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行刺皇帝又如何?天下自當亂也
另一面,廣漢屬國,蠻夷邸。
院子裡的地面鋪著碎石,中央還有一棵老槐樹,樹幹歪斜,樹皮開裂,裂縫裡流出的樹膠凝成琥珀色的硬塊。
樹下的坐榻上坐著幾個人,穿著各色衣裳,顏色雜駁。
所謂的蠻夷邸呢,是供來朝鄰族、鄰國的使者所住的館舍。
西漢與東漢在京城均設有蠻夷邸,作為館待邊疆屬國及外國使臣的場所,也就是國賓館。
漢中頁以來,涼州羌亂摧毀了漢王朝的威信,對外往來日漸減少。
蠻夷邸中大部分都是域內屬國使者了。
此番蠻夷邸聚集的主要是廣漢屬國,蜀郡屬國、犍為屬國的使者。
陰平氐、青衣羌、濮人使者聚在一起,三三兩兩不知在說些什麼。
所謂屬國,也就是漢代少數民族自治區,隸屬於郡周圍的自治組織,由朝廷派遣都尉管轄。
這三個屬國,在三國時,分別被改為陰平郡(劉禪時期改名,諸葛亮一伐丟失,隨後奪回),漢嘉郡(劉備治)朱提郡(劉備治)。 為何在劉備時期,西南夷屬國改為了漢制的郡國呢,主要是為了擴充巴蜀兵員和賦稅。
屬國的租稅制度和漢人有所區分,一般為了維繫少民不鬧事兒,賦稅相對於漢人會少一些,強制該為漢郡後,少民就必須同勞役同賦稅,直接加強了對地方人口經濟的控制權。
當然,改為漢郡強行同勞同役的負面作用是很明顯的,少民難以適應漢朝沉重的賦稅,內地太守們普遍歧視邊地蠻夷,橫徵暴斂,少民動輒起兵殺太守,行政問題很容易就會造成民族矛盾。
涼州羌亂便是如此來的,這是後話了。
此番,三屬國的陰平氐、青衣羌、濮人之所以聚集在一起,倒也不是他們之間有什麼州里之情,無論是民俗文化還是語言,各方西南夷都大不相同,自然沒什麼可聯絡的。
真正聚合這些西南夷的是宗教——五斗米道。
相傳祖天師張道陵三代人入蜀傳道多年,消滅了西南原始宗教,改革教法,將西南夷整合到了天師道(五斗米教)大旗之下,自此張氏三代人在西南夷中樹立了重大的聲望。
漢末,天師道權柄陵替,轉到了巴郡的巫人張修手中,張修給人療病,愈者雇以米五斗,號為五斗米師。
他在光和年間,便在巴蜀傳播五斗米道,與三輔的駱曜、張角齊名。
此漢末三大道士,除了駱曜為劉備所殺以外,其他二者的教派均造反。
在張角起兵的同年,張修也反了。
就在七月間,巴蜀大亂,靠著天師道傳教三代的巨大聲望,張修輕易便奪去了巴蜀的輿論控制權。 當然了,這些宗教的手段,本質都一樣無外是假託神靈,愚弄眾生。
張角從大賢良師,改稱自己是黃天轉世,天公將軍,其實跟五斗米教一樣。
漢安元年(142年),張道陵便託言太上老君親降,授三天正法,命其為「天師」,五斗米和太平道本質的區別就在於,一個信奉中黃太乙,一個信奉太上老君。
天師道是受太上老君秘術來拯救世人,而太平道則解釋為:張角就是黃天本尊轉世,張角的話就是至高法典。
若說兩千年秦制皆是外儒內法,以愚民之術操控眾生。
道教的這些手段,是直接把人當傻子忽悠……
在蠻夷邸中的諸人里,一個青衣羌人蹲在坐榻上,膝蓋頂著下巴。
他的頭髮編成許多小辮,臉上塗著青色紋路,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紋路像是用針紮上去的,皮膚微微隆起,摸上去有粗糙的顆粒感。
陰平氐人則坐在他對面,盤著腿,雙手插在袖子裡。
濮人們則縮在樹旁邊,這些濮人個子很矮,不到五尺,皮膚黝黑,像塗了一層炭灰。
那領頭的青衣羌人說道。
「天師告訴我們,只要伺機殺了皇帝,天師就能請太上老君降世斬殺世上一切妖魔,還天下太平。這般動亂的日子,終究要過去了,只要季世結束,天下就能太平,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殺了皇帝,天下就能安寧了。」
那陰平氐人從袖子裡抽出右手,在地面上劃了四道線組成了一個方形。
「宮內戒備森嚴,要刺殺皇帝,如何突破郎衛?」
「縱然北軍精銳在外,可雒陽還有虎賁、羽林,諸南北宮城門衛兵。咱們這點人,想殺劉大可不容易。」
濮人從樹根旁邊站起來,踮起腳尖,讓自己顯得高一些。
「怕什麼。天師給我們傳過符篆。我們有法力傍身!只要皇帝敢在我們面前露面,十步之內,他必死無疑。」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黃布,布上畫著硃砂符,筆畫扭曲,像一群受驚的蚯蚓。
他捧著黃布,雙手舉過頭頂,嘴唇翕動,念了一段誰也聽不懂的咒語。
念完,他把黃布貼在自己胸口,拍了拍,他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露出一口黃牙。
和太平道在北方發展漢人教徒不同,天師道走的是蠻夷路線。
實際上,漢代的道教從起源講根本不是道家,而是先秦方士、巴蜀巫覡文化和佛教。
其核心來源於先秦儒教方士的成仙概念,巫覡文化的符紙、扶乩,佛教的三界、五道、輪迴、因果、天堂地獄、劫災等說融合成了一個四不像。 到了漢中葉以後,道教想走高層路線與儒教爭鋒國教失敗,於是轉入民間四處活動。
相對於漢朝已經穩定的儒教信仰,開發四周的蠻夷,消滅那些還不太完善的原始宗旨自然顯得更為容易。
於是張道陵入蜀,在西南夷中廣泛傳教。
天師道經典《正一法文天師教戒科經》有言:
「胡人叩頭數萬,貞鏡照天,髡頭剔須,願信真人,於是真道興焉。非但為胡不為秦,秦人不得真道。」
文中的「夷」「胡」都是指西南少數民族,「秦」則是代指漢人。
秦、胡之別,一直是漢代最籠統原始的民族之分。
天師道此言自然是想表明無論是漢還是少民,都在大道的救濟之內。
但這句:秦人不得真道,其實就表現了天師道的核心思想,利用少民傳播教義比較容易,所以早期天師道吸取的主體對象,就是西南夷。
如果張修七月間要成功起兵,效仿張角在巴蜀建立割據宗教王國,最好的方式就是刺殺皇帝,製造動亂。
而刺殺皇帝唯一的機會只能是由西南夷的屬國使者們完成。
青衣羌人看了那祈禱的濮人一眼。 「總之,還是要找到皇帝本人。得找機會見到他,秋嘗之後,便是秋請。自時便能接近皇帝。」
「天師說過,天子與諸侯於秋季舉行的宗廟之祭為秋嘗。周禮,春朝秋覲。
漢人,改為春朝秋請,這才是天子正式接見四方典屬國使臣的時候,按照規矩,劉大在這一天是必須會面諸侯和典屬國使者的,距離很近。只要有機會靠近皇帝,那刺殺就有可能。」
氐人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珠轉得更快了。
「這樣還是不夠保險,天師沒有別的說法嗎?比如賜予我們更高深的法力?讓太上老君附身於我等不是更好?」
羌人笑道:
「就你?太上老君就連天師都請不出來,哪裡看得上你?不過,只要我們遵循大道,就能超脫生死,還有什麼可怕的。」
「我只是擔心計劃失敗,誤了天師的大事。」那氐人解釋道。
話音剛落,蠻夷邸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著官袍的中年人走進院子,此人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骨突出,鼻樑像一座筆直的山脊。
他穿著黑色官袍,頭戴進賢冠,腰懸青印,大印背上刻著「河南尹印」四個字。
爭吵的兩人同時站起來。 濮人也從樹根旁邊蹦起來,踮著腳尖,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矮。
「徐君。」三人齊聲拱手。
徐灌推門而入,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掃過三人的臉。
「你們怎麼這麼著急?天師怎麼說?」
青衣羌人道:「我們來了都聽河南尹吩咐。畢竟河南尹才是京師祭酒啊。」
徐灌走到石凳前,緩緩坐下。
古代以地勢高絕稱京,十億稱兆,正稱尹。
作為首都市長,徐灌權柄滔天,京師既然是皇帝常駐之地,所以所在郡要比其他地方郡要顯要。
而京師之中,權貴眾多,位高權重,擔任尹的人,負有京師治安的責任,需要對不法權貴、豪強進行打擊。
河南尹屬於中都官,秩中二千石,與九卿等,要比天下所有郡國太守都要高一檔,手握要職,自然是安排各種事都方便的。
沒人意識得到,最大的危險其實不是被張角放回來的安平王劉續,徐灌就是京都的米教徒。
五斗米道除了天師以外,下設祭酒,管理名為『鬼卒』的道教徒。 理論上來說,張道陵只在益州創建了二十四治所,分設二十四祭酒管理西南夷,但實際上天師道有二十八治所,對應二十八星宿。
其中被隱去的四個治所其實都在雒陽……
在偏遠地區,天師道會設置治頭大祭酒管轄,徐灌的真實身份就是五斗米道,雒陽治,治頭大祭酒。
這樣一個人是怎麼混進東漢朝廷的,沒人知道,反正在漢末有錢、家世不差就能當官。
「我既然已經坐到了河南尹的位子上,就是為了這一天。」
「你們放心。殺皇帝一事,我心中有數。自會安排人手。就在月末,天師起兵於巴蜀,我等殺皇帝。待天下大亂,世間終歸於鬼卒統治。」
「爾等都已經是鬼了,自然不怕這些凡夫俗子。」
氐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具體的計劃呢?」
徐灌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
帛書上畫著一張地圖,標註著宮城的布局、門禁的位置、巡邏的路線。
他的手指點在大鴻臚寺,指甲在帛面上壓出一道淺痕。 「秋請時分,劉大親臨大鴻臚寺會見典屬國使節。自時,我安排你們最先接見劉大,並找機會給你們把兵器藏好。」
矮小的濮人嘴唇翕動,又念了一段咒語。
念完,他擡起頭,眼神發亮:「大祭酒,務必提前淬好毒,保證一擊必中。」
「我還建議,讓板楯蠻給劉大跳巴渝舞,當初劉邦就是帶著板楯蠻衝出的巴蜀,板楯蠻跟漢朝感情很深。」
青衣羌人冷哼了一聲:「是啊,他們幫著漢朝鎮壓我們的時候,可賣力了,結果呢,前些年不還是被逼反了。」
「不,他說得對,板楯蠻,巴渝舞……嗯,此計不錯。」徐灌收起帛書,塞進袖中。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目光掃過三人。
「便如此安排,你們按我計策行事,慢慢等待時機,等到劉大一死,天師舉兵巴蜀,西南大亂,自時諸位都能榮登仙位,豈不美哉?」
「天佑天師道。」
青衣羌人、陰平氐人、濮人同時將右手按在胸口,低下頭。
「天佑天師道。」
「真道興焉,為胡不為秦,秦人不得真道也!」 ……
光和七年的朝廷,因為宗教方面出了重大問題,可謂是持續動盪了一整年。
明明去歲才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大有年,五穀豐登,人人都以為甲子年到來後,大漢真的能迎來宇宙循環,末日結束了。
結果頻繁的戰亂卻讓天下絕望。
大有年好似只是上天可憐百姓生計艱難,臨時降下甘露,讓天下貧苦百姓在死前能吃頓飽飯。
實際上,豐年只是災年前的短暫美好。
無論是政治壓力還是宗教壓力,民族壓力,都已經到了這個千瘡百孔的國家所能承受的極限。
這一年在京都的劉備也察覺到風雨欲來之兆,他站在北闕甲第,看著風雨飄搖的雒陽城。
一場秋雨讓天氣徹底寒冷下來,這些天和劉續、盧植、李燮、袁基的對話,不能說一點影響都沒有。
至少稍稍改變了他對朝廷的態度。
國家的命運、民族的命運,家族的命運,個人的命運,皆如水中浮萍。
亂世到來,誰也沒有把握就說自己一定能活到最後。 英雄們也不過是黃河之沙,隨浪濤起伏耳。
在這動盪的朝廷中,良臣、奸臣、佞臣、寵臣都不得善終,大都是個死無葬身之地的結局。
這些年劉備一步步走到朝中重臣的位子,也不能說劉宏就有負於劉備。
一開始劉宏的目的就很清晰,他需要一個血緣較遠的宗室來扛大旗,如劉寬那般卷進黨爭跟清、濁打擂。
劉備之所以之前被靈帝保護的很好,是因為主要壓力都是劉寬、曹節、張濟在扛著。
隨著這三人都離去,新一代政府班底要換屆了。
根據天子近來的表現來看,黨錮解除後,濁流式微,被清流壓到天子不得不親自下場包庇張讓、趙忠才能維持平衡的局面,濁流已經沒救了。
那麼新一代的政府班底,則會以司徒袁隗、大將軍何進,左將軍劉備領銜。
袁隗汝半朝的含金量自不必說,一直跟閹黨眉來眼去,袁紹還是黨人領袖,清濁兩不倒。
何進得到了兗州黨人支持和部分南陽籍貫的宦官勢力支持,後宮還有皇后作為儀仗。
劉備則本身就在濁流和宗室陣營之間遊走,又和部分盧植、蔡邕這樣的清流,鄭玄這樣的士林黨人接洽。
三方的身份都很複雜。 正因如此,這三人才是最好的打擂的對手。
朝堂不是說,皇帝想讓誰上打擂,他就能上打擂。
而是他們本身擁有黨爭的資格,才有機會成為陣營領袖被送上。
相比於袁隗,何進和劉備的根基顯然還是太淺了。
目下,袁隗之勢力,幾乎碾壓全朝。
就算劉備無心與袁隗、何進打擂,靈帝照舊會扶持一個新的武人領袖來對抗二者,歷史上,他選擇的是董太后的侄兒董重。
結果麼,董家人被滅完了……
袁渙看出了劉備的擔憂:「左君近來一直憂心忡忡,你是擔心,秋嘗過後,陛下會將你扶持到朝中,與何家、袁家對抗。」
陳到道:
「也可能還是與清、濁對抗,畢竟陛下這些年,殺得宦官、宗室、清流都不少,誰能為他所用,他便用誰,誰沒了價值,他就棄之如敝履。」
「如今朝廷三方制衡徹底崩塌,陛下心裡多半很著急,可除了左君還有誰會聽陛下的令呢?」
「陛下一定會把左君綁在朝廷里。」 劉備淡然道。
「一切順其自然吧,現在顧慮這些也無用。目下黃巾未平,我還是想早些回到戰場,平定張角。」
袁渙問道:
「左君以為,董卓能吃下張角嗎?」
劉備搖頭:
「不能,張角若出城野戰,必敗無疑,然則擁兵自守,董卓也難以奈何。」
「等待董卓戰敗之際,想必便是陛下用我之時,自時找機會脫離京都,咱們平了張角再回朔州。」
袁渙擔心道:「就怕陛下不會輕易放左君走啊。現在你可是朝中頂樑柱,陛下怎麼會願意讓你從容離京呢。」
「當初,段熲功震天下,便是被罷了兵權,拉回朝中當太尉,不多時身死名滅。」
「這條路可不好走,左君現在功績越來越大,流言蜚語也會越來越多。」
「同甘容易共苦難,自古如是。」
袁渙就快把劉宏比作成勾踐了……事實上,在刻薄寡恩方面,這二人還真挺像。 漢代武人的結局基本都很悲慘,尤其是在亂世,手底下人沒有不勸造反的。
鍾會入蜀,姜維就勸到:民高其功,主畏其謀,欲以此安歸乎!夫韓信不背漢於擾攘,以見疑於既平。
大夫種不從范蠡於五湖,卒伏劍而妄死,彼豈暗主愚臣哉?利害使之然也。
這一句利害使之然道盡了功臣辛酸,立下了大功,不能像韓信一樣居功自傲,也不能心裡沒數,最好的辦法就是跟范蠡一樣放舟江湖,早些隱退,這樣君臣都安心。
縱然漢靈帝之前對劉備確實不錯,但劉備很清楚二人之間是君臣,聯繫二人羈絆的是劉備的軍功,而非私人感情,如果看不透這一點,那就是自己的問題了。
真當劉宏需要劉備卷進黨爭里跟袁隗、何進、董重拚個你死我活時,劉備就是個政治耗材。
「還是得找機會脫身,盧師說得對,時逢大亂,留在京都,盧師和蔡師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鑑。
陛下對我有恩,我無法對陛下絕情背主,朝廷蠅營狗苟之輩充斥內外,我無法與之共事,天下黎民饑寒交迫,我無法身居高位而視之無睹。」
「留在京都只是徒勞折磨自己,算了,自時再想辦法吧,我遲早要離京的,就是不當這中都官,也得走。」
劉備說完此話,正逢屋外來客人,簡雍出去迎接,使者說是安國亭侯府來的客人,亭侯有密信交代左君。
接過封檢,那人就離開了。
「玄德,袁家人的密信,信使來了就走了。」 「袁士紀?」
劉備站在堂中接過封檢,手裡捏著封泥。
封泥是紫色的,印著「袁」字,字跡清晰,筆畫粗重。
漢代有兩種較好的封泥,一種是常見的青泥,一種是武都紫泥,後者為王公貴戚專用。
他用拇指掰開封泥,泥屑從邊緣脫落,掉在地上。
陳到站在他身後,手按著刀柄,目光落在劉備手中的封檢上。
劉備把封檢展開,內容是:
明日秋請,西南賊欲行刺。
沒有落款。
陳到湊近了些,看著那行字。
「左君,袁基這是什麼意思?他要做什麼?賊喊捉賊?」
劉備把封檢捲起來,放在案上。 「不。袁基城府極深。袁氏家門興旺,沒必要行刺畫蛇添足。只要熬資歷,袁基用不了幾年,自然就是三公九卿。熬到了袁隗老死,袁基造造勢,以太傅身份錄尚書事都不難。」
袁渙也看了一眼封檢,隨後放在案上:「確實,只要朝廷還在,秩序還在,門生故吏遍布天下的袁基就是最終受益者,壓在他頭上的始終只有一個袁隗,除此朝中已經沒有人能是他的對手。」
劉備點頭:「擺在他面前的阻力,只有時間。他是想讓我欠他一個人情。且,不希望大漢朝亂到無法控制。」
袁家人的心態就很簡單,跟西京末年的王莽一樣,成為士林吹捧的道德模版,以大聖人身份控制朝政,一步步往上爬到無法進步,隨後逼迫皇帝禪讓,走合法流程,完成堯舜易代的讖言。
如果天下真的亂完了……袁家人還得重新打天下,那多麻煩,小亂可以有,大亂不能有,這就是袁氏的底線。
袁隗和袁基都是規則戰神,只要社會秩序還在他們就是所向無敵,最害怕的就是董卓這樣不講規則的人。
他們沒有任何應對額外風險的能力,只能通過自家人脈來控制朝局。
這當然是袁氏家族百年根基的體現,但空有根基,沒有逆轉亂局的能力,這就是袁隗和袁基最大的缺陷。
陳到的刀柄在掌心裡轉了一下。
「此人為了爭取左君相助,可謂是煞費苦心啊。」
「之前在汝南幫助左君……應該就是此人吧。」
「應當是。」袁渙點頭,看著案上那捲封檢,嘆了幾息。 「當今朝廷諸將之中,也就只有何進與左君有將軍號。不押注左君,難道袁基會蠢到押注何進?」
「此人有野心,也不甘心居於袁隗之下,袁紹分出去控制何進了,袁術又和左君有怨。」
「那麼,他一定會親自下注左君。」
「如此想來,袁基一定會全力幫助左君登上高位。但如果左君一直受袁氏相助,這袁氏的恩情,就擺不脫了。」
「跟陛下也不好交代啊。」
劉備把封檢塞進袖中,站起身。
「不說這麼多。」
「目下,保護陛下性命要緊。陛下始終對我有提拔之恩,不得不報,我這就進宮去。」
……
後漢書云:秋七月,巴郡妖巫張修反,寇郡縣。劉艾紀曰:「時巴郡巫人張修療病,愈者雇以米五斗,號為『五斗米師』。
河南尹徐灌下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