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安平邸中話天機,兔死狗烹也。
第二日,劉備依舊站在安平邸的門口。
陳到跟在他身後,手還按在刀柄上,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走,再回去問問。」
劉備伸手推了推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這回小廝直接將劉備引入邸中,沒多囉嗦。
進入屋舍後,方見劉續還是那般半死不活的坐在床上,姿勢和昨日一模一樣,雙手擱在膝上,低著頭,手指微微蜷著,像只死去的蜘蛛。
劉備在案前坐下,然後雙手擱在膝上,與劉續面對面。
「大王。別來無恙啊。」
劉續不答。
劉備又道是:「大王可以不回答,靜靜聽我說便好,人在受到折磨後,確實容易發瘋,蟻賊痛恨朝廷,對大王百般折辱,不難理解,但大王未免瘋得太過巧合了。」
劉續的手指動了一下。
只是動了一下,蜷著的食指伸直了,又蜷回去。
「昨夜,備想了一宿,大抵是猜到了一二原因。」
「漢制,諸侯王朝請後不得留京,必須歸國。此事過後,大王便要離開雒陽。」
劉備的目光落在劉續臉上,沒有移開。
「大王趕在這時候發瘋,無非是不想返回封國。自孝明帝時東平王劉蒼以驃騎將軍身份開府,位在公上,因此留京以外,我朝沒有他例。」
「大王想留在京都,只怕沒那麼容易。」
劉續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劉備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掀開遮窗的布。
光線從外面湧進來,透過方格窗戶,照在劉續臉上。
劉續偏過頭,眯起眼睛,像是被光刺疼了。
他的臉在日光下更顯得瘦削,顴骨高聳,臉頰凹陷,皮膚上面布滿了細密的皺紋。
「大王裝瘋賣傻也不想歸國,緣何如此?為何不能道出原委,或許備還能幫你一二。」
劉續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他的眼睛適應了光線,慢慢睜開,看著劉備。
那眼神和剛才不一樣了,渙散褪去了一些。
劉備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他從袖中取出那捲黃絹,放在案上,推到劉續面前。
黃絹上的硃砂印在日光下格外鮮艷。
「備奉陛下手詔來看望大王。大王若是真瘋,備回去復命便是。大王若是假瘋……」
「備想知道,大王在擔心什麼。」
「不得到這個答案,只怕大王也別想安心度日。」
「時間一到,大王照舊會返回封國。」
劉續看著那捲黃絹,看了很久。
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伸向黃絹,指尖觸到絹面,又縮回去了。
「左君是個聰明人啊,你相信天命嗎?」
劉備搖頭:「天命常在,然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終究謀事在人。」
劉續抬起頭,看著屋頂的橫樑。橫樑上落滿了灰,結著蛛網,一隻蜘蛛在網中央趴著,八條腿蜷在一起,一動不動。
雖說郡國邸位於京都,然其維護職責實則是各方郡國自己安排,甚至偶爾還能當做旅館出租……看得出來,安平邸很長時間沒人來清掃了。
「張角被圍在廣宗的時候,本王也被關在城裡。」
「他每天夜裡都在城頭上燒人做法,披髮仗劍,焚符念咒。說著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他說,宇宙循環的終點就要到了,末世即將結束。」
他的目光從橫樑上移開,落在劉備臉上。
「左君,宇宙循環的終點究竟在何方?末世究竟何時能結束?中黃太乙,能否取代昊天上帝?」
「想要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就得先回答本王。」
劉備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他看著劉續的眼睛,那眼睛裡已然沒有癲狂,也不在渙散,反像一口枯井,扔石頭下去,聽不見迴響。
「大王信奉黃老之道?」劉備問。
劉續沒有回答。
「備信奉周孔之道。可否以此與大王一論?」
劉續看著劉備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左君也是道中人?」
劉備搖頭。
「備不是道中人。但備所聞便是道。」
「大王可知,先秦諸子,其先本無門派之別,諸子百家所傳皆為道,以其道劃分為百家學說,爭鳴戰國。」
「此道非黃老之道,乃上古之道也。」
劉續的手指停了。
他的眼神里有了一絲光,像枯井底部的濕氣,凝成一顆水珠,折射著微弱的光。
「左君也懂道?」
劉備點頭:「並不精通,略知一二青史罷了。」
「大王所謂的黃老道,非真大道也,張角所謂的蒼天已死,所代之的昊天上帝以及儒教亦非真儒也。」
「儒道本就是一體兩面,本質上並無差別。」
劉續猛然起身,大怒不已:「你荒謬!」
黃老道一直是兩漢官方上層信仰的根源,皇帝不一定真相信黃老,但會利用道教思想來進行統治,道術本質上是一種馭民之術,和儒教思想都是如此。
「大王縱然不信,然備卻深知其中道理,在朔州時,備便與蔡師、康成公論說過此事。」
「何以為儒,此儒是春秋時從巫、史、祝、卜中分化出來的學者,熟悉詩書禮樂而為貴族服務的術士為儒,《法言·君子》云:通天地人曰儒。」
「儒就是巫,巫就是方士,方士慢慢變成了道士……」
「儒家這個名詞,最早是墨子在罵孔子的徒子徒孫時提出來的。所謂儒,術士之稱。其意柔、弱也。」
劉備的聲音不急不慢,劉續漸漸冷靜下來。
「孔子活著的時候,尚沒有『儒家』這個概念。他本人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家。最早的『儒』在殷商就有了,本意是巫祝之人,宗教祭司,類似現在的道士。
到了春秋,儒泛指有學識才能的術士,直到秦,依然有很多儒在幹這些神棍的工作。」
「焚書坑儒,連殺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有人說趙政殺的不是儒生,是方士。可對秦人來說,方士就是儒的別稱,殺方士,跟殺儒沒有任何區別。」
劉備頓了頓。
「而大王所謂的『道』,是諸子百家時代普遍的稱呼,百家各行其道。到了我朝,獨尊儒術,『儒家』才成為孔門弟子的廣泛自稱。哪怕到我朝,儒家在民間都叫『道教』。」
「孔聖人一直在道教祭壇里排名僅次於老子。」
「大王久在宮闈,恐怕不清楚這一點吧。」
劉續的嘴唇動了動。
這一點確實超出了劉續的慣有印象。
實際上,儒家一直都有「道教」的別稱。
戰國時代早期的思想家墨翟就稱儒教為「道教」,因儒者們奉行著自認為正確的「道」。
包括到了宋明時期,儒學還是被稱為道學,儒學者就是道學家。
孔子在唐代中期以前一直是道教的代表人物之一,唐代前期道觀里老子像位於中間,孔子以老子學生的身份居於其次,直到韓愈發動古文運動,孔子才跟道教脫離關係,成為單獨的儒家代表。
自漢至唐,儒學被奉為周孔之道,後來才是孔孟之道。
儒家一號人物是周公旦,孔子位列周公旦之後,這就是孔家被喊了上千年的「孔老二」的原因。
劉續又問:「那左君所謂,儒非真儒,道非真道又是何意?」
劉備道。
「此事說來話長,原始儒教之起源太過久遠無從得知,傳說,太昊伏羲立都陳州,建立了太昊朝(公元前7724年-公元前5008年),以青龍為圖騰,於羅奉元年頒布了《易經》,創建了儒教。理論上儒教已有近萬年的歷史,當然你我都知曉這是淺者之傳,不足為論。」
「然儒者以伏羲、孔子、董仲舒為儒教三祖。」
「儒教之教義是聖王伏羲傳下,因伏羲氏創天下,推八卦,演周易,孔聖人推陳出新,以成儒宗,爭鳴百家,董仲舒糾合四方之學,成西京之儒學。」
「然,伏羲氏創教之神話太過久遠,姑且不論,先秦之儒家和我朝之儒教是根本對立的,孔聖人本人敬鬼神而遠之,完全反對儒教中的神怪思想。
孔聖人本人也不喜歡神棍,他將主持宗教祭祀儀式的神棍稱之為小人儒,告訴他的學生要當君子儒。」
「就我朝的思想來看,太平道不是異端,孔聖人才是真異端,因為孔聖人並不信奉昊天上帝,也不相信天人感應。」
「孔聖人是反儒教的真君子。」
這一番話把劉續說蒙了,儒學的領軍人物,居然反儒?
這就跟太平道的大賢良師不相信太平經一樣,聽起來很荒謬吧。
但這就是事實。
孔子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儒家代表……在儒、墨相爭的那個年代,孔子一直被用儒這個名詞來黑。
最後黑著黑著,到了後世就成了儒家聖人了。
「我知道大王不信,然何止儒教如此,道教亦如此。」
「先秦道家之理論傾向無神論,而道教卻是一種密信神怪的宗教信仰,先秦道家的無神論理念跟我朝之道教是完全對立的。」
「緣何如此?只因儒生就是道士,就是方士,就是巫師。二者同根同源同流同派。」
「儒教是披了層周孔之皮的統治思路,道教是批了層黃老之皮的統治思路。」
「我朝之儒教就是官方借著儒家之名推行的治國之術,道教是儒教的民間化產物。」
「這些年鬧得沸沸揚揚的儒道之爭,其實很可笑,因為儒者不儒,道者不道。」
「我相信張角信奉儒學,遠超過太平經。」
「也相信天子信奉黃老道,超過儒學經典。」
劉續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在案上,氣得渾身發抖。
「顛倒黑白!!!」
「胡言亂語!」
劉續的手在案上慢慢握成了拳頭。
劉備無奈:「不管大王信不信,真相就是如此。」
儒教是一種宗教文化信仰,儒家則是一個社會階層,儒學是一種理論學說。
如果以基督教作對比,漢代的儒教=基督教,儒家=傳教士,儒學=《聖經》等宗教典籍。
「要說我朝儒教、道教思想有什麼本質區別,其實都是脫胎於原始社會經驗積累形成的經典《易》。
儒教是一種宗教信仰,儒家文化則是一種社稷理論,二者相聯繫的地方是都有儒學支撐,而儒學又分為儒教學和儒家學。
儒教學被稱為「伏羲之道」說是董仲舒之學也行,而儒家學稱為「周孔之道」或者「孔孟之道」。
簡而言之,聖王伏羲創立了儒教(傳說),周公創立了儒學,孔聖人創立學派。
類似的是,道教的思想來自是黃帝(傳說),理論奠基者是老子,但道教的實體組織是張道陵、張角這些人創建的。
儒道兩者思想同出一源。黃老道從漢初的統治思想跌落神壇後,一直在民間吸納百家思想。
在我朝引進佛學後,太平道便也開始鼓吹魂神受報、輪迴不息的理論。
可真正執行時,好像也沒啥用,張角照樣帶頭燒人祭天,也沒害怕自己輪迴遭報應。」
聽到劉備這般透徹的解釋,劉續的拳頭鬆開了,他的手指在案上攤開,氣息也逐漸平穩下來。
這簡直打破了劉續的世界觀。
其實儒教在西漢取代黃老道後,吸納百家思想,越發神學化。
兩教都隨著漢朝一起演化了四百年,互相抄襲各派理論,已經抄得差不多了。
懂儒教的人一定懂《易》,問題是,易追根溯源,來自於伏羲。
於是伏羲成為了儒、道雙方的聖人。
道教因為來自於黃老道,不能抹除黃帝這個創始人,於是伏羲不能成為道教三聖。
孔子本身不知自己是儒家,只強調要做君子儒,道教就把孔子拉進來跟老子作陪。
屬於是,你搶我的,我搶你的。
等到東漢時,佛學東傳,輪迴學說也被抄了進來。
原本華夏創世神就是聖王伏羲,到了三國硬是造出了一個印度化的盤古來。
拿來主義,用的相當精妙。
「備在朔州時,便與鄭康成論過儒道之爭。」劉備看著劉續的眼睛,繼續道。
「儒道雙方爭的都不是理論。爭的是宗教高層對經義的解釋權,和世俗統治權。
儒教之三聖,是伏羲、周公和孔子。道教也遵從伏羲和孔子。儒家的聖人被擺在道廟裡祭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誰是儒教,誰是道教,真的重要嗎?重要的是獲得輿論支持,統治大漢。」
「我朝儒教之經義與道教之思想,同出一源,互相借鑑,既然是同源同根同理論,何來的黃天取代蒼天之說,黃天就一定治的比蒼天更好嗎?
你們這些大人物們互相指責對方為異端,美其名曰天下蒼生,為此貿然發動兵戈,塗炭百萬生靈,如今落得這個天下大亂的局面,委實令人可悲。」
劉續的嘴唇張開了,又合上了。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淺顯者,看到了冀州百姓生計艱難,悍然起兵反抗漢王朝。
有識者,看出了漢朝儒道矛盾,黨人跟靈帝在冀州博弈。
熟識青史者,很容易就能看明白,儒道就是同源,甚至就是同根的不同派別。
不能說荀子是儒家八大派別的代表之一,卻教出了兩個法家弟子韓飛與李斯,那荀子就是法家。
也不能單純因為孔子被後世列為儒家學派創始人,他就一定是儒教分子。
更不能因為張角起義了,所以他就一定是拯救黎民百姓的大英雄,也不能單純因為漢靈帝極力鎮壓太平道,就覺得他和太平道子弟沒有瓜葛。
人都是非常複雜的生物。
尤其是政治生物,都是群雲環繞,難以分清黑白的。
「中黃太乙,終究無法取代昊天上帝。」
「大漢天命未完,何以改服易色?」
「太平道所謂的火行將盡,備以為並非如此。」
劉續聞言,眼睛亮了一下:「此言又是何意?」
劉備笑道。
「太祖皇帝奮武於張楚之後,入關中,得秦之水德相助。武皇帝得中土復興之運,以土德為基,揚鞭八荒。待漢鼎革新,光武重拾舊河山,又揚火德於天下。」
「是以,大漢非獨為火德。立身之本,即為水、火、土三統相循環。三統又對應天地人三才。時逢季世,天地崩塌,宇宙循環。唯有良人奮武於天下,止戈罷戰,方能開啟新的宇宙循環。」
「備以為這才是解決亂世的方式。」
「用黃天、蒼天之言愚弄眾生,將數百萬人性命葬送沙場,絕非救世之道。」
劉續如五雷轟頂。
這番言論,確實超越了他的認知。
封建時代的人一直被宗教思想統治,越是現代的歷史書強調我們沒有宗教這種成分,與宗教做切割,實際上宗教成分越重。
本質上,君權神授,天人感應這些,用教派思想統治的,就是宗教統治。
只不過西方的宗教頭子是教皇,東方的宗教首領是皇帝本身。
這才顯得宗教意味沒有那麼濃厚。
劉續聽完釋然的笑了。
既然黃老道和儒教一樣,都是偽造篡改之學,那麼信奉黃老道的和信奉儒教的其實都一樣。
從宏觀角度來看,太平道起義就是皇帝操縱儒道之爭失敗的苦果。
只不過,這個苦果最終被他自己吃下了。
棋盤上其他棋子的反抗,在這個結果面前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方才左君說,唯有良人奮武於天下,止戈罷戰,方能開啟新的宇宙循環,那左君也認為,黃天不取代蒼天,天子就當禪讓於虞舜之後?」
劉備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當然不會。」
劉續看著他:「為何。」
「自西京末年,歷代天子為躲避天地循環,革新變法,均已失敗告終。」劉備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人不逢時,英雄也枉然。然則,革新亂世之人,必先遭大亂,社稷幽而復明,隨後才能有新循環。」
「領導宇宙新得循環之人,就在河北,光武定基之地。」
「這是不是張角告訴你的理論?」
「我讀過太平經,這半年也猜出了張角的意圖,張角在去歲試圖按照太平經所寫:為帝王設法度,想進入朝廷成為國師執掌天下失敗後,轉而想讓自己成為拯救社稷的聖人,故而在大有年之後,發動兵戈以亂天下。」
「太平道得流民問題越來越大,他解決不了流民,就只能解決大漢朝,我說的沒錯吧。」
劉續的嘴唇動了動。
「張角確實如此說。大漢已經到了崩壞邊緣,須有聖人出世,拯救天下。天公轉世,就是這個聖人。」
「誰是天公,張角說是自己。」
劉備看著劉續,劉續的眼神不再渙散了,像霧散盡,露出底下的荒原。
那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野,很難想像劉續在河北這半年經歷了什麼。
「大王其實沒有瘋,大王一直在裝瘋賣傻,掩飾自己的行為。」
劉續沒有否認。
「是。」
「我已經回答了大王的問題,大王該回答我了,你在怕什麼?」
劉續沉默了很久後,方才回答。
「左君,你猜猜看,本王為什麼能平安歸來?」
「我許諾了張角一些事兒。」
「一些,有利於太平道得事兒。」
劉備猜到了:「然也,可大王既然平安歸來,還擔心受制於張角?」
劉續大笑。
「左君真的認為,以陛下刻薄寡恩的性子,本王為張角所擒,成了漢軍軟肋,如此拖累我朝,真能活過這個秋天嗎?」
「陛下登基後殺得宗親,也不少啊……」
「本王總得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如果不復國,本王作為一介凡夫,或許還能活命。可一旦復國,只有死路一條。」
劉續抬起頭,目光尖銳:「這才是國相李燮堅決不讓本王復國的原因。」
劉備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劉備一直以為是李燮守舊,怕劉續復國後浪費朝廷的資源。
可現在聽劉續這麼說,李燮反而是在保護安平王……
畢竟是安平相,保護安平王也到在情理之中。
並不是所有國相都跟國王合不來,劉寵跟駱俊關係就很好。
「李相這是……」
「李燮知道陛下的為人。」劉續打斷劉備,聲音突然拔高。
「他知道陛下不會放過我。他知道我回到安平國,就是死路一條。所以他拚死上書,反對復國。不是為了朝廷,是為了保本王的命!」
劉續的手在發抖,好似那怒火憋了很久,像地底的岩漿,終於找到了裂縫,怦然爆發。
「可陛下不聽,滿朝公卿不聽。他們非要復國,非要讓我回去當那個安平王。」
「朝廷花了多少錢贖我,陛下不心疼嗎?」
「本王是陛下的同族血親,陛下就不害怕本王跟張角合作分裂天下嗎?」
「就算回來了,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了。」
聽劉續這麼說,大概劉續是真的有把柄握在張角手裡……
要不然他也不會害怕張角威脅。
「大王方才說,陛下不會放過你。為什麼?」
劉續走到窗台邊。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溝壑縱橫。
「因為本王知道得太多了。」
「本王的身份對於陛下來說本來就是威脅。」
「知道渤海王是怎麼死的嗎?知道渤海王的王妃是誰嗎?知道陛下的第一任皇后跟他們是什麼關係嗎?」
劉備點頭。
「渤海王是先帝之弟,傳聞竇家迎立陛下時,渤海王有心爭奪帝位,渤海王后出身扶風宋氏,是宋皇后的姑母。」
這三個人涉及到漢靈帝的皇位,所以死的都很慘……
覺得漢靈帝願意傳位給同宗的思想,那是太天真了……
就算漢室衰微,漢靈帝也不會把位子讓給別家人,他要的是皇權獨尊。
對於皇帝而言,劉備篡位與曹操篡位本質沒有任何區別。
甚至歷史上劉備稱王后,漢獻帝還寫信罵劉備……劉備轉頭就把劉協的牌位擺進宗廟活祭了。
涉及到皇權,不存在看著天下不行了,就把社稷交給有能力者這回事兒,對於皇帝而言,就算社稷毀滅了,我家後人當不成皇帝,也不能讓別人當。
這就是專制君主最真實的想法。
如果劉協手中有權,曹操、劉備、孫權這些割據軍閥最後都活不了,只可惜他就是沒權力……只能看人別人稱帝無能狂怒。
漢靈帝也是一樣,皇帝之所以器重劉備,是因為劉備能保全他的社稷,維護皇家的利益。
劉續說的這話也沒錯。
當然,劉續此言,未必沒有挑撥離間的心思。
「我在廣宗被關了幾個月,張角每天夜裡都跟我說話。他說了很多,關於太平道,關於那些支持他的豪強,關於朝中那些暗中給他送錢送糧的人。」
「左君,你想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嗎?」
「你想知道,誰一直在背後扶持太平道嗎?」
劉備沒有說話,其實他一直清楚,這一出就是漢靈帝自己鬧出來的。
現在全天下都在給他擦屁股。
劉續又笑道。
「你大抵不會想知道的。我也不想說。說了,我死得更快。」
他看著劉備的眼睛。
「左君,你問我怕什麼,難道你就不怕嗎?你知道的也太多了。你在潁川、汝南、兗州,殺了那麼多人,抄了那麼多家。
你知道那些人的背後站著誰。你知道那些人的錢流向了哪裡。你知道那些人的刀藏在誰的鞘里。」
劉備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
「備既然做了,便不怕。」
劉續伸出手,拍了拍劉備的肩膀。
「不怕他們,難道就不怕陛下嗎?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你真以為天子很信任你?」
「你就不怕有一天,吳起、李牧之事重演……」
「左君,你是真英雄。可真英雄往往死得早啊。」
「這朝堂,沒有誰是安全的,亂世一來,人都會死。」
他收回手,轉身走回榻上坐下。
他的背脊佝僂著,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
「左君,言盡於此,請回吧。本王累了。」
「今日你我的對話,希望雙方都能有所長進。」
「盡力在這季世中苟活著吧。」
「活到最後的,就能看到宇宙循環的重啟。」
劉備起身看著劉續。
劉續的眼睛又變得渙散了,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模糊的音節,裝瘋賣傻。
「或許,大王才是我們中最聰明的那個。」
劉備說完轉身走出安平邸。
陳到站在門外,他看見劉備出來,低聲道:「左君,他說了什麼?」
劉備搖搖頭,他來到總邸門口,看著院子裡的諸侯王們。
他們要麼在懶洋洋的曬太陽,要麼說笑,要麼還在為借不到錢而發愁。
他們不知道安平邸里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安平王說了什麼,估計更不知道那把懸在他們頭頂的刀,隨時會落下來。
說到底,這些諸侯王就算不死在亂世中,最後在魏晉易代時也沒有好下場。
不過,確如劉續所說,劉宏一直把劉備當做消耗品一樣,擺在黨爭中維護自己的權威。
之所以讓劉備回朝主持秋嘗大禮,是為了制衡董、何兩家的兵權。
劉宏對劉備確實有提拔之恩,這不假。
但在天子眼裡,良臣和佞臣都只是維護自己權利的道具。
要說情分,劉宏不一定對一個沒有血緣的邊將有什麼真實的情感。
漢靈帝從來沒有真心相信過任何人。
對他來說,只有有用的人,和無用的人,這兩個分別。
很顯然,劉備現在屬於有價值的一類,劉宏儘可能的想把劉備提拔起來對抗董、何之心,便昭然若揭了。
「明公,你的臉色不太好看……」
陳到擔心道:「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回府再說。」劉備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