朱俊還在圍剿,揚州賊寇尚未聚集,分散抄掠,各地太守自能壓制。」
「朕現在最擔心的是幽并涼以及益州。」
「幽州之烏丸,并州之匈奴,涼州之西羌,益州之百蠻。」
「曾經羌人一方動亂,禍連百年,朕好不容易平了羌亂,不希望還有其他典屬國繼續作亂,而今良將難求,忠臣難尋啊。」
劉備低下頭。「臣明白。」
「不過,力求猛將,不如為政清平,勤明孫、吳兵書,未若官吏奉法。」
「吏治不清,良將安能補天載?」
劉宏眼神絕望道:「何以肅清吏治?」
劉備想了想,還真答不出來……
王朝腐敗是歷史必然,只不過王朝初年百廢待興,官吏腐化的速度沒那麼快,到了王朝鼎盛時期,國家經濟發達後,腐敗便如跗骨之蛆一發不可收拾。
鼎盛過後開始走下坡路,隨之吏治腐敗越發嚴重,幾乎是不可逆轉的。
老人無法重新變成小兒,就如同已經衰落的王朝無法回到青年期。
不管怎麼做,身體裡的經脈骨骼都已經嚴重老化,就算有為之君革新變法,那也只是給老人化個妝,讓他看起來沒那麼衰敗而已,骨子裡仍舊已經爛透了。
靈帝見劉備不回答,揮了揮手。
劉備站起身,退後兩步,轉身走出偏殿。
宦官提著燈籠送他到宮門口,燈籠在夜風中搖晃,光暈忽大忽小。
劉備出了宮門,回了北闕甲第,第二天就向百郡總邸的方向去了。
百郡總邸在城南,這裡是一大片建築群,院牆高聳,門楣寬大,門口立著兩排戟士。
每個郡邸都有郎衛負責。
劉備勒住馬,翻身下馬。
他從袖中取出黃絹,握在手裡,向大門走去。
一個郎官迎上來,拱手道:「左將軍,郡國邸禁止外人出入,君為何來此?」
劉備舉起黃絹。
「陛下手詔。」
郎官看了一眼黃絹,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
「左將軍,交通諸侯,事關重大,進入郡國邸需要大鴻臚的批准,容我稟報。」
陳到從劉備身後跨前一步,手按刀柄,厲聲道:
「陛下的詔書還比不過大鴻臚的口令嗎?再不讓路,按違詔監斬!」
郎官的臉刷地白了。
「下官也是按律辦事,還望左君多多擔待……」
劉備倒也沒心機。
「你去稟報吧。」
那郎官後退兩步,差點被門檻絆倒,調整身心後轉身就跑。
劉備站在門口,等了片刻。
門內傳來腳步聲,一個人快步走出來,正是大腹便便的曹嵩,他走到劉備面前,拱手笑道:
「左將軍,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劉備還禮,目光落在曹嵩臉上。
曹嵩的笑容很標準,嘴角上翹,露出牙齒,眼角擠出幾道皺紋,一臉慈眉善目,實則一肚子壞水,這些年劉備算是看清曹嵩為人了。
雖然某些史書里評價曹嵩:敦厚謹慎,忠誠孝順。
但真實的曹嵩跟這個評價根本沒關聯……
「曹公客氣了。」劉備拱手道。
「備奉陛下手詔,來百郡總邸查看諸王的情況。」
曹嵩點了點頭,側身引路。
「左將軍請。下官帶您去。」
劉備跟著曹嵩走進邸閣大門。
院子的地面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兩旁是一排排房舍,門上都掛著木牌,木牌上刻著郡國邸的名字齊國、北海、東海、沛國、陳國、魯國、泰山、濟北、平原……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左將軍。」曹嵩邊走邊說。
「葛陂那件事,下官一直想跟您解釋。」
劉備看了他一眼。
曹嵩嘆了口氣。
「曹仁那孩子,年輕氣盛,不懂事。他聽說彭脫被圍,想趁機撈點好處,就帶著人去了。下官知道後,狠狠地罵了他一頓,讓他立刻撤兵。我曹家對左君絕無惡意,還望左君明鑑。」
「都是那曹仁胡作非為慣了,要是老夫提前知曉此事,絕對會阻止他。」
劉備沒有答話。
他繼續走著,曹嵩跟在他身邊,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神比剛才謹慎了些。
「曹公。」劉備忽然停下腳步,看著曹嵩。
「備在葛陂,差一點就被令侄截住,誤了大事。」
曹嵩的笑容僵了一下。
「誤會,這都是誤會——絕對是誤會,我兒還在潁川與左君並肩作戰,曹家怎麼會故意為難左君呢,再說了,那曹仁畢竟只是侄兒輩的,老夫也不好管啊。」
劉備抬手,制止了他。
「備沒有追究的意思。過去的事,就不提了。」
見劉備沒有糾纏的意思,曹嵩的嘴唇動了動,側身引路。
「左將軍請。諸侯邸在那邊。」
劉備點頭:「有勞曹公了,你去忙吧。」
諸侯邸在百郡總邸的北側,是一處獨立的院落。
院牆比外面的高出一截,院門是黑色的,門上釘著銅環,銅環磨得發亮。
門口站著兩個門吏,穿著白色深衣,頭戴小冠。
劉備推門進去。
院子裡站著幾十個人,也都穿著代表秋季的白色五時服,諸侯們高矮胖瘦各不同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見劉備進來,聲音漸漸小了。
這波諸侯王主要分為兩撥人,一波是當年河北豪強郭聖通的後人,一波是南陽豪強陰麗華的後人。
娶妻當去陰麗華,只是光武口嗨的一個段子,實際上真實的光武帝可能更喜歡郭聖通,或者說什么女人他都不在乎,畢竟光武也是個好色之君,胸懷廣大……
廢后,改立陰皇后是出於政治目的,而非私人感情。
郭聖通的後代,在東漢王朝被廢除王爵的有不少,畢竟是陰家血脈的後代掌權,但總體上也僅僅是諸侯王數量上僅次於陰家血脈的一宗了。
見劉備抵達邸閣,劉寵急忙從人群中走出來,拱手笑道:
「左君,你怎麼來了!」劉寵神色和睦,氣度比在陳國時更從容了些。
劉備還禮。
「見過陳王。」
劉寵拉著劉備的手,環顧四周,為他引薦:
「諸位,這位就是劉左將軍、朔州牧、定遠侯。平定黃巾的大功臣,陛下的柱國之臣啊。」
「不用陳王說,秋嘗時,我們都是見到了的。」
諸侯王們紛紛圍上來,拱手作揖,七嘴八舌地說著恭維的話。
這些諸侯王說話帶著濃重的方言,聽不太清。
劉備一一還禮,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
甘陵王劉忠、常山王劉暠、趙王劉赦、中山王劉稚、河間王劉陔、平原王劉碩都在場,河北是黃巾之亂重災區,除了甘陵王和安平王是被抓贖回了以外,其他幾個諸侯王早早就離開封國跑到京都避難了。
大河以南方面,齊王劉承,北海王劉某、東海王劉祗、沛王劉琮、東平王劉凱、阜陵王劉赦。
琅琊王劉容、陳王劉寵、彭城王劉和、下邳王劉意、梁王劉彌、淮陽王劉皓、濟北王劉鸞、任城王劉佗……
大大小小几十個諸侯王,沒一個中用的……
這些諸侯王不僅同名率高,而且大部分碌碌無為,後來被曹操、曹丕一個個收拾,愣是一點脾氣都沒用。
但凡有一個爭口氣……也不至於一個都不爭氣!
齊王劉承最先擠到前面,他五十來歲,身材肥胖,袍服穿在身上繃得緊緊的。
他的臉也很紅,鼻頭布滿血絲,眼袋耷拉著,像兩個裝滿了水的皮囊。
他拱手道:「左將軍,久仰久仰!本王在齊國時,就聽說了左將軍的大名。平鮮卑,剿黃巾,真乃我大漢的柱石啊!」
劉備還禮。「齊王過譽。」
劉琮道:「左將軍,琮在沛國,常聽人說左將軍的事跡。左將軍以弱冠之年,平定朔方,剿滅黃巾,真乃當世英雄。」
劉備還禮。「沛王過獎。」
東平王劉凱則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臉上長滿了麻子,鼻子塌陷,嘴唇厚得像兩根香腸。
他擠到劉備面前,拱手道:
「左將軍,本王在東平,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黃巾一鬧,封地的租稅都收不上來,本王連飯都快吃不起了。」
「還好,左君及時在范縣擊潰了東郡黃巾,要是讓他跑到東平國,本王都不知道該怎麼活了。」
他抹了抹眼睛,眼淚沒出來,但眼眶紅了。
「左將軍,您能不能看在都是宗室同根的面子上,借本王點錢?不多,幾百萬就行。」
劉備看著他,沒有說話。
旁邊幾個諸侯王也紛紛開口:「左將軍,本王也缺錢。」
「左將軍,本王的屋子被黃巾占了,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左將軍,您行行好,借本王點錢吧。」
聲音嘈雜,像一群乞丐在爭搶食物。
甚至有諸侯王巴結著就開始哭喪起來,不斷問劉備借錢花,一個個摸鼻子抹淚說自己國內遭了賊人,如何辛苦逃難云云……
劉備都無語了,這就是光武帝的子孫們啊,真的是能拿刀上戰場的都沒幾個了。
劉寵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咳嗽了一聲,提高聲音:
「諸位,左將軍是來辦正事的,不是來放貸的。你們要借錢,去找宗正,找少府,別在這裡糾纏。」
諸侯王們安靜了片刻,劉備急忙拱了拱手,從人群中擠出來,跟著劉寵向里走。
「玄德,別見怪。」劉寵低聲道。
「這些人,都是被黃巾嚇破膽的。封國丟了,租稅收不上來,朝廷就不發他們的租稅,日子確實不好過。」
劉備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漢末諸王都是肥頭大耳的豬玀,吃喝嫖賭在行,在場諸王里,連有野心敢造反的也就只有劉寵一個。
劉寵也算是矮子裡拔高個了,其他的根本就不中用。
別看他們是王,劉備是侯,爵位不同。
但劉備這七千戶的租稅,比不少諸侯王、公都要高,東漢諸侯王只吃租稅,沒有封國統治權,所有的俸祿來自於中央補貼。
桓、靈兩代人沒錢了停發諸侯王租稅,扣了就不還。
劉備要打仗,皇帝再蠢也不敢停發軍官的軍餉和俸祿。與這些破產諸侯王相比,劉備還真算是有錢的。
他跟著劉寵穿過院子,走進一條街道。
街道兩側是精緻的宅邸,宅邸大門上都掛著木牌,木牌上刻著諸侯邸的名號。
甘陵、常山、趙、中山、河間……一個個名字從他眼前掠過。
「安平邸在最後面。」劉寵指著盡頭。
「安平王回來後,一直把自己關在屋裡,不見人。太醫去看過,說是受了驚嚇,開了藥,他也不肯喝。」
「我就送玄德到這裡了,漢律不准私下交通諸侯。」
劉備拱手道:「多謝陳王。」
劉寵繼續拉攏道:「你我之間,談什麼謝意。」
隨後轉身而去。
劉備目送劉寵離開,隨後走到安平邸門前,停下腳步。
他伸手敲了敲門,沒有人應。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聲音。
「左君,這廝太過無禮,要不要破門?」陳到站在他身後,手按刀柄。
劉備搖了搖頭:「這麼做,那備比他還無禮了。」
他從袖中取出那捲黃絹,塞進門縫裡。
「安平王,陛下手詔在此。備奉旨來看望,大王若是不開門,備就在這裡等著。」
門內一片寂靜。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門內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露出一隻眼睛。
眼睛很渾濁,眼白布滿血絲,瞳孔渙散,像在看劉備。
門的小廝連忙打開大門。
「對不住左君,大王方才又發病了。」
「無事,下官見過安平王。」劉備拱手。
門縫開大了一些,露出一張瘦削的臉。
劉續比二月時更瘦了,顴骨高高突出,臉頰凹陷,皮膚發黃,他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沒有束,有幾縷垂在臉前,遮住了半隻眼睛,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左將軍為何而來,不如歸去。」
劉續的聲音沙啞,神志模糊。
劉備道:
「備想跟大王談談。」
劉續沉默了片刻,打開門,側身讓劉備進去。
屋裡很暗,窗戶用布遮住了,透不進光。
空氣中有股霉味,混著藥味,嗆得人想咳嗽。
劉備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看清屋裡的情形。
床上的被褥揉成一團,枕頭上有一片暗褐色的污漬,像是幹了的血。
地上散落著碗碟碎片,牆角放著一隻夜壺,夜壺滿了,沒有倒,散發著刺鼻的氨味。
小廝連忙去收拾,隨後才離開了屋舍。
劉續坐回榻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
他的手指在發抖,指甲很長,指甲縫裡塞滿了污垢。
也真不知堂堂一個諸侯王,怎麼被折磨成這樣一個乞丐了。
劉備在案前坐下,低聲道。
「備軍中有一良醫,可為大王瞧瞧。」
劉備喚了一聲,華佗從門外走進來,他背著一個藥箱走到劉續面前,蹲下身,伸手搭在劉續的手腕上。
劉續沒有反抗,也沒有抬頭,只是坐在那裡,任由華佗把脈。
華佗把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劉續的手腕上輕輕移動,時而按住,時而鬆開。
他的眉頭皺起來,又展開,又皺起來。
他鬆開手,翻開劉續的眼皮看了看,又讓劉續張開嘴,看了看舌苔。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走到劉備身邊,低聲道:
「左君,他的脈象紊亂,肝氣鬱結,心神不寧。多半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導致的癲狂。」
劉備看著劉續。
劉續還低著頭,意識混亂。
「能治嗎?」劉備問。
華佗搖頭。
「人若癲狂,無藥可救。老夫只能開一些安神的藥,讓他少受些苦。至於能不能清醒,要看天意。」
「不過,老夫還可以幫左君看看,能不能有別的辦法。」
劉備看了一眼華佗。
華佗從藥箱裡取出一根銀針,在屋內的燭火中泛著寒光。
他走到劉續面前,蹲下身,把銀針在劉續眼前晃了晃,劉續的眼珠跟著銀針轉動了一下,又停住了。
華佗把銀針收起來,站起身,走到劉備身邊。
「左君,大王大抵是真病了。」
劉備急忙護送華佗出門。
華佗小聲道。
「方才老夫用銀針試探他的反應。真瘋的人,眼珠會跟著銀針轉動,假瘋的人,會刻意控制自己的反應,要麼一動不動,要麼眨眼太頻繁。他沒有眨眼,眼珠也轉了,但轉動很慢,像是本能反應,不是刻意的。」
劉備看著華佗。
「多謝華神醫。」
華佗擺了擺手。「左君不必客氣。老夫先開個方子,讓人去抓藥。」
他走到案前,從藥箱裡取出筆和竹簡,寫了一個方子,遞給劉備。劉備接過,看了一眼,折好,塞進袖中。隨後送走了華佗。
劉備走到劉續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
華佗懂醫術,但不懂人心。
劉續可能確實有些被折磨的擔驚受怕,但劉備覺得對方未必就真瘋了。
張角送回來一個瘋子,對他來說也沒有任何意義。
都被圍在廣宗都要圍死了,張角需要的是讓劉續成為一個定時炸彈,緩解黃巾軍病困交加的現狀,一個瘋子能幫他做什麼?
「安平王,您在廣宗被關押期間,可曾見過張角?」
劉續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像是「見過」,又像是「沒見」。
他的眼神還是渙散的,但比剛才聚攏了一些,像一團散開的煙,被風吹攏了,又散開了。
「他跟大王說了什麼?」
劉續的嘴唇又動了動,這一次聲音清晰了些。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劉備的手指攥緊了膝蓋。
「還有呢?」
劉續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說……火形氣數已盡……天下……該換姓了……」
劉備臉色微變,靜靜的看著劉續。
劉備轉過身,走出安平邸。
陳到也跟了上來。
「左君。」陳到低聲道。
「安平王真瘋了嗎?」
風吹過巷子,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
劉備篤定道:「華神醫不會判斷錯,他確實病了。」
「但沒有瘋……他是個清醒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