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夷滅河南尹,左君辯儒法
河南尹的治所就在雒陽縣,大門朝南,門楣上懸著一塊木匾,寫著「河南尹署」四個字,字跡是隸書,筆畫粗重,末筆拖得很長,像一把刀橫在那裡。
門口站著幾個門吏,皆穿著黑色深衣,腰懸配刀,見劉備帶著陳到帶著騎兵策馬而來,臉色就變了,一人急忙進去報信。
劉備沒有下馬,立刻宣令。
「奉陛下詔,緝拿河南尹徐灌,余者不問。」
守門的門吏的腿在發抖,手按在刀柄上他們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動。
陳到翻身下馬,走到門吏面前,厲聲道。
「讓開。」
門吏退後一步,卻還在互相打量。
這些小吏都是河南尹自行徵辟的屬臣,一旦舉主出事,故吏得連坐。
故而官場相互包庇的風氣極其嚴重。
「這裡是河南尹的府邸,沒有羽林、南北宮衛士、五營士來緝拿,我們都不認。」 「大膽。」陳到直接抽刀斬了擋路的小吏,鮮血噴了一地。
其餘幾人剛要反抗,也被弩騎士一併射殺。
「把府邸包圍起來。」
道路很快清理出來了。
劉備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騎兵,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砌成,石面上長滿了青苔,井繩掛在轆轤上,繩頭垂在水面上,被水泡得發黑。
正堂的門開著,裡面坐著兩個屬官,皆穿著官袍,頭戴進賢冠,正在案前核對文書,往火盆里銷毀卷宗。
他們看見劉備已經闖進來,乾脆將身邊所有竹簡、左伯紙、絲絹都丟了進去。
陳到快步趕到時,已經被銷毀的七七八八了。
「混帳東西。」陳到一拳打的那屬官翻倒在地,原地抽搐。
「左將軍且慢,且慢啊。」年長的屬官站起身,驚慌道。
「你的部下為何如此無禮,我們好歹是朝廷的人。」 「你還知道自己是朝廷命官?」劉備撲滅了火盆,看著裡面被燒毀的竹簡,冷哼一聲:「把徐灌抓出來。」
「河南尹正在後堂歇息。下官去通報——」
劉備擡手,制止了他。
「不必。備自己去找。」
兩個屬官對視一眼。年輕的屬官把手伸向案側,案側掛著一柄繯首刀,他退後兩步,手剛碰到刀柄,陳到的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鋒貼著皮膚,冰涼,像一條剛出水的魚貼在脖子上。年輕人的喉嚨滾動了一下,手從刀柄上鬆開了。年長的屬官退後一步,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陳到把刀收回來,令人捆了起來。
那兩個屬官站在那裡,像兩根木樁,眼睛盯著地面,也不敢擡頭。
劉備穿過正堂,走進後堂。
後堂比正堂小,只有三間屋子,中間是廳,左右是廂房。廳中擺著一張案幾,案上放著茶壺和茶盞,茶壺是陶的,釉色青黃,壺嘴缺了一小塊。
放在火上煮沸的茶湯還冒著熱氣。
案几旁邊坐著一個中年人,穿著黑色官袍,頭戴進賢冠,腰懸青印,正是徐灌。 「左將軍來的真快啊。」
劉備在他對面坐下。
案幾很矮,坐在地上,膝蓋幾乎碰到案面。
「徐君知道備為何而來。」
徐灌把手中正在翻閱的竹簡捲起來,放在案上。
「知道。」
劉備看著他的眼睛。
「鴻臚寺的事,是你安排的。」
徐灌點了點頭。
他的脖子很粗,點頭時頸部的皮膚摺疊起來,形成幾道深溝。
看起來徐灌也是熬了些年頭了,能做到河南尹的位子是真不容易。
這可是首都市長啊,位列天下第一的要職,而且還是中都官,多少人可遇不可求。 在雒陽,有五個位置最為重要,河南尹、司隸校尉、北軍五校,及衛尉、光祿勛。
不管上頭人怎麼鬥法,誰控制著這幾個關鍵崗位,在危機時刻,就能左右局勢。
東漢還不同於西漢,一般是大將軍及其外戚子弟掌控這幾個位置,至於保護京都的衛將軍,雖然也是四大比公級將軍之一,但基本上在東漢和大將軍不會一起設置。
因為東漢大將軍是京都大將軍,是作為宰輔控制朝政的,很少出征,設置衛將軍就會和大將軍權利重疊。
當然亂世過後,將軍號都亂來了,大將軍和衛將軍並立的局面就很常見。
最典型的就是蜀漢後期的衛將軍諸葛瞻控制著京都和尚書,大將軍姜維對之避禍不及,只能躲在外邊,這樣的局面還是比較少見的。
作為公級以下中都官最重要的崗位,河南尹競爭條件可真是相當苛刻。
劉備環顧著府邸,邸內滿是歷任河南尹的畫像。
根據應劭《漢官儀》記載,朝廷在河南尹辦公場所的牆壁上,畫著歷任河南尹的畫像,並且在每人的畫像旁邊:注其清濁進退。
對個別鞠躬盡瘁、不幸卒於任上的河南尹,朝廷會給予了表彰。
由於河南尹靠近皇帝,相對於其他郡守,河南尹的成績更容易被皇帝看到。
因而,河南尹的前途往往很光明,很多人後來都位登卿相。 比如漢初大儒歐陽翕、汝陽袁安、細陽張酺、南頓應順、平陵蘇章、陽翟郭鎮、成都趙戒等人,後來大都位登三公,至於由河南尹轉為九卿,就更家常便飯了。
之後,大權臣梁冀、梁不疑、華陰的楊秉、襄城李膺、睢陽橋玄、姑臧段熲、淮浦陳球、泰山羊陟、南陽何進……
到徐灌之前,大部分河南尹的畫像都在上面,褒貶不一。
這些人多數是公族子弟,或者外戚出身,除了段熲是靠著濁流從一介武人扶持混到了河南尹,其他有名有姓的無一不是屢世公卿。
「西南夷的使者,是你放進來的。兵器,是你找機會運進去的。」劉備道。
「你是河南尹,內掌帝都,外統京畿,天下第一二千石。做到這個位子,熬了多少年?」
徐灌的嘴角動了一下:「二十三年。」
「我想不明白,二十三年。你從巴郡的一個小吏,做到河南尹。沒有汝半朝那樣的黨羽扶持,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個位子上,再過幾年,哪怕是平調,你也是九卿,若有機緣,還能買個三公。你的畫像會掛在河南尹署的牆上,讓後人瞻仰。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徐灌擡起頭,看著屋頂的橫樑。
「為了天下百姓。」
劉備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
「笑話!」 「胡言亂語!」
劉備倒也知曉,五斗米教的教義就是:真道興焉。非但為胡不為秦,秦人不得真道。
在五斗米教眼中只有蠻夷能得道成仙,秦人(漢人)是得不到真正的大道的,這源於五斗米教的基本盤就是西南夷。
他們要利用巴蜀封閉的地形,和落後的原始文化,建立一個巴蜀宗教王國。
別說,後來張魯還真辦成了。
漢末的道教就想搞神權割據政權,無論是張角還是黑山軍、白波軍、五斗米教都是按照這個思路來的,只不過一群人躲在太行山割據,一群人躲在巴山割據。
真要成了氣候,那確實不得了,宗教迷信製造的愚民信徒,封閉獨立的地區屬性,小國寡民割據自治,是真難處理。
其教主就是宗教領袖,也是世俗領袖,一句話就能讓無數人為他賣命獻身。
徐灌收回目光,看著劉備:「左君以為,這天下還有救嗎?」
劉備嚴厲道:「當然有。」
「然,黃巾起於河北,五斗米起於巴蜀,天下到處都是你們口中的蟻賊。朝廷呢?」徐灌冷笑。
「陛下賣官鬻爵貪慾無厭,宦官把持朝政屏退賢良,清流黨人只會空談義理爭權奪勢。左君,你來告訴我,這天下怎麼救?」 徐灌從袖中取出一塊黃布,布上畫著硃砂符,他把黃布攤在案上,用指腹撫平,黃布的四角翹起來,他用手壓住。
「我天師道奉太上老君之令,於巴蜀真道興焉,秦人不得真道,那便用蠻人傳道。」
劉備的目光落在那塊黃布上。
「嗬嗬嗬,你們可真會誆騙百姓。太平道說燒人祭天就能得道成仙,你們天師道又說只有蠻夷能得道成仙?」
徐灌笑道:「巴蜀之地,封閉易守。西南夷有蠻荒之氣,不受中原禮法束縛。天師道在那裡傳了三代,根基深厚。左君,你見過巴蜀的百姓嗎?」
「他們信天師,信太上老君,信符水治病。他們不怕死,被稱為鬼卒,有神鬼信念加持,誰拿他們也沒辦法。」
「在祖天師去巴蜀之前,巴蜀儘是蠻荒的巫鬼道,動輒殺人祭天,宣傳房中術,以人活祭神明,祖天師滅盡巫鬼道,創立天師道,摒棄一切歪魔邪道學說,這才有今日的天師道。」
「天師道縱然誆騙巴蜀百姓,卻也不是太平道那般動輒燒人祭天吧?我們是真想帶著巴蜀百姓創立一個平等自治的小國寡民社會。」
「所以你勾結西南夷,刺殺陛下。然後呢?張修好在巴蜀起兵,斷蜀道,割據自立?」劉備都快被氣笑了。
「你真是瘋了。」
「你好歹也是讀過書的,子不語怪理論神,凡是言及神怪者,皆是小人儒,道家雖尊重自然規律,卻也敬鬼神而遠之,你們怎麼敢如此借著祖宗之學,愚弄眾生?」
徐灌嘴角往上提了提。 「難道法家的愚民、疲民之學,不是愚弄眾生嗎?為什麼這麼多年以來,勿論底層的百姓如何之艱難貧苦的耕作,依舊衣衫襤褸、病困交加,這難道不是法家愚民御民之術構造的嗎?」
「若不是如此,那京兆尹劉陶又何必著書立說,匡老子之失,反韓非之說?」
「老子也好,韓非也好,孔子也好,皆非聖人。
但我們可以製造出一個真正的聖人,讓世人頂禮膜拜,唯命是從,如此,就沒有了許多爭端,天下自然安定。
左君,天下已經亂到這個地步,人心盡失,利慾薰心,人人狡詐自飾,若沒有真正的聖人出世,這世道怎麼救?」
「天師起兵,不是為了割據。是為了在巴蜀建立一個天師道的大同王國。沒有皇帝,沒有官吏,只有天師和祭酒。百姓不再交稅,不再服徭役。老君會庇佑他們,讓他們吃飽穿暖,不受戰亂疾病之苦。」
劉備看著徐灌的眼睛,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從心底燒起來的光,他是真的宗教狂熱分子。
而且是理解了宗教的真實內涵的人。
宗教不是單純的信仰,而是統治策略。
傳教的人不一定真的信仰宗教,但他們在看清宗教本質之後,會更加賣力的宣傳宗教,讓民眾相信宗教是具備信仰的,只有如此,擊鼓傳花的遊戲才能玩得下去。
劉備眼神冰冷。
「你真是徹底瘋了。你們製造出來的聖人也是假的,中黃太乙不存在,太上老君也不存在,你們所吹捧得張道陵,也沒你們故事裡編造的那麼神聖,他只是一個道士。」 「你們所許諾信徒的小國寡民社會,也是不可能一直存在的。」
「我看是左君還不明白。是世俗需要宗教,而非宗教需要世俗。人會死,面對季世的天災人禍,人人不安,想祈求心靈上的慰藉。是這群愚蠢的黔首,自發投身於五斗米教之下,沒有人逼迫他們。」徐灌聲音突然拔高了。
「是因為他們需要,所以我們才存在。」
「張角在河北,一言既出,如白染皂。那些信奉轉世輪迴的太平道教徒,轉瞬間讓禁止兵戈、輔佐帝王的經義成為了一句空話。
燒殺淫掠才是人的本性。張角只不過點了把火,他們自己就開始蹂躪蒼生。
左君,你告訴我,到底是張角引導出了他們內心的惡念,還是他們本身就是惡?」
劉備沒有答話。
徐灌的聲音漸漸低下來:
「我們天師道與太平道不同。我們是真想建立一個小國寡民的太平世道,沒有稱霸天下的野心,你可以去巴蜀打聽打聽,巴蜀百姓是怎麼看我們的。」
「在中原,你遍地能看到百姓大罵太平道為蟻賊,而在西南夷,我們就是神!」
先秦道家所希望維持的小國寡民這種制度,在漢末道教建立宗教政權的過程中還真是被應用到了。
無論是太平道還是同期的天師道都是有固定的宗教目標,張道陵在西蜀傳教時,最高政治聖地也就是宗教治所定在京都,後來轉到了陽平關。 五斗米教之後就一直以漢中為基地發展,基本沒有怎麼擴張過。
太平道得宗教目標是真定,張角失敗後,青州黃巾軍準備去真定跟張燕會和,結果在半路上被公孫瓚暴打,也失敗了,最後就剩下張燕在太行山自己玩了。
張燕也就沿著太行山周圍打砸搶,留在真定旁邊,基本不對外擴張。
如果靈帝真的同意張角在真定建國,張角不一定起兵反漢,但對於皇帝而言,准許一個道士分裂國家也有些過於離譜了。
劉備雙手按在案牘上,冷聲道。
「備明白了。所以你們天師道的意思是,張角是假借宗教之名,行篡逆之實,而你們才是為了巴蜀黎民百姓。太上老君才是唯一真神,中黃太乙是假神?」
徐灌笑了:「左君真聰明。你這般人物,就應該皈依天師道,為我教祭酒,統帥鬼卒保護巴蜀百姓。」
劉備沒心思陪徐灌玩文字遊戲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得了。張修要割據巴蜀,備認為他沒這個能力。對付此人,益州之兵足矣鎮壓。他不過是看著太平道攪得天下大亂,也想出來割塊肉吃。可惜,巴蜀他也吃不下。」
「備會奏請陛下,以巴、蜀二郡國兵征討米賊。你們的圖謀永遠不會成功。」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徐灌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不急不慢,像一根針,扎在劉備背上。
「左君。你笑話我們用宗教控制黎庶思想。可用法家之術控制百姓生計,讓他們永遠保持貧苦,削弱民智以愚民,這難道不是法家馭民之學嗎?天下緘口,黎庶如草木禽獸,法家所為跟宗教有什麼區別? 我朝的儒家就是荀子之學。荀子之學就是秦、漢暴政的根源。
董仲舒繼其後,為劉徹創造了一套玩弄眾生的法子。你們劉家人叫他外儒內法,王道、霸道雜糅。哼,我看就是個屁。」
劉備的腳步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徐灌還在說。
「愚民就是愚民,說得這麼好聽,不過是你們偽裝得好些,還不准別人去愚民罷了。
這天下的庶民是何等的愚蠢,何等的下賤,任人摧殘,任人玩弄還不自知。
你們能利用,別人就不能利用?」
「孔、孟、商鞅、荀況、韓非、董仲舒都該死。能活在這世間的唯有太上老君。你們最終都會為了這個腐爛的王朝陪葬……」
劉備突然轉過身,回頭看著徐灌。
徐灌坐在案邊,背脊挺直,他自知必死,所以想出言激怒劉備,好死的痛快些。
劉備到沒有因為徐灌罵漢朝外儒內法而生氣。
畢竟他說的是事實,兩千年秦政,其實就是荀子外儒內法之政。 現代文明是進入了法治社會,但不代表秦漢時期也是『法制』社會,實際上法家和法制也同儒家、儒教、道家、道教一樣都是兩個概念。
現代人認為秦漢法律嚴格就是好社會,實際上這是不了解秦漢社會形成的心裡鏡像。
就跟漢代儒生一樣,認為堯舜禹是三代聖君,越是遠古的王朝越是文明越是先進。
實際上,外儒內法的核心精神是:當代必然勝過古代。
一代要有超越一代的自信。
秦代的法律論及完善度與執行度肯定不能跟漢代比。
漢代跟現代又沒法比。
那為何會出現秦法執行嚴格這種假象呢……因為其他國家的資料都被秦朝銷毀了。
後世人只能通過挖掘出的秦代竹簡,聽見秦朝官府的聲音,看起來秦法好嚴格,對百姓多好,社會多安寧,秦代小吏的日常工作罷了……
實際上秦代社會跟秦人自己寫的竹簡根本不是一回事兒。
秦也不是什麼路不拾遺的國家,是因為商鞅不准人說話,私下結交藏書遊學都得滅族……
敢反對我的所作所為直接暴力流放,主打一個我不吃牛肉,這就是商鞅變法。 為了徹底貫徹「民愚則易治」的理念,商鞅在變法過程中的做法相當極端。
《史記·商君列傳》云: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者,衛鞅曰:此皆亂化之民也,盡遷之於邊城。其後民莫敢議令。
秦人反對變法,就把他們抓起來坐牢,砍頭。
秦人轉變立場,稱讚變法,就抓起來流放邊關。
反對不可以,歌頌也不可以,商鞅的目的是造成一種「民莫敢議令」的社會氛圍。
不敢議論,就會減少思考。
因為只能看到秦人自己寫的資料,沒有別的證據,那就只能相信秦人的話。
漢代的法律承襲秦制,出土的漢簡也不少,為何沒人說漢法執行嚴格,因為資料多了……沒能銷毀,或者說銷毀不完。
漢惠帝廢除了秦代的挾書律,在漢代自由遊學,傳播文化不犯法,哪怕私下罵皇帝,甚至當面罵皇帝的臣子也都有。
著書立說罵漢法,罵皇帝的士人比比皆是。
抨擊官方統治思想的,說漢朝註定要滅亡的,只要不鬧到朝廷里一般事兒不大。
漢代社會沒有秦代社會那般白色恐怖,有眾多不同的聲音同時出現,所有人都能在官方史書中看到漢朝的無比強盛的一面,也能看到王朝統治中後期民不聊生,國家腐敗不堪,官僚勾心鬥角的一面。 這個朝代已經祛魅了,相比於只有一家之言的秦朝,所謂的執行『嚴格』的商鞅、韓非之法,實際上就是被集美們腦補美化出來的肥皂劇。
封建王朝的『法治』本相就是愚民、疲民、馭民,專門製造法術勢相結合的暴君專政社會。
再以愚民之術,洗白手段卑劣的王侯將相們,營造出王朝內部皆道德聖人的虛偽假象,並通過儒教傳播將其鞏固,形成世世代代的愚民思想。
徐灌這些批評法家,甚至是漢朝外儒內法的話術本身沒有問題。
他戳到了一個封建社會的命根,用儒學包裹法家之學,讓偽君子們披上道德聖衣,好來完成愚民。
這樣比起純粹的暴力的法家秦政,能顯得後世的王侯將相們稍微有人情味一些。
所以到了漢代,王侯將相們不像先秦那麼暴力直接了。
喜歡披上儒家外衣搞政治表演,沒事兒就在士林宣傳,等機會製造輿論造四個字的成語以名流後世。
大真似偽,大偽似真,誰能分得清呢。
劉備沒有反駁他前面的話,問題在於他最後一句。
「你說得對。用法術勢,愚弄眾生之人,罪無可恕。但用宗教控制人心,更是無可救藥。」
「你之前所羅列的人之中,孔、孟我不認為是當今天下致亂之源。」 「外儒內法,剝削天下人的根源其實是法,而不是儒。儒就是一層外衣,更何況秦制之下的儒教跟先秦的儒家學派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兒。」
「罵孔子,你純粹是連抨擊對象都找不到是誰。」
「孔子雖然是貴族家庭出身,有奴隸思想殘餘,但他卻是最早將貴族學術帶到民間,普及庶民教育的第一人,在他眼裡有教無類。」
「孟子更是我朝民本思想的起源。這倆人毫無疑問是有大功德的。」
「儒學就是春秋戰國最先進的思想之一。」
「孔子反對神怪,主張仁政、有教無類,那後人也不聽啊。」
「孟子說人性本善,民為本、行王道,君主、官吏要加強自身道德,節制欲望,實現民生福祉,不能竭澤而漁……後人也不聽啊。」
「難道他們的思想錯了嗎?」
劉備是儒生,學習的是正統古文經學,跟隨蔡邕學過毛詩,跟隨鄭玄討論過天命。
他對歷代宗教、文化、制度看得很清楚,不會陷入人云亦云的怪圈。
魏晉道教大興,士人棄名教而任自然,實際上放棄的是儒教思想,而不是儒家思想。
儒家思想要求人做知行合一,反對鬼神,做愛惜民力的好官,好君主……魏晉士人也沒本事做得到。 他們厭棄的是普遍虛偽作秀的社會氛圍,不願意在裝作偽君子了。
這也正是孔子所反對的小人儒的核心思想——不顧一切只知追求名望的儒者就是小人,在孔子眼裡不配當君子儒。
孔子就是反對漢儒第一人。
而劉備跟隨蔡邕、盧植、鄭玄所學到的儒學,才是真儒學。
這三個人水平也確實沒的說,他們以身體踐行君子儒的模版,總體上此三人的道德水平在漢代士人里絕對屬於上乘。
是以,劉備並不反對儒家,相反他從先秦儒學中看到了儒家的原教宗旨。
「你說能活在這世間的真的唯有太上老君嗎?未必,太上老君是你們虛構的偽神,所有偽神本身就不曾活過,而因此構建出來的宗教統治,本身就是卑劣的騙術罷了,但國家、社稷、江山,確是真正存在的實體。
是無數先烈為此流血犧牲換來的祖宗基業。
誠如你所說,或許有一天,不少心存家國社稷的仁人志士最終都會在季世中與這個王朝同葬。」
「但徐灌,你會最先死。備會親手看著泥土將你埋葬。」
「徐灌,你不是想拯救巴蜀百姓,你只是個狂熱固執的小人……自以為是的騙子,自命不凡,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惡犬。」
「你、張修、張角都是騙子。」 徐灌聞言大笑:
「我們是騙子,那你呢,劉備!難道宗教都拯救不了天下,你以為就憑你一介無根無萍的邊塞鄉豪,你也想救世?你也配???」
「劉備,回來,回答我!!!」
劉備卻不理睬,直接轉身走出,陳到跟在後面,一招手,三個力士瞬間將徐灌制伏。
……
當日。
若盧獄。
這裡是內廷專門關押官員的監獄。
蹇碩站在獄門前,看著獄卒把徐灌從囚車裡拖出來。
徐灌的官袍被扒了,只穿著白色的中衣,中衣上有幾道血痕,是他自己掙扎時蹭的。
他的頭髮散披著,手被反綁在身後,繩子勒得很緊,手腕上的皮膚發紫。
獄卒把徐灌推進牢房。 宦官們精通各種折磨人的手段,蹇碩會讓徐灌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價。
這一過程會持續到徐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三日後,詔書下。
徐灌以謀逆罪,夷滅三族,五馬分屍,傳授馬市。
制詔:益州刺史龐芝,起巴、蜀、廣漢、漢中四郡國兵討張修。