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三袁質問,左君熹平四年可在京都?
劉備從左校署出來,天色已經快黑了。
馬上便是宵禁時分。
「早些回北闕甲第吧。」
劉備吩咐著陳到。
秋日到來後,天變短了,太陽落山的很快。
軺車剛拐過巷口走了沒幾十步,便見路邊停著一輛馬車,車身漆黑,帷幔深紫,車蓋四角垂著銅鈴。
拉車的四匹馬渾身雪白,鬃毛編成小辮,辮梢系著紅繩。
袁基站在車旁,手裡提著燈籠。
銅燈的壁畫上畫著蘭草,燭火從裡面透出來,照在他臉上。
他看見劉備出了左校,拱手笑道:「左君,別來無恙。」
劉備吩咐陳到停下馬車,下車看著袁基。燈籠光在他臉上跳了跳,把眉骨的陰影投在眼窩裡。
「袁君怎麼會在此地?」
袁基走近幾步,燈籠的光圈逐漸在地面擴大。
「盧公與康成公均受業於扶風馬家,而叔父之妻正是馬氏出身。」
「說來,盧家和我家乃是通家之好。」
「玄德不在京都時,我也常來看望盧公。」
袁基所言倒是不假,盧植和馬家、袁家、蔡家的關係走的都很近。
因而董卓之亂後,盧植順理成章的成為了袁紹帳下賓客,自是有這番道理在其中的。
「左君,今日既然湊巧相遇,可否賞臉,入寒舍一敘?馬上就是宵禁了,留在府中過夜也安全些。」
劉備看了一眼陳到。
總感覺今日的偶遇,是袁基精心設計的。
「君子有諾在先,不敢推辭。」
「好。」袁基側身引路,手指向馬車。
劉備上了車,坐在左側。袁基坐在他右邊,把燈籠掛在車篷的鉤子上。
燈籠晃了晃,燭火歪了一下,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一左一右,像兩尊貼在布面上的剪紙。
車夫揚鞭,馬車啟動。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嗒嗒聲在夜空中迴蕩。
安國亭侯的府邸在城東永和里,馬車拐進一條巷子,巷子很深,兩側的院牆牆上爬滿了藤蔓,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巷子盡頭是一扇朱漆大門,門上釘著銅釘。
門口站著兩排家丁,均穿著白色深衣。
車夫勒住馬,馬車停穩,望車下搬了一塊墊腳木,袁基踩著先下了車。
「左君請吧。」
府門大開,裡面的景象讓劉備的眼睛眯了一下。
院子很大,地面鋪著青磚,院子中央挖了一個水池,池水清澈,池底鋪著各色卵石,幾尾錦鯉在卵石間遊動,尾巴一擺,攪碎了水面上的燭火倒影。
池邊種著幾株桂花樹,已經能聞到桂子香了。
袁基引著劉備穿過前院,走進正堂。
堂中已經點上了燈,整間屋子被照得亮如白晝。
劉備仔細瞧才發現,這不是油燈,而是蠟燭……
在漢代確實有蠟燭。根據《西京雜記》記載,南越王便向劉邦敬獻過蜜燭。
此物相當珍貴,即便是在京都也不多見的。
劉備不由得感慨袁家生活之奢華,也難怪袁氏子弟一直被譏諷比不過楊氏子弟清廉。
等到劉備進入堂中,卻見地面鋪著深棕色的華麗地毯,鞋子踩上去根本沒有聲音。
漢代的絨毯也是貴族之間得稀罕物。
尋常家門,擺一張木榻,或者草蓆也就罷了,袁基家裡進門都鋪著絨毯,也難怪賓客滿門了。
「左君請坐。」袁基指著客人的席位。
劉備坐下,雙手擱在膝上。
袁基拍了拍手,堂側的門帘掀開,魚貫走出二三十個舞女。
她們穿著薄紗,顏色各不相同,紗底下襯著白色的內裙,走動時裙擺飄起來,像一層層疊在一起的雲。
少女們的頭髮均梳成高髻,插著金簪,簪頭垂著細小的珠串,隨著步伐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她們的腳上穿著絲履,鞋頭綴著絨球,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左君忙了一天還沒用夕食吧。就著俗樂用飯如何?」隨著袁基一拍手。
陸陸續續有小廝將晚宴布置起來,絲竹聲起,樂師坐在堂側的屏風後面,看不見人,只有笛聲、箏聲、琵琶聲從屏風後面流出來,混在一起,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屋子裡流淌。
舞女們散開,排成兩列,隨著樂曲起舞。她們的衣袖很長,甩出去時在空中畫出弧線,收回來時纏在手臂上,像纏繞的藤蔓。
領舞的女子身段最高,面容姣好,眉間點著一顆硃砂痣,眼神流轉,時而落在劉備臉上,時而飄向袁基。
袁基端起白玉杯,對劉備道:「左君不嫌棄寒舍鄙陋,願意來此,基先敬你一杯。」
「哪裡……袁君說笑了,備縱橫沙場多年,未曾見過這般豪華的宅邸。」劉備也端起白玉杯。
這玩意,曹丕、曹睿父子倆最喜歡用。
用來裝葡萄酒最好。
所謂葡萄美酒夜光杯,大概就是指這般奢華艷麗的場景吧。
劉備喝了一口,放下。
「三輔中扶風孟家最擅長種蒲桃(葡萄),早些年,只有陛下與張讓他們能喝得到,現在京都稍有權勢者都能喝到了。」袁基又令人斟滿。
劉備望著白玉杯中晃動的酒液問道:「袁君今日不是湊巧遇到了在下吧。」
袁基點頭。
「左君在兗州一戰,打得漂亮。卜巳伏誅,王度授首,兗州黃巾蕩然無存,左君所過之處秋毫無犯,打殺不法官吏,如屠豬狗,還世道清平。基在雒陽,日日聽人說起,恨不得也去伴左君巡遊天下啊。」
劉備的手指摩挲著白玉杯:「袁君過譽。備不過是依漢法行事,世道清平,終究靠的是天下官吏,備只能當一天官,治一天民,盡力而為耳。」
「能在季世中,保全忠貞之節,不失仁義,這才是最難得的。」袁基笑了笑,他放下酒盞,拍了拍手。
堂側的門帘又掀開,走進兩個人。
第一個身材魁梧,面容俊朗,長髯修剪得很整齊,也穿著白色深衣,第二個年輕些,面容白皙,眉目間有一股驕矜之氣,腰懸玉佩,氣度陰鷙,走路時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掃過堂中,在劉備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左君,這是基的兩個弟弟,你先前也見過的。」袁基指著魁梧的那個。
「舍弟袁紹,字本初,黨錮解除後,三府徵辟升任侍御史,轉任虎賁中郎將。」又指著年輕的那個。
「弟袁術,字公路。術是我的胞弟,紹雖然過繼出去了,但在私下,我們都是親兄弟。」
袁紹拱手,聲音洪亮。
「左君,別來無恙。」
劉備還禮。
「袁君也是。」
袁術也拱了手,動作很快,像在應付差事。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往下撇,目光落在劉備的衣領上,沒有看劉備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衣袖裡動了幾下,像是在攥什麼東西,又鬆開了。
袁基看了一眼袁術,眉頭皺了一下。
「公路,客人來此,你毫無禮數?」
袁術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拱了一次手,這次態度好了些,但眼神還是飄的。
「見過左將軍。」
劉備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袁基請袁紹和袁術坐下。
袁紹坐在劉備對面,袁術坐在袁基下首。四人各據一案。
舞女又跳,樂曲續奏,但二人到來後,堂中的氣氛變了。
袁術端起酒盞,一飲而盡,放下時盞底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袁紹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理會。
袁基端起酒盞,又勸了劉備一杯。
劉備喝了,袁基又斟滿,自己也喝了一杯,放下酒盞後,手指在案上畫了一個圈。
「左君,基有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劉備看著他:「袁君請問。」
「左君之前是不是來過雒陽?你是什麼時候拜在盧公門下的。」
劉備的心跳停了一下,但仍然面不改色。
「備年少時,曾在盧師門下求學,在緱氏山待過一段時間。」
劉備刻意說自己在緱氏山,而非雒陽城,顯然是看出了袁基的猜疑。
袁基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劉備臉上,像一把尺子,在丈量著什麼。
「左君年少時在緱氏,就不曾入過雒陽城?須知,雒陽的美酒、美人、音樂、美華服,那都是每個來此遊學的人不得不品嘗之物啊。」
「袁君說笑了。」劉備苦澀道:「備少時出身貧寒,織席販履奉養老母,靠著族人資助才能遊歷京師,倒是來雒陽看過兩眼,但很快盧師去廬江平叛,無人授業,備便回了涿郡。」
「這麼說,左君在京都時間確實不長啊。」袁基的手指又在案上畫了一個圈,笑容意味深長。
袁紹和袁術兄弟倆到時沒搞懂袁基在打什麼啞謎,可那劉備神情淡然,倒也不像是心裡有事兒的人。
這兩個人古古怪怪,袁術吃了口菜,依舊心中對劉備有怨氣。
「左君年少艱難,好在這都是過去事了。如今以左君之富貴,天下又有幾人能夠比擬呢。」袁基話鋒一轉。
「可惜,左君還有一處致命破綻,稍不留意,禍及家門也。」
「哦?」劉備故作好奇:「還請袁君指教。」
袁基笑道。
「年少登高,根基太淺,身後無人,為之奈何啊。」
「西京、東京加起來快四百年了,長安城、雒陽城裡從不乏名將,然則為何這些名將往往都如流星般一閃而逝呢。」
「比起驚世的戰功,牢固的家族,穩定的同盟,團結的姻親,這才是長久之道。」
「門生故吏,故吏門生,姻親鄉黨,走狗羽翼……這些左君都沒有。所以在下才說,左君根基太淺。比起活躍在雒陽百年不倒的家族,左君這幾年能培養的人脈還是太少了。」
他沒有再說,端起酒盞,對劉備道:
「基最喜歡結交豪傑。左君這樣的英雄,基仰慕已久。」
「多年前,便表達過此意。」
準確的說,袁基敬重的是劉備手裡的兵權。
大漢雖有中軍加外軍接近三十萬人,但京都兵不過萬餘,真正京都大亂了,四方響應不及,幾千人就足以瞬間改變局勢。
劉備端起酒盞,與他對飲。
酒液入喉,還是那綿軟的味道,但回甘沒有了,只剩一絲苦澀。
袁紹也開口道。
「左君在中原,連破黃巾,所向披靡。可左君有沒有想過,這些功勞,在朝中能換來什麼?」
袁紹的眼睛很亮,像兩塊剛擦過的銅鏡,映著灼灼燭火。
「左君的權位,來自於陛下的信任。陛下信任左君,左君就是朔州牧、度遼將軍。陛下若是不信任了,一道詔書,召左君回京,罷左君兵權——」
「左君便是待宰的羔羊。」
「勿忘韓信、彭越舊事啊……」
袁紹看了一眼劉備的表情繼續道:
「我朝的武人,可都沒有好下場。韓信、周亞夫,哪一個不是功高震主,最後身死族滅?左君熟讀青史,應當了解。」
堂中安靜了幾息。
舞女還在跳,但樂曲的聲音似乎低了些,笛聲飄在空氣中,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細得快要斷了。
袁朮忽然插嘴。
「本初說得對。左君一個人在外掌兵,朝中沒有根基,出了事誰來保你?你終究是一個邊塞武夫,在雒陽這樣充滿權術算計之地,活不長的。」
袁基瞪了袁術一眼,袁術低下頭,端起酒盞,擋住了自己的臉。
「幼弟無狀,左君莫要見怪。家父早棄,是做兄長的管教不周」袁基的聲音倒是很溫和。
劉備到沒見怪,他端起酒盞,喝了一口。
「方才本初兄以西京故事類比,然,備有一言不得不說。」
「韓信、彭越之死,源於他們自己。」
「昔日在滎陽,太祖被項羽所圍,韓信擁兵自重,就在黃河對岸的修武作壁上觀。」
「太祖一怒之下,輕車闖入其營,奪其軍而還。」
「後在齊國,韓信利益薰心,害殺酈食其,又冒然攻齊國盟友,以至齊國反而倒戈楚國,漢軍屢屢陷入被動,更在危難關頭,索要齊王。」
「彼時,太祖不過是個漢王,能分出個齊王出來嗎?」
「再說那彭越與韓信鼠首兩端,在楚漢之間兩面索要籌碼,漢王打仗要他們合兵他們不來,得給彭越加封梁王,還得給韓信加封楚國食邑,割讓給他整個齊、楚江山才願意出兵……」
「等到漢軍在陳下之戰,已經將項羽打得大敗,這兩者才匆匆趕到垓下戰場合圍。」
「本初,如果你是太祖,你會留下韓信、彭越嗎?」
袁紹搖頭,實際上,如果是袁紹,早在韓信在趙國有拉山頭的想法時,就會把他砍了。
「太祖無愧於韓信、彭越,此二者犯上在先,是以咎由自取。」
「下官之功,比不上韓、彭,卻也無愧於陛下,是以我相信,陛下終究不會負我。」
聽聞劉備一席話,袁基放下酒盞,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擱在案上。
「左君果然忠義無雙,但容基說句不中聽的話。
劉文饒公病重後,左君在朝中已經沒有人保了。
陛下雖然信任左君,但陛下的信任能持續多久?
盧公之事,就在眼前。盧公可是對朝廷忠心耿耿,可結果呢?
一把年紀了,減死罪一等,去左校搬石頭。」
袁基盯著劉備的眼睛。
「左君既然熟讀青史,應當了解。秦漢之朝廷,一直是文武搭配,文官在內控制朝政,推舉一個信任的武官在外掌兵,兩者合作。
武官以戰功反哺文臣,文臣在朝中保住武官不被非議,這是慣例。」
「左君真的認為,一旦有變,陛下會保你?只怕在陛下眼裡,左君跟盧公都是一樣的棋子罷了。」
袁基這話倒也是實話。
秦漢社會一直是文武勾結,宰相勾結將軍,文武搭配。
對於相或者將來說,皇帝的信任是不能長久的,非常容易生變的。
皇權的構成,其實就是相的治國權和將的兵權。
因而只要相和將勾結起來,就能減少被皇帝拋棄的概率。
這也就是整個魏晉南北朝權臣控制朝政的基本邏輯。
出征在外的權臣,在國內一定會留有心腹重臣擔任侍中、侍郎、尚書令,控制一手國政,監視皇帝起居。
本質上權臣就是將和相的融合體,當權臣出陣為將,內部一定會留相,權臣留京為相時,一定會派遣心腹在外掌兵,兩者權利互相反哺,這個邏輯是不會變的。
劉備擔任著將的角色,然而皇帝呢?指望漢靈帝下場保忠心的大臣,那蔡邕、盧植就是典型的例子……
就是皇帝知道他們是忠臣,結局照樣如此。
劉家皇帝的刻薄寡恩是出了名的。
後來季漢朝的姜維也是如此,被劉禪一手扶持起來,跟東州派的尚書令陳祗一文一武互為表里。
結果陳祗倒了,尚書台被荊州派控制,沒多久姜維就被諸葛瞻、董厥、樊建、閻宇逼得不敢回朝。
姜維也是知道,只要自己手中有兵權,就不會輕易被諸葛瞻整死,所以不管諸葛瞻怎麼威逼利誘,都不回京,一直避禍在外。
在內部沒有己方文官控制朝政的情況下,軍功越大的武官死的越快,這就是現實政治。
政治會逼迫良臣往權臣的方向走。
袁基說的是事實,現下劉備只有兩條路,要麼擁兵自重,躲在朔州一輩子不捲入朝堂,選擇捲入朝堂,就得拉幫結派,不然勢單力孤,遲早被整死。
這倒也不是危言聳聽,自古以來政治就是如此,不是你不主動招惹別人,別人就不會盯上你,只要你坐在這個位子上,除了生就是死,沒有中立的選項。
劉備念此,喉嚨滾動了一下。
袁基苦口婆心:
「我是真器重玄德,你比我兩個弟弟年歲還要小些,實不相瞞,基早已把玄德看作自己的家人,你又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皇帝刻薄寡恩,哪一天左君沒有利用價值,或者功高震主,封無可封,陛下又會怎麼對你呢,他連自己的皇親國戚殺起來都不眨眼,玄德真的認為陛下會死保你?沒那個可能。盧公舊事在前,萬萬要深思啊,」
袁紹循循善誘:
「汝南袁氏屢世公卿,引以為援,進則保仕途通暢,退則保全家門不遭滅門之禍。左君縱然清高,不願意結黨營私,可左君有沒有為宗親妻女考慮過?
人生漫漫,福禍無常。左君一帆風順,百戰百勝,走到今天。可誰知曉今後會不會打敗仗?一旦敗了,四方彈劾蜂起,朝中無人相助,如之奈何?」
「人言可畏啊……」
劉備沉默片刻,拱手道。
「多謝二位提醒。備會考慮。」
袁基看著劉備,慢慢笑了。
「左君有這個心便好。不急,基有的是時間等候左君的回答。」
「左君放心,我說過,只要你願意當鄙人的朋友,袁氏之門永遠為你打開。」
袁基見劉備有所動搖,也沒有急於拉劉備入伙,他自然相信以自己的聲望,足矣將劉備拉入同黨,劉備也確實需要同黨,但這絕對不是袁家。
袁基方才問熹平四年之事,已經是在觀察劉備和袁隗二子之死是否有所牽連,想以此為要挾,但劉備神色如常,沒有被袁基看出破綻,從此事就能看出袁基城府極深。
若不是幾次答應過袁基要入府一會,劉備還真不會來。
只不過,經歷此事,劉備越發覺得袁家人陣營分裂的厲害了。
袁隗、袁紹、袁術、袁基根本就是一家人表面和和氣氣,實則是四條心,這樣的家族怎麼能在亂世中走到最後呢。
劉備倒也沒明言,只是裝作糊塗,二人把酒言歡,喝到盡興。
袁基拍了拍手。
舞女們散開,樂曲停了。
領舞的女子走到劉備案前,手裡捧著一壺酒。
她彎下腰,給劉備斟滿,斟酒時身體前傾,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藕般的手臂。
酒斟滿了,她沒有退開,反而更近了一些,身子一歪,整個人往劉備懷裡倒去。
劉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推開了。
那女子愣了一下,看著劉備,她低下頭,退後幾步,站到一旁。
袁基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沒有變,袁基直接把自己最寵愛的小妾送到了劉備身邊,誰知道劉備不吃這套。
要知道,當初秦始皇的老爹子楚就是吃了這套,中了呂不韋的招。
秦漢相互送寵愛的小妾是表達情感的方式之一,袁紹就是這麼出來的……所以後來一直被袁術罵婢養的。
「左君真是正人君子。基佩服。」
劉備站起身,拱了拱手。
「袁君,君子不奪人所好,天色已晚,備該回去了。」
袁基也站起身,笑道:
「左君既然要走,基不留。改日再敘。」
他送劉備到門口。
府門外的巷子很暗,只有簷下的燈籠還亮著,光暈在夜風中搖晃。
陳到牽著馬,站在巷口。
劉備很快上了軺車,揚長而去。
袁基站在門口,拱手道:「左君慢走。」
劉備點了點頭,馬蹄聲在巷子裡迴蕩,一下一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袁基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遠去的黑暗,風吹過,簷下的燈籠晃了晃,光暈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袁術從堂中走出來,站在袁基身後。
「兄長,別浪費時間了。這劉備敬酒不吃吃罰酒,就該收拾他,讓他知道我們袁家的厲害。」
「等到他吃到苦頭了,自然就知道兄長對他多器重了。」
袁基轉過身,看著袁術。
「你懂什麼?對待良臣,要用心推誠置腹,你以為是個人花點錢就願意為你賣命?」
袁術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論及兵法戰陣,你十個袁公路都比不上一個劉玄德。當初北征時要是你能爭口氣,兄長現在又何必低聲下氣求外人?」
袁術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臉漲紅了。
袁基轉過身,走回府中。
袁術跟在他後面。
袁基走到正堂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袁術。
「我觀劉備在朝中勢力淺薄,劉寬走後,盧植也成了囚犯,馮方自身難保,蔡邕無甚勢力,時間久了,他自當前來投效。」
袁術的手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
「可叔父看不起劉備——」
袁基抬手。
「叔父與劉備不和,與我家有何關係?」
袁術愣了一下。
袁基走回堂中,在案前坐下。
案上的酒具還沒收,銀壺在燭火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伸手拿起壺,搖了搖,壺裡還有酒。
他倒了一盞,酒液在燭火中泛著琥珀色的光,映著他英俊的臉。
「你覺得,叔父這些年在朝堂上不擇手段,是為了他自己的兒孫,還是為了你我這些侄兒?」
「我們家縱然是同宗,同宗也要分個親疏。亂世已經到了,只有你我兄弟之情才是真的。其他的,都靠不住。」
「公路啊,公路,你什麼時候才能意識到只有兄長才是你的靠山。」
他將酒一飲而盡,放下酒盞。
袁術站在原地,他的拳頭鬆開了,掌心裡有幾道深深的指甲印,紅紅的,像被烙鐵燙過。
袁術眼眶濕熱。
「兄長對我好,弟心理都知道,兄長放心,弟今後一定對兄長言聽計從。」
才怪……
剛出了府門,袁術就換了一副六親不認的眼神。
「你們都想著不擇手段往上爬,不擇手段算計對方,我袁公路又何嘗不能呢。」
「這天下,終究會落在汝南袁氏手中,而執掌汝南袁氏的,只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